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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当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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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靳铮言接到母亲的电话。
酒店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万家灯火,手机贴在耳边,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照出他模糊的轮廓。
“项目谈得怎么样?”靳舒同在电话那头问。
“还行。”靳铮言说。
“见到他了?”
靳铮言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黄的,蓝的。这座城市的夜晚太亮了,亮得让人看不清天上的星星。
“嗯。”他说。
靳舒同也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像是母亲在斟酌措辞。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怎么样?”
靳铮言想起那双眼睛。
清凌凌的,像冬天结冰的湖水。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想起那句“靳先生”。
三个字,轻轻落下来,把他从十年前推到了现在。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些事,从来没有过那个除夕夜,从来没有过那支点燃的仙女棒。
想起那个背影。
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没有停留。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又落下。然后消失在街角。
“挺好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靳舒同还是听出了那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轻的、很低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声音。她太熟悉了。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难受的时候不会说,只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成一句“没事”,压成一个“挺好的”。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
“铮言,”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妈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是想弥补他,还是想重新开始?”
靳铮言愣住了。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但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两个不一样。”靳舒同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把一个很重的东西,一字一句地放进他手里,“弥补是还债。还完了就两清,谁也不欠谁。”
“重新开始,是你想跟他有以后。”
“你自己想清楚,到底想要什么。”
靳铮言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想要什么?
他想弥补。那些年他对安独暄做的事,每一件都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那些被他亲手推开的瞬间。他想道歉,想补偿,想做点什么让那个人好过一点。
但他只是想要这些吗?
他想起那张照片。新年那晚,安独暄站在烟花里,笑着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能把整个冬天都融化。
他想起那些偷偷看过去的瞬间。操场上奔跑的背影,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窗边发呆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低着头写作业时垂下的睫毛,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想起自己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灭了的窗户,站了很久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满了,他也不拍。
他想重新开始。
他想有以后。
“行了,你慢慢想。”靳舒同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心疼,“妈挂了啊。”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了几声,然后归于平静。
靳铮言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霓虹灯。不是他记忆里的蕤城,也不是他待了十年的异国。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住着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站了很久。
再一次遇见,是在望霄大学的图书馆。
萧然闲来无聊,非说要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书。靳铮言和章序之被他拉着,在书架之间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
图书馆很大,很高,阳光从穹顶的天窗照下来,落在那些一排排的书架上,落在地板上,落在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上。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细小尘埃。
萧然装模作样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再抽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
“萧然,”章序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你假正经的样子,真的很假。”
“我怎么假正经了?”萧然不服气,“我这不是在陶冶情操吗?”
“你陶冶情操陶冶到《高等数学》那排书架去了。”
萧然低头一看,手里拿的确实是《高等数学》下册。他愣了一下,讪讪地把书塞回去。
“我走错了不行吗?”
章序之懒得理他,目光随意地扫过阅览区。
然后他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穿着常穿的浅灰色的毛衣,面前堆着三四本书,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握笔的手很稳,偶尔停下来翻一页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那个人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沉在时光里的雕像。
章序之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靳铮言的袖子,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
靳铮言还在无聊地拨弄手机,被他提醒着,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也停住了。
安独暄。
他就坐在那里,离他不到二十米。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明亮温暖。他低着头写字,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用笔尖点一下书页,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靳铮言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很久。
他见过安独暄很多面。
高中时在操场上奔跑的,汗水浸湿了额发,白衬衫贴在背上。在讲台上板书的,背对着全班同学,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打工时低头收银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
安静的,专注的,整个人像是一幅画,挂在那里,和阳光、书页、浮动的灰尘一起,凝固成永恒的一瞬。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
那天他靠在窗边看手机,余光扫到身后有动静。他转过头,什么都没看见。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安独暄站在器材室里,偷偷拍了他一张照片。
那时候他不知道,被这样看着,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被这样看着,心会跳得很快。会想走过去,会想说点什么,会想让那个人也转过头,看你一眼。
他站在书架后面,站了很久。
二十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站那么久。只是看着那个人翻书,写字,偶尔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在他身上慢慢移动,从肩膀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手背。
二十分钟后,安独暄合上书,站起来。
他开始收拾东西。把书一本一本摞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放进笔袋。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
靳铮言慌忙躲到另一排书架后面。
他靠在书架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高中时跑完三千米,站在终点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架后面探出头。
安独暄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背着那个帆布包——还是十年前那个,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他还在用——推开门,准备走出去。
“安独暄。”
靳铮言喊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很响。有人抬起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但他顾不上那些。
安独暄回过头。
他看见靳铮言,又看见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的萧然和章序之,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轻了,轻得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开了。但那是靳铮言今天见过的,他脸上唯一的“表情”。
哪怕只是眉毛动了动,哪怕只是一瞬间。
安独暄的视线从他们三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靳铮言身上。
“靳先生,”他说,“又来开会?”
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
萧然站在旁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失措的靳铮言。
那个人平时多稳啊。开会的时候,谈判的时候,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时候,永远不慌不忙,永远知道该说什么。但现在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然不太礼貌地在一旁憋笑。
章序之使劲拍了他脑袋一下,用眼神制裁。然后扯出一缕笑,对安独暄说:
“不是开会。就是来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书。”
安独暄垂下眼,往一边指了指。
“那边有几个架子,”他说,“上面是一些小说。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像是图书馆的志愿者在给访客指路,礼貌,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靳铮言就站在他对面,一脸难受地盯着他。
安独暄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抓着帆布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几位如果在校企投资方面有疑虑,”他说,“可以去找我们院长余听。我不太清楚的。”
靳铮言连忙开口:“没有疑虑。”
安独暄点点头。
“那就——”
话没说完,被靳铮言打断。
“我想见你。”靳铮言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急,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出来了。说完了,他又觉得太直白了,太莽撞了,太不像自己了。但他没有收回。
安独暄的眉毛很明显地皱了一下。
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皱眉的动作,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他很抗拒。
“想和你谈谈。”靳铮言补充道。
安独暄看着他。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靳铮言站在那潭水边,忽然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下去,没有回声。
过了很久。
安独暄开口了。
“还是改天吧。”他说,“我最近挺忙的。”
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靳铮言听懂了。
那不是“改天”。那是“没有改天”。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安独暄看着他,看了大概一秒。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靳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萧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灰心,”他说,“至少这次他说了很多话。”
靳铮言没说话。
章序之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个人站在图书馆的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和刚才落在安独暄身上的是同一片阳光,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那么暖了。
那天晚上,靳铮言又一个人开车去了望霄大学。
他把车停在老地方,熄了火,就那么坐着。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校道上。偶尔有几个晚归的学生骑着单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在等。只是想在这里坐一坐。
坐了很久。
后来他看见一个人从校门口走出来。
不是安独暄。
是温屹昕。
她穿着休闲,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边走边看手机。走到校门口,她停下来,像是在等人。
过了一会儿,安独暄出来了。
两个人碰了面,说了几句话,然后并肩往前走。温屹昕把袋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温屹昕笑了,拍了他一下。
他们就那样走着,说着,笑着,消失在街道拐角。
路灯把最后一小片光落在他们身上,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靳铮言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消失的拐角。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
原来她一直都在。
原来他一直有她陪着。
这样很好。
他发动车子,离开了望霄。
后视镜里,那座大学的校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他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靳铮言去了一趟医院。
安晴住院的消息,是他从靳雨眠那里打听到的。手术安排在下周,费用已经凑齐了,但陪护的人手不够。李素云要打工,安独暄要上课,两个人轮流跑医院,都累得够呛。
靳铮言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
安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还好。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个晴天娃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项链。
晴雨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蓝色的物质在玻璃球里慢慢地飘,像一小片被凝固的天空。
他把项链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
“麻烦转交给605病房的安晴。”他对护士说,“就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护士点点头,收下了。
他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很长,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飘在空气里,和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混在一起。
他想起很多年前,安独暄给他妹妹按摩腿的样子。那个人的手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像是把所有的心疼都揉进了那双手里。
他忽然想,如果那时候他没有说那句话,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他们也可以像温屹昕那样,并肩走着,说着,笑着?
会不会那个人的眼睛里,还会有一点光?
他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缓缓合上,把那条长长的走廊关在外面。
安独暄收到那条项链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他来医院换班,刚进病房,安晴就把那条链子递给他。
“哥,”安晴说,“刚才有人送了这个来。”
安独暄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顿住了。
晴雨球。细细的银链子。蓝色的物质在玻璃球里安静地悬浮着。
他认出这东西了。
很多年前,有人把它塞进他手里,说:“这是我哥哥送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很多年后,它又回来了。
“谁送的?”他问。
安晴摇摇头:“护士说是一个朋友,没说名字。”
安独暄没说话。
他把那条项链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链子硌进掌心,有点疼。
安晴看着他,小声问:“哥,你认识吗?”
安独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项链放进口袋里。
“不认识。”他说。
那天晚上,靳铮言在酒店房间里,又接到母亲的电话。
“怎么样了?”靳舒同问。
靳铮言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没什么进展。”他说。
靳舒同沉默了一下。
“那你还打算继续吗?”
靳铮言没说话。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黄的,蓝的。这座城市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光,但他不知道哪一束光能照到那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他说:
“我想试试。”
靳舒同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暖,像是很多年前,她看着儿子第一次学会走路时的那种笑。
“那就试吧。”她说,“妈支持你。”
电话挂了。
靳铮言站在窗前,把手机收进口袋。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掏出来,是一颗糖。
章序之那天晚上给他的那颗。彩色的玻璃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把糖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
像窗外那些霓虹灯的光,明明灭灭的,但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