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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九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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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树叶黄了一大片。
北方的秋天来得比南方早,也比南方冷。风从教学楼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带着一种干冽的凉意,吹得人下意识裹紧衣领。天很高,很蓝,阳光薄薄地铺下来,落在那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上,像是镀了一层透明的釉。
安独暄站在教学楼外的台阶上。
他穿着棕色的大衣,料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围巾围得高高的,米白色的羊绒,把下半张脸都遮进去大半,只露出鼻梁和眼睛。那双手露在外面,骨节分明,皮肤很白,被风吹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没有焦点,也没有表情。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教学楼的门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靳铮言、萧然、章序之,还有几位校领导。会议刚结束,校企合作的项目谈得顺利,双方脸上都带着礼节性的笑。靳铮言走在最前面,西装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安独暄。
那个人就站在台阶下面,逆着光,周身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靳铮言的脚步慢下来。
萧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他拍了拍靳铮言的肩膀,压低声音:“靳哥,怎么说?”
靳铮言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被围巾遮住大半的脸,看着那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某个虚空的地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待着,像一棵沉默的植物。
他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走到了安独暄面前。
安独暄被突然靠近的身影拉回神,抬起头,看见是他,眉毛不自觉皱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很快。但靳铮言看见了。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那张冷脸,习惯那个皱眉,习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不剩的平静。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也许是这一个月来,被拒绝太多次之后。
他笑了一下,说:“好巧。”
安独暄拢了拢围巾,把下巴埋得更深了一点。
“嗯。”
只有一个音节。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章序之也跟了过来,站在靳铮言身边,语气温和:“刚忙完?”
安独暄将眼神分给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萧然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暄哥这张脸,是真的冷。冷得他都有点替靳铮言心疼。
气氛降到零点。
好在余听院长从教学楼里出来了。
“安教授?”余听看见安独暄,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等久了吧?刚才那个会拖得有点长。”
安独暄回头,看见余听,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虽然只是一点,但至少不是刚才那种完全的空洞。
“余院长。”他说。
余听当然知道安独暄在这儿等他是什么意思。前几天他跟安独暄提过一个合作项目的事,安独暄当时没答应,说要考虑。今天约在这儿等,大概是要给答复了。
他看看安独暄,又看看他身后的三个人,目光在靳铮言身上停了一秒。
“要不去咖啡厅聊?”他说,随后看向靳铮言,“靳先生几位要不也一起?正好我也想了解一下后续项目有哪些需要我配合的地方。”
萧然立刻接话:“好啊好啊,一起坐着聊多舒服,站着怪累的。”
他说着,还搓了搓手臂,做出一副很冷的样子。
安独暄没有表态。他只是垂下眼,像是在等别人做决定。
靳铮言看着他的侧脸,说:“那就一起吧。”
咖啡厅在校园边上,不大,但很安静。
落地窗外是一片小花园,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窗边坐着几桌人,有人在用电脑,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坐着,女孩低头喝咖啡,男孩偷偷看她。
安独暄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余听坐在他对面。靳铮言、萧然、章序之三个人坐在旁边的一张小圆桌旁,和他们隔着一臂的距离。
服务生端上来几杯咖啡,还有一份水果拼盘。西瓜、火龙果、哈密瓜,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色的瓷盘里。最上面摆着几块芒果,金黄色的,看起来很甜。
安独暄的目光在那几块芒果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
余听看了一眼安独暄的脸色,心里有点发怵。
这个人平时话就少,今天更是冷得能结冰。他颤颤巍巍地把水果拼盘往安独暄面前推了推,挤出一点笑:“安教授,你说的那件事……”
安独暄抬起眼看他。
“不是我不愿意,”余听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为难,“是我确实有些办不到。”
他微笑着,试图用笑容缓解气氛。
安独暄没说话。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几块芒果上。
芒果。金黄色的,切得很漂亮。离他很近。
他的心情更不好了。
“没有其他人能替我的位置去参与合作项目?”他问。
余听叹了口气:“院里人手不多。好多老师都已经参加了国外的交流项目,走不开身。研究生那边也都在跟各自的课题,抽不出人手来。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安教授你。”
安独暄沉默了一会儿。
他理解。最近学校项目确实很多,每个院系都人手紧缺。余听不是故意为难他,是真的没办法。
但他还是不想去。
那个合作项目……会频繁和那家公司接触。会和那个人见面。会一次次地站在他面前,听他说“靳先生”。
他不想这样。
可是——
“好的。”他听见自己说,“我明白了。理解。我会配合。”
余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安教授,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
安独暄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伸了过来。
很轻,很快。
那只手拿起水果盘里的叉子,把安独暄面前那几块芒果——一块,两块,三块——全都挑走了。
动作很快,但在极度低气压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明显。
安独暄抬起头。
靳铮言正把那几块芒果放进自己的盘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余听显然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气氛的奇怪之处。他看着靳铮言的动作,笑着说:“靳先生喜欢吃芒果?需要再点一份吗?”
本来在悠然喝咖啡的萧然被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
他斜眼看见身旁的章序之正在努力憋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自己也赶紧用手捂住嘴,以免笑出声来,显得太缺德。
靳铮言配合地回了一句:“嗯。”
然后他给了余听一个“你继续”的眼神。
余听这才反应过来,话题跑偏了。他轻咳一声,继续刚才的话:“所以安教授,这次真的只能麻烦你了。院里实在抽不出人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安独暄的目光在那盘少了芒果的水果拼盘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靳铮言。
那个人正低头喝咖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独暄收回视线。
“好的。”他说,“我明白了。理解。我会配合。”
他把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
然后他站起来。
“那几位慢慢聊,”他说,声音平淡,“余院长,我就先走了。”
他没有看另外三个人一眼。
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转身往外走。
余听看着他的背影,等那扇门关上,才长出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对靳铮言他们说:“我们院的安教授……他只是单纯的内向。内向。”
那语气听起来有点心虚,有点无力。
靳铮言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忽然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挺好的。”
萧然在旁边听得一脸荒唐。
他悄咪咪凑到章序之耳边,压低声音:“我请问呢?这也叫挺好的?”
章序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回应他:“要习惯。”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项目后续的一些细节聊完。
余听看了眼时间,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那今天就到这儿,”他说,“回头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联系。”
“好。”靳铮言点头。
余听走到前台,准备结账。
前台的服务生看了看他,说:“先生,刚才有一位先生已经把账结过了。”
余听愣了一下:“哪位先生?”
服务生指了指窗外:“就是刚才先走的那位,穿棕色大衣的。”
余听愣住了。
萧然和章序之也愣住了。
靳铮言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他又来了。”余听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习以为常的感慨,“安教授一直这样。只要是他参加的局,都喜欢悄悄把单买了,然后悄悄走。后来被我们发现了,每次他一起身要走,我们就跟着他走,才没让他破费那么多。”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也带着一点敬意。
“这孩子,总是不肯欠别人的。对别人千般好,对自己万般坏。”
送走余听,三个人站在咖啡厅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像是碎了的金子。
萧然把一只脚搭在台阶上,随性地靠着栏杆。
“暄哥变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好像又没变。”
章序之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悄悄买单这个事,”萧然说,“以前出去放松吃小吃的时候,他还真没少干。那时候我们还以为他是不想欠我们的,后来才知道,他就是这种性格,对谁都是这样。”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向靳铮言。
“那件事一出,我还以为是因为靳哥的原因,他才这样的。现在一想……”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章序之也把视线投向靳铮言。
靳铮言站在他们身后,目光落在远处。
远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学生骑着单车经过,有情侣手牵手慢慢走,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晒太阳。阳光落在那些人的身上,很暖,很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安独暄替萧然跑三千米。那个人跑完最后一百米,差点摔倒,被他一把扶住。那时候他喘着气抬起头,看着他说“谢谢”。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想起那年除夕,安独暄给他妹妹按摩腿。那个人蹲在地上,动作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像是把所有的心疼都揉进了那双手里。
想起这些年,他从别人那里听说的那些事。安独暄一个人扛着整个家,一个人打工赚钱,一个人照顾妹妹和妈妈。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伸手过,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想起安独暄的芒果过敏。
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除夕,安晴说过的那句话:“哥哥他猪肉过敏。”那时候靳铮言记住了,记住了那个人不能吃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过敏的不只是猪肉,还有芒果。
刚才那盘芒果就放在安独暄面前。那么近。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起叉子的。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芒果已经在他盘子里了。
他想起那句话。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萧然和章序之都看向他。
他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别的什么。
“一直都是。”
那天晚上,靳铮言又去了医院。
安晴的病房在六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往里看。
安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个晴天娃娃。那条项链也在——他认出来了,就挂在床头的架子上,晴雨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开了。
安独暄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安独暄看见他,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平静。
“靳先生。”他说。
靳铮言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保温桶,看着他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问:你累吗?
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自己累。
“你妹妹……”他开口,想说点什么。
“她很好。”安独暄打断他,“谢谢关心。”
很客气,很疏离,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来探病的陌生人。
靳铮言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护士脚步声。消毒水的味道飘在空气里,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混在一起。
安独暄垂下眼,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靳铮言忽然开口。
“安独暄。”
安独暄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靳铮言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被走廊灯光拉长的影子。
“那条项链,”他说,“我放在护士站,让转交给安晴。”
安独暄没有说话。
“那是雨眠送给你的,”靳铮言说,“她说,你专门挑了一个我不在家的日子,还给了她。”
安独暄还是没有说话。
靳铮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说……你说用不上。”
走廊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安独暄开口了。
“嗯。”
只有一个音节。很轻,很淡。
“用不上。”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靳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凉凉的,薄薄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他和那条长长的走廊,和那扇关着的门,隔成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