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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回到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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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靳铮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霓虹灯。红的,黄的,蓝的,一片一片铺开去,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泼在墨色的画布上。不是他记忆里的蕤城。蕤城的夜是暗的,老楼区的路灯昏黄,照不出这么鲜艳的光。也不是他待了十年的异国。异国的夜是静的,街道早早空了,只剩下风声。
是一座陌生的城市。
住着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想起母亲另一句话。
那是他出国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母亲帮他收拾行李。房间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落在那些叠好的衣服上。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背影——她低着头,手很稳,一件一件叠,像是把所有的不舍都叠进了那些衣服里。
他忽然开口:“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
只有一瞬。然后她继续叠衣服,没有回头。
“你觉得呢?”她问。
他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心里一直有一个地方,空着。填不满,也堵不上。
母亲叠完最后一件,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铮言,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你爸的事。”她说,“是没教会你怎么面对自己的心。”
他愣住了。
“你从小就怕。”母亲说,“怕被人议论,怕被人看穿,怕自己变成你爸那样的人。所以你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谁都不让靠近。”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遗憾。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她就已经预见了今天的这一幕。
“可你这样,伤的不只是你自己。”她说,“还有那个真心对你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站起来。
“妈不怪你。”她说,“但你自己,别怪自己太久。”
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人,很多事。想他爸,想他妈,想萧然和章序之,想那些年自己拼命逃离的一切。也想那个人。
想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是能看透一切,却什么都不说。
第二天,他飞走了。
那句话,跟着他飞了十年。
校企合作的项目正式启动后,靳铮言往望霄大学跑得很勤。
校方以为他对项目重视,每次来都安排专人接待。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安独暄的课表,总能“恰好”在教学楼附近“偶遇”。
第一次“偶遇”,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安独暄刚从教室出来,手里抱着讲义,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走路的姿态和十年前一样,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不着急。
靳铮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安教授。”
安独暄抬起头。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看见一个陌生的路人,礼貌地点个头,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靳先生。”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来开项目会。”靳铮言说,指了指楼上的方向。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安独暄点点头。
“那您忙。”
说完,他侧身要走。
“等等。”
靳铮言叫住他。
安独暄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等他说完。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靳铮言站在那潭水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那么多话——你下课了?吃饭了吗?最近怎么样?——但被那双眼睛看着,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过了很久。
“……没事。”他说,“改天聊。”
安独暄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靳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他站着的地方。但他的掌心,全是凉的。
萧然从拐角探出头来,一脸嫌弃。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靳铮言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儿?”
“陪你来开会啊。”萧然翻了个白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追人的水平,还不如高中生。”
靳铮言还是没说话。
他确实不会追人。
他活了快三十年,这辈子只会做两件事:学习和工作。感情这种事,他从来没学过,也没人教过他。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个人,心跳就会快一点。每次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他就会想,要是能多说一句话就好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资格说。
萧然搭着靳铮言的肩膀,走进包厢。
“我今天可不管你开不开心啊,”他说,“小爷生日趴,你缺席你就完了。”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家族里的同龄人。灯光昏黄,音乐轻缓,桌上摆满了酒水和零食。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
靳雨眠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端着一杯果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了。如今工作了,在一家外企,每天朝九晚五,身上也沾了好多班味。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萧然喝了一口啤酒,凑过去问她:“雨眠最近怎么样?”
靳雨眠看着面前这个醉醺醺的傻子,语气平淡得像一杯温水:“一切都好。”
章序之递给她一瓶果汁,在她旁边坐下。
“听说你的工作也在望霄。”他说。
靳雨眠的手顿了顿。
也。
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随口一提。但她一下子就听懂了。
——“你想问安哥哥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靳铮言。
那人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握着一瓶酒,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这句话,他握酒瓶的手指紧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靳雨眠轻轻叹了口气。
她打开果汁,“咔嚓”一声,塑料封口被撕开的声音在音乐里几乎听不见。
“妈和李阿姨挺合得来的,”她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些年一直关注着安哥哥。听说他们一家都在望霄定居了。小晴妹妹能走路了,但久坐有后遗症,后续需要手术,拖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顿了顿。
“李阿姨店里的牌照出了点问题,没来得及解决。现在就在这家KTV打杂。”
靳铮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萧然和章序之还没来得及震惊,包厢门就被推开了。
李素云正弯着腰,捡地上的罐子。
她还是那个样子,瘦瘦小小的,头发白了大半,穿着KTV的工作服,动作有些迟缓。但眉眼之间那股温柔劲儿,一点都没变。
靳铮言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
“李阿姨。”
李素云听到声音,直起腰。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慈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是你们啊。”她说。
靳铮言想上前。他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但李素云已经摆了摆手。
“我有点忙,你们玩儿。”她说,“我捡个罐子就走哈。”
她低下头,继续捡地上的空罐子。
靳铮言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瘦小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大家都散了。
没兴致玩了。走的走,收拾的收拾。
四个人走出包厢,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大厅。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门外冲了进来。
安独暄。
他跑得很急,呼吸都乱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衣角被风掀起来,整个人像是一阵风,从他们身边刮过。
他朝着大厅一角跑去。
李素云正在那里扫地。
“妈!”安独暄跑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你不是说你不来了吗?”
李素云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应该是管事的。他上下打量了安独暄一眼,语气尖刻得像碎玻璃:
“你是她家里人吧?赶紧把她领回去。她动作又不灵活,没用就别来这儿干啊。”
安独暄的手,猛地攥紧了。
青筋从他手背上浮起来,像一条条愤怒的蛇。
他抬起手——
“你们这儿的管事的,都这么尖酸刻薄的?”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稳重,冷淡,带着一点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安独暄一听就知道是谁。
他的手顿在半空,没有落下。
李素云连忙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攥紧。她的眼睛看着他,眼里全是安抚。
——别。
安独暄看着母亲那双眼睛,慢慢把手放下了。
事情终究是摆平了。
那个管事的人被靳铮言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灰溜溜地走了。
安独暄把李素云送上车,关好车门,才转过身。
四个人还站在那儿。
靳铮言,萧然,章序之,靳雨眠。
他们站在KTV门口的灯光下,看着他。
安独暄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
不是滋味。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诞了。十年前的事,十年后的人,还有今晚这场莫名其妙的相遇。
他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他走过去,站定。
“今天的事,”他说,“谢谢。”
章序之连忙回应:“小事,别放心上。”
安独暄点了点头。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来,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尾气,在路灯下飘散。
四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靳雨眠叹了口气,拢了拢外套。
“行了,”她说,“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公寓离这儿挺远的。”
她没有立马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靳铮言手里。
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晴雨球。透明的玻璃球里悬浮着一小片蓝色的物质,随着光线的变化,蓝色会扩散或收缩,像是一个小小的天气系统。
那条项链。
“以前,你一生我的气,”靳雨眠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就拿出这条项链。你就会消气。”
靳铮言低头看着手里的项链,没有说话。
“所以当初,”靳雨眠说,“我很早很早就看出安哥哥喜欢你了。”
她呼出的热气在夜风里散开,像一团小小的雾。
“但是我真的好喜欢安哥哥,”她说,“怕你生他的气。所以我把这个给了他。”
靳铮言握着那条项链,如鲠在喉。
“后来,安哥哥也没有在你面前拿出来过,对吧。”靳雨眠说,“他还专门挑了一个你不在家的日子,把东西还给我了。”
她顿了顿。
“他说,用不上。”
靳铮言的眉头皱起来。
“哥,”靳雨眠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其实我觉得,你以前对安哥哥挺好的。”
“给他找兼职,和他一起过年,给他送手套。甚至好到让我以为,我马上就有两个好哥哥了。”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哥,留在过去的一直是你。”
“无论是过去,还是过去的过去。”
“安哥哥和爸爸不一样。”
她说完,头也没回,转身就走。
她的步伐很快,衣角被风掀起来,像是要飞走一样。
靳铮言站在原地,看着妹妹越来越远的背影。
手里的项链,被他攥得很紧。链子硌进掌心,有点疼。
萧然叹了口气。
“靳哥,”他说,“雨眠比你看得开。”
他顿了顿。
“她是真的很想要安独暄这个哥哥。”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角,像是在拍掉什么灰尘。
章序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靳铮言面前。
那颗糖被彩色的玻璃纸包着,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小时候那样。
“放心,”他说,“我们也有错。我们和你一起。”
靳铮言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来。
玻璃纸被攥在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着,红的黄的蓝的,把夜色染得斑斓。
风很大。
吹得他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