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安晴的手术 ...
-
安晴的手术做完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很多，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安晴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笑容也一天天多了起来。有时候安独暄去看她，她正坐在床上看书，或者拿着画笔画画，听见门响就抬起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安独暄不用再请那么多天假了。
学校的事恢复正常。课要上，论文要改，项目要跟进。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平时没有课的时候，安独暄喜欢待在学校里。
有时候躺在草坪上，看着天上飘过的云，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学生在跑道上奔跑，偶尔会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在这样的跑道上跑过。有时候能在图书馆坐上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地板上，落在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上。
他在想事情。
想靳舒同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一个母亲，能为自己的孩子做到这种地步。压下自尊，放下身段，来请求他的原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这样。但他知道，那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也想靳铮言。
想那些站在教学楼外的等待，想那杯捧了很久的奶茶，想那摞厚厚的资料，想那句“希望能帮上忙”。想那双眼睛。十年后重逢时，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愧疚，心疼，思念，还有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好像，没那么想躲了。
温屹昕就不一样了。
她没有课的时候，就回去找她先生。两个人结婚好几年了，还是腻腻歪歪的。有时候安独暄看着他们发的朋友圈，会忍不住想，原来幸福是可以这样的。
他替她高兴。
真的。
那天下午，靳铮言在家休息。
茶几上的手机频繁震动，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他伸手抓过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
“哪位？”
那边的声音很小，是个女孩儿，胆子也很小。
“小靳哥哥，”她说，“你今天有空吗？”
那边很吵，靳铮言听不太清。但他已经知道是谁打来的了。
“阿晴？”他坐直了身体，“有什么事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嘈杂声渐渐远去，应该是安晴换了个安静的地方。她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妈妈说想和你见见面，请你吃饭。还说可以叫上然然哥哥和章序之哥哥一起。”
靳铮言愣了一下。
李素云想见他？
“好。”他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来，“我们现在过来可以吗？”
安晴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可以的！”
挂断电话之后，靳铮言把手机握在手里，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阿姨为什么突然想见他？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
然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猛地直起身。
大不了被劈头盖脸骂一顿。
反正安独暄他不放手。
可下一秒，他又沉重地卸了力。
那是安独暄的母亲。态度不能强硬，要保持尊重。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给萧然和章序之打电话。
下一幕，就是三个人沉闷地坐在车里。
章序之开着车，认真看着前面的路。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传来的提示音。靳铮言坐在副驾驶，板板正正的，冷着脸把上面的化妆镜扒拉下来，挡住刺眼的阳光。
萧然坐在后面，看着靳铮言那个别扭的姿势，眼皮直抽抽。
他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算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到的时候，店里还没什么客人。
安晴在最里面的桌子旁边，忙着收拾。她把碗筷摆好，又去拿杯子。章序之眼疾手快，先一步把活儿揽了过来。
“我来我来，”他说，“你坐着休息。”
安晴看着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招呼完最后一波客人，李素云才从厨房里出来。
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看见靳铮言的那一瞬间，她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好像把所有的话都说了。
靳铮言站在那儿，不敢动。
只是那么一眼。然后李素云就转身又钻进厨房了。
一个人准备着菜。
靳铮言站在外面，看了看安晴那边。萧然和章序之在帮着摆东西，靳雨眠还没到。安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忙，笑得眉眼弯弯。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进厨房。
厨房里油烟味很重，灶上的火正旺，油锅里滋滋响。李素云背对着他，正在切菜。
他走过去，顺理成章地帮忙洗菜。
李素云没有拒绝。
心照不宣。
“店子里油烟味很重，”她说，手上的动作没停，“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靳铮言手上一顿。
他抬眼看了看外面。萧然正在那儿和安晴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安晴直笑。那笑容，怎么看都不像是嫌弃的样子。
“不会的，阿姨。”他说，“我们都很喜欢这儿。”
李素云专心切着砧板上的菜。
“你们高三的时候，”她说，语气很平静，“我从路人口中听说过你不少事情。”
靳铮言转头看着她。
他这才注意到，李素云的头发大多已经花白了。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那么明显，却又那么安静。他震惊的是，她会从路人的话语中，一直关注着自己。
李素云手上动作没停，嘴上噙着笑。
“一个人在国外也不好受吧，”她说，“饮食习惯，作息问题，都要花时间适应吧。”
靳铮言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还好的。”他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素云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就没来我们店了。”她说，“我问过阿暄，他也不答。”
靳铮言握着菜的手紧了紧。
“其实我知道的。”李素云说。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暄喜欢男孩子。直到过年那天，我就知道是你。”
靳铮言感觉手心都要被自己掐出血来。
“是我对不起他。”他说。
李素云浅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靳铮言不敢多说什么。
李素云切好的土豆放进炸锅里，溅出好多滴油。有几滴落在靳铮言的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但他没有躲。
李素云连忙用锅盖挡住。
“你这次回来，”她看着他，“是因为阿暄吧。”
靳铮言狠狠点了点头。
这些年，说李素云不怨他是假的。
毕竟自己儿子这些年活得这么辛苦，这么沉闷，可能有靳铮言的功劳。她看着安独暄一天天沉默下去，看着他把所有心事都藏起来，看着他在深夜里一个人坐着发呆。她心疼，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后来，安独暄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说，靳铮言的爸爸跟一个男人出轨了。所以他不怪他。
儿子不怪，她就更没资格怪了。
现在她看着靳铮言那副举措的样子，看着他手背上被烫红的那一小块皮肤，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藏不住的愧疚和小心翼翼——
一时间，什么狠话也说不出了。
她应该心疼这个男孩子的。
说不定自己儿子还喜欢他呢。
那自己不就棒打鸳鸯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炒菜。
没过多久，菜上了一大半。
靳雨眠忙完工作也赶了过来。她一进门，就被安晴害羞地拉着袖子聊天。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个说，一个听，偶尔笑作一团。
李素云走到店外，把门口的牌子翻了个面——
暂停营业。
她刚直起身，一抬头，就看见安独暄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穿着那件棕色的大衣，围巾围得高高的，走得很快。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李素云看着他走近，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子。
“今天是不是很忙？”她问。
安独暄笑着看着母亲。
“没有的，”他说，“前阵子的合作项目已经定下来了，今天一直在休息。”
李素云放下手，看着他。
安独暄一脸茫然。
“今天来了客人。”李素云说。
她拉起他的手，把他拉了进去。
一进去，安独暄就看见了靳铮言。
他站在餐桌旁边，一板一眼地倒着茶。那动作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温屹昕后脚也赶到了。她一看这架势，又看了看安独暄那副站着不动的样子，二话不说，手一推，带着他一起过去。
“哇塞，阿姨，”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今天这么丰盛啊！好香啊！”
李素云看见她，脸上浮起笑容。
“喜欢就好，”她说，“怎么没把你老公一起叫过来啊？”
温屹昕一脸不好意思。
“他啊，忙着呢，没时间。是他没福气。”
说完，她就过去挽着李素云的胳膊，吵着要和她坐一块儿。
安独暄看着被刻意留出来的那个座位。
旁边坐着的，是战战兢兢的靳铮言。
他顿了顿，然后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
他不是不懂温屹昕的用意。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怼她一句。
“温屹昕，”他说，“那是我妈。”
温屹昕愣了一下，随即回怼：
“那咋了？是我干妈，胜似亲妈！”
安晴坐在李素云另一边，笑得合不拢嘴。靳雨眠给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碗里。
“你太瘦了，”靳雨眠说，“多吃点。”
说完，她又看向安独暄。
“安哥哥，你也很瘦，也得多吃。”
她还甩了个眼色给靳铮言。
靳铮言刚想有动作，安独暄迅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无声地拒绝了。
靳铮言的手顿在半空，又默默收回去。
李素云观察着这些暗流涌动，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看向靳铮言，开口问：
“铮言，我听说阿暄现在负责的合作项目，是和你们公司一起的？”
靳铮言刚想回答，萧然抢了先。
“是的阿姨，”他嘴快，“和我们仨公司一起的。”
靳铮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安独暄。
那眼神太露骨了。
安独暄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说什么，李素云又说话了。
“那以后，”她说，“要麻烦铮言照顾照顾我们阿暄了。”
她说的是工作上的照顾。
但安独暄很聪明。
他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别样的托付。
他有些莫名其妙。
他扫视了萧然那边一眼，又垂下眼。
这三个人，是不是和妈说了什么？
饭吃到一半，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萧然在那儿讲笑话，逗得安晴和靳雨眠直笑。章序之偶尔插一句嘴，总能恰到好处地补刀。温屹昕和李素云挨着坐，一边吃一边聊，聊得热火朝天。
只有靳铮言和安独暄，两个人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安独暄低头吃菜，吃得很慢。靳铮言时不时看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他不敢多看。
怕惹他烦。
安晴看着这两个人，眼睛里亮晶晶的。她凑到靳雨眠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靳雨眠听完，捂着嘴笑，然后也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李素云看了她们一眼，摇了摇头。
“这两个孩子，”她说，“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温屹昕夹了一筷子菜，随口接道：
“笑该笑的人呗。”
安独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温屹昕假装没看见。
饭快吃完的时候，李素云忽然放下筷子。
“铮言，”她看着靳铮言，“你跟我来一下。”
靳铮言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安独暄也抬起头，看着母亲。
李素云没看他。她只是对温屹昕说：“屹昕，你陪他们聊着。”
说完，她就带着靳铮言走向后厨。
后厨的灯比前面暗一些，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只剩下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李素云站定，转过身，看着靳铮言。
靳铮言站在她面前，像做错事的孩子。
李素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铮言，”她说，“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李素云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是真心想和阿暄在一起吗？”
靳铮言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但他没有犹豫。
“是。”他说。
李素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坚定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
靳铮言等着下文。
但李素云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却好像有很多意思。
然后她转身，继续收拾灶台。
靳铮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小，被岁月压弯了一点。但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阿姨，”他说，“谢谢您。”
李素云没有回头。
“谢什么，”她说，“我还没答应呢。”
靳铮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李素云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但靳铮言听懂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等他们从后厨出来，饭已经吃完了。
温屹昕正帮着收拾碗筷，萧然和章序之在擦桌子，靳雨眠和安晴坐在角落里，头挨着头看手机。安独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靳铮言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安独暄没有看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黑暗，又消失。远处的楼房亮着灯，明明灭灭的，像落在人间的一片星河。
“安独暄。”靳铮言开口。
安独暄没有动。
“你妈刚才问我，”靳铮言说，“是不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
安独暄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说是。”
安独暄没有说话。
靳铮言看着他。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他说，“你可以继续生气。可以继续不理我。可以继续躲我。”
“我等你。”
安独暄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靳铮言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很轻，很凉。
很久很久。
安独暄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冷吗？”他忽然问。
靳铮言愣了一下。
“什么？”
安独暄没有重复。他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那条围巾还是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靳铮言接过来，握在手里。
他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