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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温屹昕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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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屹昕没有想到靳铮言会找到自己。
彼时她刚上完今天的最后一堂课。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学生。她把讲义收进包里,拉好拉链,一抬头,就看见门外站着三个人。
靳铮言站在最前面,黑色大衣,神色平静。萧然和章序之站在他身后,一个东张西望,一个面无表情。
温屹昕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紧了紧背包背带,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她在他们面前站定,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找阿暄?”她问。
靳铮言看着她,开口:“找你。”
温屹昕挑了挑眉。
“正好,”她说,“我也找你有事。”
萧然和章序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酒吧是萧然挑的。
灯红酒绿,音乐震天,五颜六色的灯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旋转跳跃。温屹昕一进门就后悔了。她看起来是喜欢来这种地方的人吗?耳膜都要穿孔了。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往旁边一放,看着对面三个人。
“我就先说了。”她提高声音,压过那些震耳欲聋的音乐。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又抽出一张卡,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阿暄给你的,”她说,“还你的钱。三十万,不多不少。”
靳铮言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现金被捆得整整齐齐,银行卡是新的,还没拆封。三十万。那个人东拼西凑,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三十万。
他心里极其不好受。
温屹昕没再说话。她按了服务铃,要了一杯水。服务员听到她要水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诧异——在这种地方,谁会喝水?但他什么也没说,很快端了一杯过来。
温屹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看着靳铮言,等着他开口。
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转。周围的人还在笑。
但这一角,很安静。
过了很久。
不知道谁在酒吧里点了一首歌。温情的,舒缓的,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奇怪的是,那首歌响起来之后,周围安静了不少。
靳铮言将手里的酒瓶放下,压在那沓现金旁边。
“安晴好些了吗?”他问。
温屹昕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还没动手术呢。过几天。”
章序之直起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认真地聊天了。”他说。
温屹昕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晦暗不明。
“是啊,”她说,“这是为什么呢?”
她的目光落在靳铮言面前的酒瓶上。
靳铮言拿起那瓶酒,抿了一口。
温屹昕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后悔吗?”
此话一出,四个人都愣住了。
呼吸仿佛都停了半拍。
萧然坐在旁边,冷汗都下来了。
靳铮言握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放下瓶子,抬起头。
“后悔。”他说。
那两个字说得很重,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温屹昕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当时为什么要走?”她问。
靳铮言抿了抿嘴唇。
“我想不明白。”他说。
温屹昕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想不明白。”她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开始发抖,“你先是打击他,然后丢下一句话,出了国。”
“剩下阿暄一个人。”
“他一个人。照顾家。被人骂。”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控制不住。那些压了很多年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下子涌出来。
“你知不知道阿暄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靳铮言茫然地抬起头,直直看着她。
温屹昕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想要安独暄幸福。像她一样幸福。而不是未来几十年里,都是一个人。
她抬手,又点了一杯烈酒。
萧然想拦一下,被她灵活躲过。她端起那杯酒,一口闷完。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烧得她眼睛发红。
“阿暄初一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她说。
靳铮言愣住了。
“初一。”
温屹昕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初一被别人欺负,是你朝他伸出的手。”她说,“那个时候他就喜欢你了。”
“可是他家里出了事。难得很。”
她没说一句,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些画面。安独暄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去打工,一个人照顾妹妹。安独暄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从不向任何人伸手。
那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借着酒意,一股脑说了好多。
“你知道他曾经说过一句什么吗?”
靳铮言看着她。
“他说,他喜欢靳铮言,与靳铮言本人无关。”
温屹昕说完这句话,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了。它们大颗大颗地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再度望向靳铮言。
那个眼神,是托付。
“我可以帮你,”她说,“但是我拜托你——”
靳铮言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温屹昕说:
“他已经够苦了。恐怕只有你能让他幸福。”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拿起那杯一直没有喝完的水,一口饮尽。
然后她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剩下三个人坐在原地,一片混乱。
酒吧外的空气微凉,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温屹昕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拦了一辆车。
“去医院。”她说。
车子启动,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黄的蓝的,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安独暄的脸。从五岁起就认识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比亲兄弟还亲的人。
她想起那年,安独暄的爸爸出事。她去医院的时候,安独暄就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他在笑。他说,没事。
她想起那年,那条帖子发出来的时候。她冲进他们班教室,看见安独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用那种眼神。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抬起头,看着她,还是那句,没事。
她想起这些年,安独暄一个人扛着一切。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从不向任何人伸手。偶尔她问他,你累不累?他总是摇头。偶尔她问他,你怎么还不谈恋爱?他总是沉默。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把那些话说出去,把那些事说出来,把那个秘密交出去。
但她知道,安独暄需要一个人。
那个人,恐怕只能是靳铮言。
医院到了。
温屹昕付了钱,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令人难受的医药味。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住院部。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护士脚步声。她走到病房门口,看见安独暄靠在墙上。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他走近了几步,忽然停住。
“喝酒了?”他问。
温屹昕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
“喝了点。”她说。
安独暄看着她。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睛红红的。
“怎么哭了?”他问,“谁欺负你了?”
温屹昕想起刚才在酒吧里那些话,暗骂一句——
“靠。”
安独暄:“……”
靳铮言:“……”
萧然:“……”
章序之:“……”
温屹昕摆了摆手:“没有,就是遇到傻逼了。”
安独暄看着她,没有深究。
“没被欺负就好。”他说。
他转身,目光又落在病房里。
那扇小小的窗户里,安晴躺在床上,睡着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很平稳。床头柜上放着那条项链,晴雨球在夜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温屹昕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阿晴怎么样?”她轻声问,“脊椎还会痛吗?”
安独暄的眉头皱着。
“刚痛了会儿,”他说,“这会儿没事了。医生准备明天手术。”
他说着,用手摸了一把脸。那一下摸得很用力,像是想把所有的疲惫都揉掉。
温屹昕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疼。
“你也快些回去吧,”安独暄说,“免得你先生担心。”
温屹昕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靠在墙上的样子,看着他被走廊灯光拉长的影子,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藏不住的疲惫。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独暄还站在那儿,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门。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温屹昕收回目光,走进电梯。
她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那天晚上,安独暄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他没有进去。安晴睡着了,他不想吵醒她。他只是坐在外面,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脑子里很乱。
他在想明天的手术。在想安晴的话——“哥,别治我了”。在想那些还没有着落的钱——虽然有人垫付了,但他一定要还。
他也在想那摞资料。想那张没有署名的便签。想那句“希望能帮上忙”。
他想起那个字迹。
想起那个人。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他把围巾拢了拢,继续靠着墙。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温屹昕发的消息。
「阿暄,睡了没?」
他回:「没。」
过了一会儿,温屹昕又发了一条。
「我今天见到靳铮言了。」
安独暄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我把钱还给他了。」
安独暄的手指顿了顿。然后他打字:「嗯。」
「他问起阿晴。」
安独暄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后悔。」
安独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后悔。
他想起那句话——有心机。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拔不出来,也好不了。每次想起来,都会疼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后悔。
他只知道,后悔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温屹昕又发了一条。
「阿暄,你怪我吗?」
安独暄愣了一下。
「怪你什么?」
「怪我多管闲事。」
安独暄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不怪。」
「永远不怪。」
温屹昕没有再回。
安独暄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靠着墙。
窗外的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很轻,很远。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初一那年,走廊尽头,一只伸向他的手。
高二那年,操场边上,一瓶没给出去的水。
除夕那晚,烟花下面,一张被照亮的脸。
还有那句话——
“你是不是也挺有心机的。”
他睁开眼。
走廊里很安静。那扇窗户里,安晴睡得很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摞资料里,有一页被折了角。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
那一页上,标注着一句话——
“手术成功率,与患者本人意愿密切相关。”
他想起安晴说的那句话。
“哥,别治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里面安睡的人。
阿晴,要坚持。
他在心里说。
一定要坚持。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安独暄身上。
他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护士经过的时候,他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安先生,”护士说,“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您妹妹现在可以吃一点清淡的早餐。”
安独暄点点头,站起来。
他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安晴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浮起那个熟悉的笑容。
“哥。”
安独暄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饿不饿?”他问。
“还好。”
安独暄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阿晴,哥问你一件事。”
安晴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相信哥?”
安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愿意。”
安独暄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你就答应哥,”他说,“手术的时候,你要用力活着。你要相信你能站起来。你要相信你能走路。你要相信——”
他顿了顿。
“你能和哥一起看雪。”
安晴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哥哥的手。
“好。”她说。
窗外,阳光很暖。
照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