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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安独暄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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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独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结束工作、怎么走回家的。
那句话像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他脑子里,随着呼吸一胀一缩地疼——“能在这种地方做事的人,能有多单纯。”
不是“有心机”,不是“不正经”,只是“不单纯”。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物理练习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窗外是蕤城九月的夜,湿热黏稠,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化成一团昏黄。小吃店打烊后的油烟味从门缝渗进来,混着妈妈给妹妹熬中药的苦香。
还好,他想,靳铮言应该不是故意的。
那人说话一贯如此,直白、冷淡,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精准得不带多余情绪。不是针对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在酒吧工作的人,见惯了灯红酒绿、逢场作戏,怎么可能还保留着学生式的天真?
安独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搬货、洗盘子留下的痕迹。这双手递过酒,擦过桌子,也曾经差点掰断一个醉汉的手腕。
确实,不单纯。
他自嘲地笑了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练习题上。明天要交的物理作业还剩最后几道,都是靳铮言上课时轻松解出来的题型。安独暄盯着那些公式,突然想起今天课间,他路过靳铮言座位时瞥见的草稿纸——干净利落的推导,没有一丝涂改,像他这个人一样。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天物理课,安独暄到底还是走了神。
讲台上,年轻的物理老师正激情澎湃地讲解着牛顿第二定律,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粉笔灰。安独暄的视线越过黑板,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曲,像被火燎过。
“安独暄。”
被叫到名字时,他浑身一僵。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安独暄慢慢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腿,发出闷响。
“你来讲一下这道题怎么解。”老师指了指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安独暄抬头看去。那些字母和符号在视线里扭曲、旋转,最后化成一片模糊的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教室里静得可怕。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捶在鼓面上。
老师等了十几秒,叹了口气:“坐下吧。认真听,别发呆。”
安独暄坐下时,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余光里,他看见靳铮言侧过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很快就移开了。
但安独暄还是捕捉到了。
下课铃响得刺耳。学生们蜂拥而出,教室瞬间空了大半。温屹昕凑过来,手指在安独暄眼前晃了晃:“喂,回魂了。”
安独暄没反应。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温屹昕的声音里带着担忧,“看你一整天都没什么状态。”
安独暄还是不说话,只是低头整理桌上的物理笔记。那些公式被他抄写得工工整整,连等号都对得一丝不苟,可此刻看起来却陌生得像另一种语言。
温屹昕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不会是……又被酒吧那几个臭男人骚扰了吧?你没怎么样吧?”
安独暄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合上笔记本,翻开练习册,指着一道题:“这个公式怎么解释?”
“安独暄,”温屹昕的声音严肃起来,“别打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后排,萧然正和章序之说着什么,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靳铮言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安独暄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头,认真看向温屹昕:“没有。”
他的眼神太干净,太坦荡,温屹昕盯了他几秒,突然笑了:“也是。上一个敢对你动手动脚的,在医院躺了一星期。”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去!”萧然的声音炸开,“这是人?!”
他声音太大,安独暄和温屹昕同时转过头。萧然一脸震惊,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篮球差点掉地上。章序之推了推眼镜,表情若有所思。靳铮言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安独暄身上。
安独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萧然。
温屹昕“啧”了一声,不满道:“你偷听什么?”
“我偷听?”萧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你们光明正大讲,我光明正大听,有意见啊?”
“你——”
温屹昕还想说什么,安独暄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稳。温屹昕回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安独暄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课本、练习册、笔记本,一样一样收进课桌,动作有条不紊。收完后,他抬头看向温屹昕,声音平静:“下节课不是体育课?”
话题转得太突然,温屹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是……但你不是从来都不去吗?”
安独暄的体育成绩一直是个谜。他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体育课要么请假,要么就坐在树荫下看书。老师问过几次,他都以身体不适搪塞过去。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但今天,安独暄从课桌里拿出两只羽毛球拍,冷着脸扔给温屹昕一只:“今天去。”
说完,他转身就往教室外走。
温屹昕捧着球拍,看着他的背影,一脸无语:“行,你长得帅,你是哥。”
章序之看着两人前一后离开,转头对靳铮言说:“你昨天那话,确实过了。”
靳铮言没接话。他收起手机,站起身,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窗外,安独暄和温屹昕已经走到了操场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
操场被晒得发白,塑胶跑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安独暄和温屹昕找了块树荫下的场地,开始打羽毛球。
安独暄的动作很标准,但缺乏力道。他一下一下接住温屹昕打过来的球,动作机械,像在完成某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鬓角滑下来,在下巴汇聚成滴。
“喂,”温屹昕接住一个球,“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安独暄没回答,只是挥拍把球打回去。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界内。
“是因为靳铮言吗?”温屹昕又问。
这次,安独暄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球擦着拍框飞出去,落在界外。
“不是。”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要□□场的喧闹淹没。
温屹昕还想再问,但看着安独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了解安独暄——这个人像蚌,外壳坚硬,内里柔软,但一旦受到刺激,就会紧紧闭合,谁都撬不开。
两人又打了几个回合。安独暄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也越来越空。他像是在打球,又像是透过羽毛球在看别的什么——也许是酒吧昏暗的灯光,也许是靳铮言那句“不单纯”,也许是医院里永远醒不过来的父亲。
就在一个球飞过来时,温屹昕突然脚下一滑——
“啊!”
痛呼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安独暄猛地回过神,看见温屹昕摔在地上,羽毛球拍甩出去老远。她抱着脚踝,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几乎同时,篮球场那边也传来了动静。靳铮言、萧然和章序之同时转过头。
安独暄扔下球拍,几步冲过去,单膝跪在温屹昕身边:“脚怎么样?”
“痛……”温屹昕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试图动一下脚踝,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安独暄低头查看。温屹昕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皮肤泛红,看起来伤得不轻。
“别动。”他声音很稳,手上动作却极轻。他小心翼翼地将温屹昕的脚放平,然后站起身,目光在操场周围扫了一圈。
医务室在操场另一头,隔着半个校园。
安独暄弯腰,一只手穿过温屹昕的膝弯,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背,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
“喂……”温屹昕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抱紧。”安独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脚步却已经迈开。
他抱着温屹昕穿过操场。阳光晒在他背上,白衬衫很快湿了一片。温屹昕不算重,但抱着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对任何人来说都不轻松。可安独暄的步伐很稳,呼吸甚至都没乱。
操场上的人纷纷侧目。萧然嘴巴张成“O”型,章序之推了推眼镜,靳铮言站在篮球架下,手里还拿着球,目光追随着那个清瘦却坚定的背影。
从操场到医务室,大概十分钟的路程。安独暄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温屹昕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熟悉的味道,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安独暄。”她突然开口。
“嗯?”
“谢谢。”
安独暄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校医是个中年女人,动作麻利地检查了温屹昕的脚踝:“扭伤了,没伤到骨头,但得休息几天。”
她让安独暄把温屹昕放在诊疗床上,然后开始处理伤处。药水擦上去时,温屹昕疼得龇牙咧嘴。
“男生先出去。”校医头也不抬地说。
安独暄站在床边,看着温屹昕疼得发白的脸,犹豫了一下。
“出去吧,”温屹昕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安独暄这才转身,走出了医务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安独暄靠在墙上,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眼前出现一双白色运动鞋。
他抬起头。
靳铮言站在他面前,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应该是跑过来的。他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安独暄脸上,像在审视什么。
安独暄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料这一移,正好撞上章序之的眼睛。章序之站在靳铮言身侧,表情温和,但眼神里带着某种探究。
萧然从另一边冒出来,手臂搭在章序之肩上,咧嘴笑道:“聊聊?”
安独暄想从两边绕过去,但萧然一个潇洒的滑步,精准地挡住了左边的路。章序之虽然没动,但站在那里,也堵住了右边的空隙。
进退两难。
安独暄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空气都开始凝固。
“聊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萧然摸了摸下巴,似乎没想好要问什么。反倒是靳铮言先开了口:“酒吧工作?”
这个问题太直接,安独暄浑身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靳铮言。那人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是单纯的询问。
“……嗯。”安独暄听见自己说。
“为什么?”萧然迫不及待地追问。
为什么?因为父亲躺在医院里每天需要大笔医药费,因为妹妹的轮椅该换了,因为小吃店的生意越来越差,因为妈妈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因为他必须——
安独暄抿紧嘴唇。那些话在喉咙里翻滚,像烧红的炭,烫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没为什么。”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靳铮言似乎还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开了。
校医探出头:“外面的同学,你的朋友伤处理好了。”
话音刚落,安独暄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进去,甚至没看靳铮言他们一眼。
门再次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三个少年。萧然转了转手里的篮球,无奈地看向靳铮言:“还交朋友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靳铮言听懂了。连神经大条的萧然都看出来了——靳铮言对安独暄,有某种程度的好奇。
章序之轻轻叹了口气:“铮言,他看起来……有难处。”
靳铮言没说话。他转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操场上,学生们还在奔跑、打球、嬉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明亮得刺眼。
他想起了昨晚酒吧里,安独暄那个眼神——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刺痛后的倔强。他想起了刚才,安独暄抱着温屹昕穿过操场时,那个沉稳得不像高中生的背影。
“能在这种地方做事的人,能有多单纯。”
他昨晚说这句话时,是什么心情?是下意识的反感,是对那种环境的本能排斥,还是……对父亲那段往事的阴影投射?
靳铮言闭上眼睛。记忆深处,那个男人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从酒店走出来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母亲站在车边,脸色如常。似是不在意。
靳铮言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走吧。”他转身,往操场方向走去。
萧然和章序之对视一眼,跟了上去。篮球在萧然指尖旋转,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医务室里,安独暄正在帮温屹昕穿鞋。他蹲在地上,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受伤的脚踝。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温屹昕问。
“没什么。”安独暄系好鞋带,站起身,“能走吗?我背你回教室。”
温屹昕看着他,突然笑了:“安独暄。”
“嗯?”
“你是个好人。”
安独暄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有点红:“别废话,上来。”
他转过身,弯下腰。温屹昕趴在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安独暄稳稳地站起身,背着她走出了医务室。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安独暄背着温屹昕,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重量压在身上,很实,很暖。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步数: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第一百步时,他突然想:如果靳铮言知道,他去酒吧工作只是为了给父亲挣医药费,会不会觉得……他至少不是那么“不单纯”?
但下一秒,他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需要解释。
从来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