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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十一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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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了。
北方的秋天总是这样,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尾声。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风一天比一天凉,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
靳铮言站在望霄大学的教学楼外,已经站了很久。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衣领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手里捧着一杯奶茶,那杯奶茶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又升起来,又吹散。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看着那扇门。
他原本是想带咖啡的。
但上次在咖啡厅,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安独暄喝完那杯咖啡之后,眉毛狠狠蹙了一下。很轻,很快,但靳铮言看见了。
那一下蹙眉,他记了好几天。
安独暄不喜欢喝咖啡。
所以他今天带了奶茶。热乎乎的,奶香很浓,甜度刚刚好。他特意问了店员,哪种最受欢迎,哪种女孩子喜欢喝。店员推荐了招牌芋泥波波,说很多女生都爱喝。他想了想,觉得安独暄可能不会喜欢太甜的,又换了一杯不那么甜的。
他不知道安独暄喜不喜欢喝奶茶。
但他想试试。
不知道等了多久。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从浅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投下昏黄的光。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不停地翻动,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但他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
看着那扇门。
萧然和章序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萧然愣了一下,然后毫不顾忌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那石墩冰凉冰凉的,他刚一坐下就打了个哆嗦,但还是稳住了,摆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靳哥,”他一边哈着气一边说,“天都快黑了。北方秋天的晚上,还是挺冷的哈。”
他把那个“哈”字拖得很长,像是在强调什么。
靳铮言转过身,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萧然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又看向章序之。
章序之的手上拿着几本书,封面花花绿绿的,一看就不是他会看的类型。靳铮言多看了一眼,认出那几本书——《当代政治哲学》《正义论》《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
热门的政治学参考文献。
章序之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铮言,追人得投其所好。”
他把书举起来,在靳铮言面前晃了晃。
靳铮言看了看那几本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茶。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
萧然从石墩上跳起来,狠狠锤了章序之一拳。
“人家靳哥追人,你在这儿又唱又跳的,像话吗?”
章序之被他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萧然锤完章序之,又转向靳铮言,换了一副表情。
“靳哥,别跟他一般见识。奶茶也挺好的,挺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靳铮言,他总会莫名其妙地心虚。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场面像是冰雪大世界一样。
不仅天气冷,心里也冷。
这话不止说的是靳铮言。
可喜可贺的是,温屹昕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她一出门,就看见三个门神杵在那儿。
一个站着,手里捧着奶茶,表情严肃得像在等人决斗。一个坐在石墩上,表情谄媚得像只讨好主人的狗。一个抱着几本书,面无表情,像一尊移动的雕像。
温屹昕的白眼都来不及翻。
萧然马上迎了上去。
“唉——温姐——”他的声音拖得老长,表情谄媚得快要滴出水来,“这么晚才下班啊?”
温屹昕差点没吐出来。
“我说,”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的好靳哥还没放弃呢?”
说着,她把眼神递给靳铮言。
靳铮言站在那儿,没说话。
就在这时,安独暄也从楼里走了出来。
他一出门,就看见这番景象——
温屹昕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活像要处死那三个人似的。
那三个人站在她对面,一个手里捧着奶茶,一个表情谄媚,一个面无表情。
安独暄愣了一下。
“屹昕?”他开口,“你……”
温屹昕闻言回头,看见他,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你来了。”
安独暄点点头。
他的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扫过,微微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了。
很淡,很礼貌,像是对待任何一个认识的人。
靳铮言看着他走过来,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抬起手,把那杯还温热的奶茶递向安独暄。
“晚上好。”他说。
萧然:“……”
章序之:“……”
温屹昕:“……”
安独暄看了一眼那杯奶茶。
“谢谢,”他说,“饮料就不用了。”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拒绝一个推销员。
靳铮言早料到了。
他没有强给,只是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头。
温屹昕看着这两个人,低头想了想。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将靳铮言手里的奶茶抢了过来。
“反正也没人喝,”她说,“正好我渴了。”
她把吸管插进去,装作大口喝的样子。
然后下一秒——
她被呛到了。
那口奶茶呛进气管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安独暄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
“慢点。”他说。
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是一闪而过。
但靳铮言看见了。
他看见安独暄的嘴角弯起来一点,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一点,看见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温屹昕的背。
只是一瞬间。
但他看见了。
温屹昕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睛红红的,瞪着那杯奶茶,像是它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章序之见奶茶效果不佳,迅速递上了自己精心挑选的那几本书。
“安教授,”他说,语气温和,“这几本新出的政治学著作,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
安独暄低头看了一眼。
《当代政治哲学》《正义论》《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
都是他看过的。
不仅看过,还给学生讲过。书页都翻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他的眉毛轻轻抽搐了一下。
“不用了,”他说,语气依旧平淡,“谢谢。”
章序之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把东西收回来。
他抬眼看向靳铮言。
靳铮言的表情,分明在说——
你的“投其所好”,挺招笑的。
章序之推了推眼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夜风很大,吹得安独暄的鼻子都红了。他没有打算多逗留,拢了拢围巾,开口说:
“我得先走了。”
温屹昕刚止住咳嗽,猛地抬起头。她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靳铮言。
安独暄不是没发现。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到温屹昕面前。
“下次手机别静音了,”他说,“你老公的电话是不是又没听见?已经找到我这儿来了。”
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名字。
温屹昕看了一眼,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安独暄把手机收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你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离开。
全程没有关心另外三个人。
但那三个人也不恼。
萧然还巴巴地开口:“暄哥路上注意安全啊!”
安独暄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靳铮言身上。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靳铮言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淡。很轻。
像是湖面上偶尔漾起的一丝涟漪。
“你们也是。”安独暄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收短,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温屹昕看着安独暄走远,才敢大方地转过身,面对那三个人。
“虽然我之前觉得你们挺孬的,”她说,“不过,我心善,能帮则帮。至于结果,就是你们的事儿了。”
她的表情释然,也带着一点同情。
她看向靳铮言。
“嘴长着就是用来说话的,”她说,“你怎么会说出非人类语言呢?”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责怪。但再一听,是忠告。
靳铮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屹昕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我也走了。你们自己吹风吧。”
她也走了。
剩下三个人站在那儿,又吹了好久的风。
夜风很大,很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过了很久,靳铮言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奇怪。不是开心,也不是自嘲。是一种靳铮言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笑。
萧然和章序之都愣住了。
这些年,他们见过靳铮言很多种笑。礼貌的,疏离的,客套的,偶尔真心的。但从没见过这种。
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明白了之后,更难过了。
萧然直叹气。
“其实你可以再直球一点,”他说,“去堵他,认真谈一次。”
“谈什么?”靳铮言说。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很轻。
“谈我当年是怎么讽刺他伤害他的?”
他顿了顿。
“他不会想听的。”
章序之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办?”
靳铮言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街角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
“慢慢来,”他说,“可以再慢点。”
“再慢点?!”
萧然瞪大眼睛,声音都高了八度。
“这都两个月了,还要怎么慢?他给过你正眼吗?”
他一激动,说话就没轻没重了。什么心虚,什么害怕,全忘了。
“靳哥你又不是乌龟,还要怎么慢?”
靳铮言没说话。
他知道安独暄在躲他。
他知道安独暄不想见他。
他知道自己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安独暄那些不想记起的事。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伤害。
每一次见面,都是一次提醒。
每一次说话,都是一次伤害。
但他不能停。
他也不想停。
他停过一次。
停了十年。
如果再停一次,他担心自己会永远失去安独暄。
永远。
那天晚上,靳铮言回到酒店,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杯奶茶,看了很久。
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吸管还插着,没动过。
他想起安独暄说的那句话——
“饮料就不用了。”
很淡。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但他就是知道,那是在拒绝他。
不是拒绝一杯奶茶。是拒绝他这个人。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翻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
新年那晚,安独暄站在烟花里,笑着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火光,亮亮的,像是能把整个冬天都融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从前的,现在的,亮着的,暗着的。
他想起温屹昕说的那句话——
“嘴长着就是用来说话的,你怎么会说出非人类语言呢?”
他也想知道。
当年那些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那些伤人的字眼,他是怎么一字一句,说给那个人听的?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靳铮言又去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地方。手里拿的不是奶茶,是那本《正义论》。
他在楼下等着,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安独暄出来了。
看见他,安独暄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靳铮言面前,停下来。
“靳先生。”他说。
靳铮言看着他。
“这本书,”他把书递过去,“你应该看过?”
安独暄低头看了一眼。
《正义论》。罗尔斯的。
他确实看过。不仅看过,还给学生讲过。书页都翻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但他没有接。
“看过。”他说。
靳铮言点点头。
“我想请教几个问题,”他说,“不知道安教授有没有时间?”
安独暄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是那么平静。
“靳先生,”他说,“项目上的事,可以直接找余院长。”
靳铮言愣了一下。
“不是项目上的事。”
安独暄没有说话。
靳铮言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些准备好的问题——关于正义,关于公平,关于那些书里的理论——忽然都变得很可笑。
他只是想找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和他多说几句话的理由。
但那个人,一眼就看穿了。
“我……”
他开口,想说什么。
安独暄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
“嗯……好……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看向靳铮言。
“不好意思,”他说,“有事。”
然后他转身离开。
靳铮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本《正义论》还握在他手里,书页被风吹动,哗啦啦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
那天晚上,萧然和章序之来酒店找他。
三个人坐在窗边,喝着啤酒,看着外面的夜景。
萧然喝了一口,说:“靳哥,你今天又去堵他了?”
靳铮言没说话。
章序之看着他,问:“他怎么说?”
靳铮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有事。”
萧然叹了口气。
“你也是,”他说,“怎么就非要挑这个最笨的法子?”
靳铮言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红的黄的蓝的,一闪一闪。
“没有别的法子了。”他说。
萧然愣了一下。
“什么?”
靳铮言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萧然从未见过的东西。
“别的法子,都没用。”他说,“只有这个。”
“就这么等着,就这么站着,就这么让他看见。”
“看见我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萧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序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因为看见就原谅你。”他说。
“我知道。”靳铮言说。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靳铮言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明明灭灭的,像是落在人间的一片星河。
“因为,”他说,“我不想再失去了。”
萧然和章序之都愣住了。
靳铮言看着窗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以前我不懂。我以为那些都不重要。我以为只要我够冷静,够理智,够清醒,就不会受伤,也不会伤害别人。”
“但我错了。”
“我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我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最想靠近我的人推开了。”
他顿了顿。
“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是我在等他,是我在偷看他,是我在偷偷拍他的照片。”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他看着窗外,眼睛里有光。
不是霓虹灯的光。是别的什么。
“所以我就这样吧。”
“就这样站着,就这样等着。”
“等他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等他愿意听我说一句话。”
“等……”
他停住了。
没有说下去。
萧然和章序之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划过黑暗,又消失。
很久很久。
萧然开口了。
“那我们就陪你等。”他说。
章序之点点头。
“陪你等。”
靳铮言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这一次,萧然看懂了。
那不是苦笑。不是无奈。
是一种……终于明白了什么之后,安定下来的笑。
“好。”他说。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
夜色还很深。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