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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走出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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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夜色已经很深了。
萧然和章序之还在外面等着。萧然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章序之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萧然自然地把车钥匙扔给章序之,然后走到靳铮言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
“今天那芒果咋回事?”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那么随意。
靳铮言站在车边,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表情不对。”
萧然愣了一下:“什么表情?”
“看见那盘芒果的时候。”靳铮言说,“他的表情……不对。”
他想起咖啡厅里的那一幕。安独暄的目光落在那几块芒果上,只是一瞬,但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靳铮言看懂了。
那种表情他见过。
很多年前的那个除夕,安独暄的妈妈说起他猪肉过敏的事。那时候安独暄也是这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紧张,只是一种……很淡的、别人看不出来的回避。
“应该是过敏,”靳铮言说,“不能吃。”
萧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序之挑了一下眉。
“他好像不承你的情。”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靳铮言没说话。
萧然走过来,搭着章序之的肩,看着靳铮言,叹了口气。
“靳哥,”他说,“你这追人的路,可长。”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黄的,蓝的,把夜色染成斑斓的颜色。
靳铮言站在车边,看着那些光,很久没有说话。
同一片夜色下,学校后门的小馆子里,灯火通明。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小店,门面不大,桌椅也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在这开了十几年,和附近的师生都熟。
安独暄和温屹昕坐在角落的位置。
为了等余听一起商量项目事宜,安独暄晚饭都没顾上吃。等到终于忙完,天已经黑透了。温屹昕知道他肯定又没吃饭,直接把人拉到了这儿。
“还是老样子?”老板笑着问。
温屹昕点点头:“一碗面,一碗炒饭。”
安独暄点了一碗清汤面,温屹昕要了份蛋炒饭。两个人相对坐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店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偶尔传来一阵笑声。窗外偶尔有学生经过,说笑声飘进来,又飘走。
温屹昕扒了两口饭,抬起头。
“听说靳铮言最近老是来找你?”
安独暄的筷子顿了顿。
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吃面,像是没听见。
温屹昕盯着他,等了几秒,又问:“听谁说的?”
安独暄咽下嘴里的面,声音很淡:“萧然给我发微信。”
温屹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倒是积极。”她说,“天天问我你喜欢什么。”
安独暄没说话。
温屹昕看着他,放下筷子。
“独暄,”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他回来了。你怎么想?”
安独暄沉默了很久。
店里很安静。电视里的笑声又响起来,显得有点突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没什么想法。”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温屹昕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温屹昕认识他太久了,太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骗得了别人,”她叹了口气,“骗不了我。”
安独暄抬起眼看她。
“如果真的过去了,”温屹昕说,“你不会这么多年都不谈恋爱。”
安独暄没有说话。
温屹昕也不逼他。她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萧然跟我说,靳铮言这十年变了很多。”
安独暄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很短。但温屹昕看见了。
“他一直在看心理学的书,”温屹昕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想弄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会那样。”
安独暄继续吃面。
“萧然说他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温屹昕说,“有人追就拒绝,问他为什么,他说没遇到对的人。”
安独暄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瞬。
温屹昕看着他。
“独暄,”她说,声音很轻,“我不是替他说话。”
安独暄抬起眼看她。
温屹昕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灯光,也有别的东西。
“我是觉得,人都会犯错,”她说,“关键是能不能改。”
“他如果真的变了,真的知道错了,你……”
“屹昕。”
安独暄打断了她。
温屹昕闭上嘴。
安独暄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温屹昕在那潭水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很浅,像是湖底深处偶尔浮上来的一丝光。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说。
声音很轻,很慢。
“但有些事,”他说,“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翻篇的。”
温屹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她说,“我不逼你。”
她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被她握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要记得,”她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
安独暄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像水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开了。
但温屹昕看见了。
“谢谢。”他说。
那天夜里,靳铮言又失眠了。
酒店的房间很安静。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在黑暗里显得有点空。
但他脑子里全是东西。
全是那双眼睛。
深不见底的。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就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想起母亲的话。
“你是想弥补他,还是想重新开始?”
他翻了个身。
弥补是还债。还完了就两清。
重新开始,是想有以后。
他想有以后。
但那个人,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他眯着眼,翻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
是一个侧影。夕阳下的,看不清脸。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十年前。
他发的那条——
“对不起。”
和那个一直没有回复的空白。
他点开头像,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退出去,打开备忘录。
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想不明白的事,就写下来。写下来了,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今天又见到他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不爱说话,不爱笑,看人的时候眼睛很冷。但我知道他不是冷,他只是把什么都藏在里面。”
“我想告诉他,我错了。错了很多年。错得离谱。”
“但他说‘靳先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现在不需要我的道歉。”
“他需要时间。”
“我可以等。”
他打完这些字,放下手机。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很淡,很凉,落在他的枕边。
他闭上眼睛。
那道光落在他的眼皮上,凉凉的。
很久很久,他才睡着。
萧然加温屹昕微信,本来是想着曲线救国。
结果温屹昕根本不买账。
萧然趴在酒店房间的床上,对着手机屏幕,愁眉苦脸。
章序之在旁边看书,余光扫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温屹昕不理我。”萧然说。
章序之翻了一页书:“你找她干嘛?”
“帮靳哥问啊。”萧然理直气壮,“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懂不懂?”
章序之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萧然继续打字。
“温同学,”他斟酌着措辞,“我知道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但铮言这十年真的变了很多,你能不能帮帮忙?”
发送。
等了几分钟。
回复来了。
萧然眼睛一亮,赶紧点开。
温屹昕:“他变不变是他的事,独暄愿不愿意是他的事。我不替他做决定。”
萧然愣住。
他挠了挠头,又打字。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独暄现在喜欢什么?”
这次等得更久。
萧然以为她不会回了,正想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
是一长段话。
“他喜欢有人真心对他好。不是补偿,不是愧疚,不是因为他爸没了可怜他,不是因为他妹有病同情他,不是因为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想帮他分担。是真心。是那种‘我喜欢你这个人,所以我想对你好’的真心。你能懂吗?”
萧然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
很长。
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章序之。
“你看看。”他说。
章序之接过手机,看完那段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萧然。
萧然把这段话截图,发给了靳铮言。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段话。
“是真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中时候,安独暄替自己跑三千米。跑完最后一百米,差点摔倒,被靳铮言扶住。那时候他喘着气抬起头,看着靳铮言说“谢谢”。那双眼睛里,有光。
想起那年除夕,安独暄给靳雨眠补课,一本一本地买练习册,一笔一划地手写知识点。不是为了让谁看见,只是觉得“她需要”。
想起那些年,安独暄一个人扛着整个家,一个人打工赚钱,一个人照顾妹妹和妈妈。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伸手过,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想起温屹昕那段话的最后一句——
“你能懂吗?”
萧然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他好像有点懂了。
靳铮言收到那张截图的时候,正坐在酒店的窗边。
窗外是望霄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黄的蓝的,铺开去,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他端着杯水,看着那些光,什么都没想。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点开。
是萧然发来的截图。
温屹昕的头像,温屹昕的名字,温屹昕的那段话。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是真心。是那种‘我喜欢你这个人,所以我想对你好’的真心。你能懂吗?”
他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懂。”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的夜景。
那些霓虹灯还在闪,明明灭灭的,像是落在人间的一片星河。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二那年,安独暄站在器材室的窗边,偷拍了他一张照片。那时候他不知道,被这样看着,是什么感觉。
想起那年除夕,安独暄站在雪地里,递给他一支仙女棒。烟火炸开的时候,照亮了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火光,亮亮的,像是能把整个冬天都融化。
想起这些年,他从别人那里听说的那些事。安独暄的沉默,安独暄的坚持,安独暄那些不为人知的付出。
“你是想弥补他,还是想重新开始?”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他想重新开始。
但他也知道,重新开始的前提,不是他想怎样。
是那个人,愿不愿意。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段话。
“是真心。是那种‘我喜欢你这个人,所以我想对你好’的真心。”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事。
他以为自己是在弥补。他以为自己是在补偿。他以为自己只要够努力,够真诚,就能让那个人原谅他。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人需要的,不是补偿。
是真心。
是那种不问过去、不计得失、只是单纯想对他好的真心。
他能做到吗?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想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试试。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靳铮言起床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条新消息。
是萧然发的。
“靳哥,昨晚那段话,我想了一夜。”
靳铮言等着下文。
萧然又发了一条。
“我觉得温屹昕说得对。暄哥需要的不是补偿,是真心。我们这些年都以为,只要对他好,就能弥补当年的错。但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靳铮言看着这条消息,没有说话。
萧然又发了一条。
“但我想了一夜,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真心能换真心,那就算慢一点,也没关系。”
靳铮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有些晃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独暄站在操场的起跑线上,等着最后一棒的交接。那时候阳光也很亮,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光。
他跑起来的时候,衣角被风鼓起,像一只鸟。
那时候靳铮言站在看台上,看着他跑。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看这个人,看这么多年。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很好。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想,如果真心能换真心,那就算慢一点,也没关系。
他可以等。
等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