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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不知道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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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送完那条围巾之后,安独暄躲靳铮言躲得更勤了。
连他自己也想不通。
那天晚上他把围巾递出去的时候,明明什么也没想。只是看见他站在窗边,大衣领子竖着,脖子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红。就那么递过去了。
递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围巾。贴身戴着的。有他体温的。
然后他就开始躲了。
靳铮言清楚这是为什么。
安独暄需要时间。
那些年的伤害,十年的空白,不是一条围巾就能填补的。他能感觉到安独暄的态度在软化,但那层冰太厚了,需要慢慢融化。
他有耐心。
一有空就往学校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开完会就去教学楼转一圈,转完教学楼就去图书馆门口站一会儿,站完图书馆就去后门的小馆子碰碰运气。
安独暄躲他的技术越来越高。
有时候明明看见他在教学楼门口,等靳铮言走过去,人已经不见了。有时候明明听说他在图书馆,等靳铮言进去,靠窗的座位空着,书和笔记本都没了。有时候在后门的小馆子等上两个小时,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萧然看得直跺脚。
“你俩这是捉迷藏呢?”他问。
靳铮言没说话。
他知道安独暄在躲他。也知道安独暄为什么躲他。
但他没办法。
他只能等。
等安独暄不躲的那一天。
萧然是个急性子。
在安独暄第N次把靳铮言拒绝在千里之外后,萧然坐不住了。
他厚着脸皮跟着来学校了,顺便还拉上了章序之。
章序之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大冬天的,冷风嗖嗖的,不在公司待着,跑大学门口蹲石墩?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但心里这么想,他还是配合地跟萧然一起蹲在石墩旁边。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蹲在那儿,像两尊门神。路过的人都跟看傻子一样,眼神里写满了“这俩人脑子没问题吧”。
萧然显然没有在意。
他扒拉着手机,把屏幕朝向靳铮言。
“靳哥,明天是——”
“我知道。”
靳铮言打断他。
明天是安独暄的生日。
所以今天,无论怎样他都要邀请到安独暄。
天气刮起了冷风。
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靳铮言站在那儿,大衣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头发也被吹乱了。但他没动。
萧然蹲在石墩上,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章序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牙关咬得很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
教学楼的门开了,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安独暄和温屹昕。
几乎是看见靳铮言的那一秒,安独暄转身就走。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但他刚迈出一步,后脖颈就被人抓住了。
温屹昕踮着脚,揪着他的衣领,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大哥,”她说,语气里全是无奈,“躲了多久了?还躲?”
安独暄僵在那儿,没动。
“人家显然是想和你商量明天和你过生日的。”温屹昕说。
安独暄少见地结巴了。
“我……明天有课。”
温屹昕装出冷脸。
“实话。”
安独暄沉默了一秒。
“……没有。”
温屹昕哼了一声。她拽着安独暄,愣是走到那三个人面前。
“找阿暄的吧?”她问。
靳铮言连忙点头。
他看着安独暄,开口说:
“明天是你生日。一起去聚一下吧。屹昕也一起。”
安独暄张了张嘴,想拒绝。
话就在嘴边。
“别拒绝。”章序之抢先一步。
萧然也一脸幽怨地站起身。他在石墩上蹲太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像个被扎了钉子的气球。
“对啊,”他说,“躲了那么多天了。”
安独暄看着他们。
萧然那副腿麻的样子实在滑稽。章序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全是“快答应吧求你了”。靳铮言站在最前面,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他如鲠在喉。
显然没有其他拒绝的必要了。
“去哪儿?”他问,“几点?”
靳铮言好像早就想好了。
“蕤城,”他说,“高中。九点。”
安独暄抬眼愣住。
蕤城。
高中。
那些年的地方。那些事发生的地方。那些记忆埋葬的地方。
他转过头,用眼神询问温屹昕。
温屹昕摆了摆手。
“别看我,”她说,“我随意。”
安独暄叹了口气。
“可以。”他说。
隔天出发的时候,望霄市下了一场大雪。
很大。很厚。鹅毛一样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都覆盖成一片白。
九点的飞机。
中午才到蕤城。
等他们站在高中校门口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然后——
保安不让进。
几个人站在门口,无尽地沉默。
萧然嘴角抽搐。
“靳哥,”他说,“来之前你没问问吗?”
章序之在旁边补了一刀。
“他像是会提前问的人吗?”
靳铮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没问。他以为学校和大学一样应该开放的。他忘了高中和大学不一样。
温屹昕眼皮不自觉地狂跳。
安独暄在一边就显得冷静许多。
他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围墙。
另外几个人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
然后他们看见了——
安独暄踩着旁边的石墩,使劲一蹬,手扒住墙头,整个人利落地翻了过去。
萧然目瞪口呆。
他想起今天在机场,自己还问了一嘴——暄哥你怎么穿得这么休闲?
安独暄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懂了。
温屹昕紧随其后。
她虽然没有安独暄那么利落,但也三两下翻了过去。
章序之瞪大双眼。
人干事?
靳铮言看着那堵墙,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开团了。
三个穿着西装的成年男性,一个接一个,开始翻墙。
场面滑稽得没眼看。
萧然翻到一半,西装卡住了。章序之面无表情地帮他把衣角扯出来,自己再翻。靳铮言最后一个落地,大衣上沾了雪,头发上也是。
四个人站在墙根底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
气氛忽然就松快了。
进了学校,萧然开口问安独暄:
“暄哥,之前没看出来,你也逃课?”
温屹昕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你以为我们阿暄是你?”
安独暄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走得不快,像是在回忆什么。
靳铮言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雪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把围巾拢紧一点,看着他偶尔停下来,看看左边的教学楼,看看右边的操场。
那些年的事,他也记得。
他们走到操场边上。
跑道被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篮筐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看台也是白的,一层一层的,像巨大的阶梯。
安独暄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白。
靳铮言走到他身边。
“那年运动会,”他说,“你替萧然跑了三千米。”
安独暄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靳铮言指了指看台的方向,“看着你跑完最后一圈。你差点摔倒,我扶住你了。”
安独暄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还说了谢谢。”靳铮言说。
安独暄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你还说,”安独暄开口,声音很轻,“厉害。”
靳铮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安独暄会记得。
“你记得。”他说。
安独暄没有回答。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片雪。
“那时候,”他说,“我很高兴。”
靳铮言看着他。
“你夸我一句,”安独暄说,“我能高兴好几天。”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之间。
靳铮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安独暄的侧脸,看着雪落在他睫毛上,又化成水。
“安独暄。”他开口。
安独暄没有看他。
“以后,”靳铮言说,“我天天夸你。”
安独暄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靳铮言看见了。
他看见了。
萧然和章序之、温屹昕三个人站在远处,没有跟过来。
萧然看着那两个人,啧了一声。
“你说他俩什么时候能和好?”
章序之推了推眼镜。
“不知道。”
温屹昕双手抱胸,看着那边。
“快了。”她说。
萧然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温屹昕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安独暄的背影,看着那个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因为,”她说,“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萧然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就好。”他说。
雪还在下。
整个操场都白了。
远处的两个人站在雪里,一个看着另一个,一个看着远方。他们的身上落满了雪,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