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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手术室 ...

  •   手术室的门在安晴身后缓缓合上。

      那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宣判。安独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亮起来。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脱了力。

      他背靠着墙壁,缓缓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里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他看着从自己眼前走过的人,从左往右,从右往左。护士,医生,病人家属。他们的脚步匆匆,他们的表情各异。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李素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低着头,不自觉地抠着手指上的死皮。那块皮已经被她抠得发白,快要渗出血来。

      时间过得很慢。

      三分钟。五分钟。三十分钟。

      安独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终于缓过神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

      “妈,”他的声音有些哑,“别抠了,要流血了。”

      李素云停下手上的动作。她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然后把头靠在他的小臂上。

      “我的晴晴,”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定会平平安安。”

      安独暄的空着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聚焦在那扇门上,那盏红灯上。

      “阿晴这么可爱,”他说,“老天狠不下心的。”

      是啊,安晴。

      一个从六岁起就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子。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一片良知,一片赤诚。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那间屋子,那把轮椅,那些书和画。她的愿望也很小,小到只是能站起来,能走几步,能和哥哥一起看一场雪。

      这样的孩子,老天再怎么狠心,也不能让她伤心。

      不能。

      过了好久好久。

      久到安独暄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次那盏灯,久到李素云的手已经被他握得发烫。

      那盏灯灭了。

      李素云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安独暄的胳膊。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安独暄轻咳了一声,找到自己的声音。

      “医生,”他说,“我妹妹……”

      医生摘下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个动作,让安独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妹妹很坚强,”医生说,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手术很成功。以后啊,走路就不疼啦!”

      李素云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她蹲下去,双手捂住脸,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抑了很久,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这些年所有的疲惫、担忧、害怕,还有此刻的如释重负。

      安独暄扶着母亲,一边对医生说谢谢。他说了很多遍谢谢,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他应该感谢的。

      感谢医生,感谢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感谢安晴。

      感谢安晴,能继续做他的妹妹。

      温屹昕结束讲座就赶来了医院。

      讲座在临市,她一早出发,讲完就立刻往回赶。路上堵车,她急得直拍方向盘。等终于赶到医院,已经是傍晚了。

      她刚走到住院部门口,就看见几个人站在那里。

      靳铮言。萧然。章序之。还有——

      靳雨眠。

      温屹昕的脚步顿了顿。

      靳雨眠比上次见面时成熟了些,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柔和。她站在靳铮言身边,安静地等着,像一株静静生长的植物。

      温屹昕走过去,步伐不停。

      “跟我来。”她说。

      几个人跟着她上了电梯,到了六楼,走到病房门口。

      温屹昕推开门,自己进去了。其他几个人被留在门外,站成一排,像做错了事的学生。

      病房里,安晴已经醒了。

      她半躺在床上,背靠着枕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家哥哥削苹果。安独暄坐在床边,低垂着眼,手里的水果刀一下一下,削出一条完整的果皮。

      安晴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表演。

      温屹昕在床边坐下,试探地叫了一声:“阿晴。”

      安晴的视线从苹果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然后她笑了,笑得极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温姐姐。”

      那一声叫得温屹昕心里一软。

      安独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削苹果。

      “你怎么有时间来?”他问,“不是给你发信息报了平安。”

      温屹昕叹了口气,佯装生气:“什么话?阿晴刚手术完,我怎么不来?讲座一结束我就赶来了。”

      安独暄的嘴角弯了弯。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安晴,安晴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

      温屹昕环顾四周:“阿姨呢?又去忙店里的事了?”

      安独暄点点头。

      “店子的转区执照解决了,也找到了新店面。妈想着能多赚一天是一天,就没多待。”

      温屹昕给安晴掖了掖被子。

      “你们现在也不缺钱,”她说,“改天劝劝阿姨。她腰不好,得好好休息。”

      安独暄叹了口气。

      “劝过了。”他说,“转头一想,要是真让她待在家什么也不干,她会更难受。她照顾店子,也有个念想。”

      温屹昕看着他。

      那张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温屹昕认识他太久了,太知道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其实,还有几个人也来了。都在门外。想看看阿晴。”

      安独暄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自然知道那几个人是谁。

      他转过身,看向门外。

      正好和趴在玻璃上偷看的靳雨眠对上视线。

      靳雨眠正一股劲地往里看,脸都贴在了玻璃上。对上安独暄的目光,她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转过身,看向靳铮言,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哥……”

      靳铮言叹了口气,扶了下额。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独暄收回目光,看向安晴。

      安晴还在小口小口地咬着苹果,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期待什么。

      “让他们进来吧。”安独暄说。

      温屹昕猛地抬起头。

      “阿晴一直想见见雨眠。”安独暄说。

      温屹昕应了一声,连忙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被从里面拉开。

      门外四个人,齐刷刷屏住呼吸。

      温屹昕看着这一幕,也不觉得稀奇了。

      “进来吧。”她说。

      几个人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落座的时候,他们还小心翼翼地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像小学生等着老师点名。

      安独暄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

      安晴看见靳雨眠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靳家的姐姐吗?”她问。

      靳雨眠没想到安晴还记得自己。她开心地瞄了一眼安独暄的背影,然后点点头。

      “我是,”她说,“我叫靳雨眠。你可以叫我眠眠姐姐。”

      安晴笑得更开心了。

      安独暄站在那儿,觉得很别扭。

      他站起身,准备出去透透气。

      “安哥哥!”靳雨眠一口喊住他,“你要走了吗?”

      安晴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安独暄扭了下脖子。

      “出去抽烟。”他说。

      抽烟?

      靳铮言不自然地转了转手腕。他刚想跟着站起来,安独暄不耐烦地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靳铮言立刻明白了。

      他乖乖地坐回椅子上,再没动过。

      要慢慢来。不能把他惹急了。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但越想越觉得刺挠。

      安晴看着靳铮言那副难受的样子,忽然忍俊不禁。

      “哥哥,”她说,“你好搞笑。”

      此话一出——

      温屹昕震惊了。

      萧然人傻了。

      章序之手机掉了。

      靳雨眠跟着笑了。

      温屹昕这才反应过来。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安晴,那个见了生人就躲的安晴,居然在开靳铮言的玩笑。

      靳铮言也不恼,只是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

      安晴歪着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喜欢我哥哥。”她说。

      靳铮言愣住了。

      萧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靳铮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安晴继续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但是你好像很怕我哥哥。”她补充道,说完自己先笑了。

      靳铮言看着她,耐心地回答:

      “嗯,很怕。他还生我气。”

      萧然眼见气氛不对,赶紧站起来,拉起章序之,给靳雨眠使了个眼色。

      靳雨眠连忙站起身。

      “阿晴,”她说,“姐姐和这几个哥哥还没吃饭,先出去吃饭,之后再来看你好吗?”

      安晴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房间里只剩下安晴和靳铮言。

      安晴从衣领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条项链,晴雨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个是靳哥哥托人送来的吧?”她问。

      靳铮言点了点头。

      安晴笑着把项链塞回衣领里。

      “哥哥把他给了我,”她说,“他再一次收下了。”

      靳铮言愣了一下。

      他好像听懂了安晴的言外之意。

      安独暄也许没有生气了。

      他消气了。

      他不理自己,可能只是因为——赌气。

      “谢谢。”靳铮言说。

      安晴笑了。

      “也许是我应该的。”她说,“哥哥照顾了我这么久,我希望他幸福。希望有人也能够好好照顾他。”

      她顿了顿,看着靳铮言。

      “我还是很想要多一个你这样的哥哥的。”

      靳铮言看着她。

      安晴的笑容很温和。和安独暄一样的温和。和安独暄一样的包容、理解、强大。

      他们一家人,都是这样。

      安独暄站在马路边。

      他不常抽烟。工作之后染上的,但很少抽。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或者特别累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

      今天太累了。

      他不太熟练地吸了一口,烟雾被冷风吹散。十一月的风很凉,顺着他的衣领钻进后颈,他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地面,手指快速收紧,碾碎了烟头。

      一双高跟鞋闯入视线。

      他诧异地抬起头。

      靳舒同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知性。那双眼睛和靳铮言很像,但更柔和,更通透。

      她是问了靳铮言才来的。本想直接去医院,却在门口就看见了马路边的安独暄。

      “你是小安?”她问。

      不知道为什么,安独暄几乎是本能地把手里的烟头甩进了垃圾桶。

      “靳阿姨。”他说。

      靳舒同看着他。

      他瘦了。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眼下的青黑很明显,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单薄。

      “去咖啡厅坐坐?”她问。

      安独暄看了看不远处的咖啡厅,点了点头。

      咖啡厅里很安静。

      靳舒同点了一杯咖啡,安独暄也要了一杯。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靳舒同拿起糖罐,往自己杯里放了一颗方糖。

      她将那杯放了糖的咖啡,和安独暄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咖啡,调换了位置。

      安独暄愣了一下。

      靳舒同看着他,笑了。

      “之前你来我们家,”她说,“我泡了一壶浓茶。你喝了之后表情就不好了。应该是不喜欢苦的吧?”

      安独暄支支吾吾:“不必麻烦的。”

      靳舒同摇摇头。

      “你应该和我说啊。”

      她搅动着杯里的咖啡,声音平静。

      “之前的事,诤言全和我说了。你也应该知道诤言的事了吧?”

      安独暄点了点头。

      靳舒同喝了一口咖啡。

      “确实太苦了。”她说,“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喜欢喝咖啡。一直觉得是没苦硬吃。后来我知道了有方糖这个东西,我就明白了。”

      她又往杯里放了一颗方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而有些人,却把自己的苦衷变成了伤害他人的利器。”

      她抬起头,看着安独暄。

      “所以,是诤言做错了。”

      安独暄的瞳孔瞬间收缩。

      靳舒同看着他的眼神,是那么柔和。柔得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炉火。

      “作为母亲,”她说,“我希望你能理解诤言的苦衷。”

      她顿了顿。

      “作为欣赏你的人,我希望你有自己的选择。也希望你们幸福。”

      安独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靳舒同继续说:

      “我希望你能给诤言一个机会。这是我的请求。”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坦然。

      “我承认我很自私。也就让我自私这么一会。”

      “但我也希望你不要这么快原谅他。”她说,“让他慢慢懂吧。”

      桌上的两杯咖啡见了底。

      安独暄面前的座位已经空了。

      靳舒同走了很久,他还坐在那里。

      他看着窗外,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着这段日子靳铮言做的一切。

      那些站在教学楼外的等待。那些捧在手里的奶茶。那摞厚厚的资料。那句“希望能帮上忙”。那笔没有留下姓名的钱。

      他想着温屹昕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后悔。”

      他想着靳舒同说的那些话。

      “是诤言做错了。”“让他慢慢懂吧。”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心里那块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

      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那种松动,让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心疼。

      他心疼靳铮言。

      心疼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被父亲的背叛困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心。心疼那个远走他乡的人,用十年的时间去看书、去想、去弄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会那样。心疼那个站在寒风里等了一个月的人,手里捧着奶茶,眼里只有他。

      他心疼他。

      那是不是就是——

      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可能躲不开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霓虹灯一闪一闪。

      安独暄站起身,走出咖啡厅。

      冷风扑面而来,他拢了拢大衣。

      他没有回医院,他知道靳铮言还在,他也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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