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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转机出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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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一个意外的地方。
十一月的望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阳光很少,云层很厚,偶尔漏下来的几缕光线,也像是被滤过似的,薄薄的,冷冷的。
安独暄最近瘦了一圈。
安晴的手术提前了。医生说情况有变化,越早做越好。费用比预想的还要高,高到安独暄算了三天账,还是差一大截。
他开始到处跑。
学校的事不能落下,课要上,论文要改,项目要跟进。医院的事更不能放下,安晴每天都需要人陪,需要人照顾,需要人给她打气。零工也不能停,能挣一点是一点。
他就这样在学校、医院、打工的地方之间来回奔波,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黑眼圈越来越重。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蔫蔫的,但还是硬撑着站着。
萧然好几次想去碰碰他,结果都没见上面。
不是他刚走,就是安独暄刚走。两个人像是两条平行线,怎么也交汇不到一起。
好不容易碰上一次,是在教学楼门口。
萧然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就从里面冲了出来,一头撞在他肩上。
那一下撞得不轻,萧然往后退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
“抱歉。”
安独暄低着头,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萧然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又咽了回去。
那个人跑得太快了。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又像是前面有什么在等他。
萧然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转头,正好看见余听从楼里走出来。
“余院长,”萧然迎上去,“最近安教授很忙吗?”
余听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可不是嘛,”他说,“家里妹妹手术缺钱呢。工作都找我请了好多次假了。我说我可以帮忙看看有没有人脉,介绍给他,他也不要。”
萧然皱了皱眉。
安独暄惯不会欠人人情。这一点,他再了解不过了。
从高中时候就是这样。大家一起吃饭,他总要悄悄把单买了。大家一起出去玩,他总要找借口多做点事。他不愿意欠任何人,哪怕只是一顿饭钱,哪怕只是一句谢谢。
这样的人,怎么会接受别人的帮助?
萧然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靳铮言、萧然和章序之三个人一起吃饭。
饭店是萧然选的,一家川菜馆,辣得人满头大汗。萧然一边吃一边嘶嘶吸着气,章序之慢条斯理地喝着水,靳铮言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筷子没动几下。
三个人聊着各自的近况。公司的事,家里的事,乱七八糟的琐事。
聊着聊着,萧然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温屹昕说安晴最近要做手术。好像挺大的一台,要凑不少钱。”
靳铮言的筷子顿了顿。
“什么手术?”
“不知道,”萧然夹了一筷子菜,“好像是脊椎方面的。安晴不是一直坐轮椅吗?听说这几年复健有进展,能站一会儿了。这次手术要是成功,说不定能走。”
靳铮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什么都没说。
章序之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萧然还在那儿自顾自地吃着,完全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
窗外的夜色很深,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靳铮言看着那些光,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几天后,安独暄收到一个快递。
快递不大,也不重,但包装得很仔细。外面是硬纸盒,里面是厚厚的泡沫,泡沫中间夹着一摞资料。
他拿出来,翻开。
全是国外最前沿的脊椎损伤康复案例和手术方案。英文的,德文的,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语言。每一页都有标注,有的地方用荧光笔划了重点,有的地方用铅笔写了批注。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像是有人一页一页认真看过,一页一页仔细想过。
资料很厚,厚得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随资料附了一张便签。
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希望能帮上忙。”
安独暄看着那摞资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认出了那个字迹。
那笔迹他太熟悉了。高中的时候,他看过无数次。作业本上,试卷上,偶尔传过来的纸条上。那个人的字总是很漂亮,一笔一划,干净利落,像是印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温屹昕来找他。
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摞厚厚的资料。她愣了一下,走过去翻了翻。
“这谁送的?”她问。
安独暄没说话。
温屹昕翻了几页,啧了一声。
“这资料可不好找,”她说,“得托不少人。国外的医疗文献,要查数据库,要找人翻译,还得有人懂这个。”
她看了看安独暄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靳铮言送的?”
安独暄还是没说话。
温屹昕叹了口气,没再问。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摞资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他倒是用了心。”
安独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摞资料,看着那行没有署名的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资料收起来了。
没有退回去。
安独暄收好东西,就又去了医院。
温屹昕有课,没跟着。
病房在六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安独暄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那扇小小的窗户前,往里看。
病房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病床上。安晴躺在床上,侧着身,看着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深,只有对面楼里零星的光。
安晴的表情,让他愣了一下。
不开心。
安晴是不开心的。
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此刻没有笑。那双总是亮亮的眼睛,此刻没有光。她就那么躺着,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安独暄站在门口,看着那张侧脸,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转动把手,推开门。
“阿晴。”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什么。
安晴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就笑了。
“哥!”
那个笑还是那么亮,那么暖。但安独暄看见了——那笑里有一点点别的东西。很淡,很轻,像是被压下去的什么。
他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
安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安晴的手也很凉。
安独暄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阿晴,”他说,“再坚持一段时间。你可以站起来的。”
安晴看着他。
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藏不住的疲惫。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握住安独暄的手,握得更紧了。
“哥,”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别治我了。”
安独暄愣住了。
“什么?”
安晴看着他,脸上还是那个笑。那个很亮很暖的笑。
“我都坐了这么多年的轮椅了,”她说,“早习惯了。没关系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安独暄的手背。
“哥,不要怪自己。”
安独暄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得很低很低。
温屹昕曾经说过,安独暄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藏。高兴也藏,难过也藏,疼也藏。藏到所有人都看不出来,藏到他自己都以为没事了。
但此刻,他藏不住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落在病床上,落在地上。
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但他没有出声。他只是低着头,让那些眼泪无声地流着。
安晴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哥哥的背。
“哥……”
安独暄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但里面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看着安晴,一字一句说:
“不要。”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
“我要你健健康康。”他说,“会跑,会跳,会撒娇。”
他把安晴揽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那个怀抱很暖,心跳很稳。
“阿晴,”他说,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要坚持。”
安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哥哥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的脚步声,很轻,很远。
病房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
都在坚持。
那天深夜,靳铮言接到一条消息。
是温屹昕发的。
“资料收到了。他没有退。”
靳铮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是望霄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明明灭灭。远处的街道上还有车在跑,车灯划过黑暗,又消失。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这些天,安独暄一个人跑着,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不要任何人的帮助,不愿欠任何人的情。
他想起自己送的那摞资料。
那些资料,他托人找了很久。国外的数据库,专业的翻译,权威的案例。他一页一页看过,一页一页标注过。他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他想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你是想弥补他,还是想重新开始?”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他不是想弥补。他也不是想重新开始。
他只是想对他好。
没有任何目的,不求任何回报。
只是单纯地,想对他好。
他拿起手机,给温屹昕回了一条消息。
“他那边,还缺多少?”
温屹昕回得很快。
“差得不少。具体数字他不肯说,但看他的状态,应该很吃紧。”
靳铮言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
第二天,安独暄接到一个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
“安先生,您妹妹的手术费用,有人替您垫付了。”
安独暄愣住了。
“什么?”
“有人一次性付清了全部费用,”护士说,“对方没有留名字,只说……”
她顿了顿。
“只说让您别太累。”
安独暄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摞资料。想起那张没有署名的便签。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他想起那个人的字迹。想起那个人站在教学楼外的身影。想起那个人手里捧着的奶茶。
他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十年前看着他,是厌恶。十年后看着他,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没有问是谁。
他知道是谁。
那天晚上,安独暄又去了医院。
安晴刚做完术前检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安独暄,脸上又浮起那个笑。
“哥。”
安独暄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那条项链。
晴雨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蓝色的物质在玻璃球里静静地悬浮着。
安晴愣了一下。
“哥,这是……”
安独暄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项链放进她的手心,轻轻握住。
“阿晴,”他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雪。”
安晴看着手里的项链,又看看哥哥。
她忽然懂了。
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
窗外,夜色很深。
病房里,很静。
两颗心,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