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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林书昀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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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昀订的包厢在老城区一家老店里,木质的窗棂,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水墨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地砸在玻璃上,又慢慢地化开,淌下一道道水痕。
一群人围坐在圆桌旁,等上菜的间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安独暄给自己倒了杯茶,想解解渴。茶入喉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浓茶,极苦的那种。他勉为其难地调整表情,希望没有人看见。
但下一秒,一杯白开水就递到了他面前。
他抬眼,是靳铮言。
那只手悬在半空,骨节分明,指节微微泛白。他保持着递水的姿势,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
安独暄没有接。
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看着那杯水,看着杯壁上凝结的细密水珠,看着它们一滴一滴往下滑。
林书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倒了杯热水暖着手。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幕尽收眼底。教了这么多年书,她太擅长捕捉那些细小的、无声的瞬间。
她看向窗外,轻声说了一句:
“今年还挺奇怪的。”
安独暄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然后他的眼睛“噌”地亮了。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
这在蕤城太稀有了。
蕤城的冬天向来吝啬,要下也只是下点小雪,刚落地就化了,连地皮都铺不满。可今年的雪,竟然厚厚地铺了一层,像一张柔软的白毯子,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安独暄一言不发地看着。
那片白茫茫的雪,让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以前经常念叨的那句话。
父亲说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笑,眉眼弯弯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很美好的东西。
“我们阿暄啊,”父亲说,“以后每一天都是晴天。冻不着。哈哈哈哈!”
安如柏在世的时候,这件事他天天念叨。
安独暄记得每一个细节。
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头在上面,加上早产,从凌晨挨到中午,折腾了好久好久。母亲命好,挺过来了。那天外面下着茫茫大雪,鹅毛一样地落。他出生的那一刻,雪突然停了。地上的雪开始快速融化。没过多久,天放了晴,天上挂着一道好大的彩虹。
可惜那时候他还是个婴孩,什么都不知道。李素云躺在病床上昏迷,也没看见。那天的彩虹,只有安如柏一个人看见了。
他把那道彩虹记了一辈子。
“安独暄?独暄——”
林书昀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眼前渐渐清晰。他看见林书昀关切的眼神,看见温屹昕微微皱起的眉头,看见萧然和章序之面面相觑的表情。
还有靳铮言。
靳铮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探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心疼?担心?他说不清。
安独暄猛一回神。
“抱歉,”他说,“刚刚走神了。”
林书昀理解地笑了笑。她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见过太多学生发呆的样子,早就习惯了。
“你现在是在哪儿教书啊?”她问。
安独暄把桌上的开水倒进刚拆封的碗里,开始熟练地烫碗筷。水在碗和杯子之间来回倒,筷子在热水里转了两圈,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影响他说话。
“望霄。”
林书昀有些惊讶。
“在那儿读完书就一直待在那边啊?”她问,“我以为你会回南方就业呢。”
温屹昕接过热水壶,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望霄大学教授薪资开得很高的,”她说,“很多优秀毕业生都选择留校当老师。我也在那儿。”
她喝了口水,补充道:“英语系。”
林书昀心下了然。她的目光在安独暄和温屹昕之间徘徊了一会儿,忽然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
“你俩是在处对象吗?”
温屹昕一口水差点把自己呛死。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安独暄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帮她拍了拍背。
温屹昕一把推开他。
“你起开!”
她心有余悸地瞄了一眼靳铮言。那个人坐在那儿,脸色看不出什么,但手里的筷子捏得有点紧。
温屹昕深吸一口气,看向林书昀。
“老师,”她说,语气里还带着点咳嗽后的沙哑,“这话不兴说。我先生会吃醋的。”
林书昀连忙道歉。
“真是抱歉,”她说,“我看你们相处得很自然,就……”
靳铮言一直听着她们的对话。
他心里像被一坨纸糊住了一样,闷得慌。拆碗筷的动作大了不止一星半点,碗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然和章序之坐在旁边,直冒冷汗。
两人在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不要现在发作。
温屹昕也咽了咽口水,忙着解释:
“我和阿暄只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一些。我和我先生能在一起,还得多亏阿暄呢。”
她说着,连忙用手肘肘了两下安独暄。
安独暄被她肘得往旁边歪了歪。他被靳铮言盯得发毛,但还是不忘调侃温屹昕。
“是啊,”他说,“当初害怕人家不喜欢自己,让我假扮追求者惹人家吃醋。后面还要自己哄。我差点惨死在你先生眼刀下。”
温屹昕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林书昀听着这有趣的故事,笑得开怀。
笑着笑着,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另外三个人。
主要是林书昀只教过他们一年,实在不太熟悉。温屹昕就不一样了,虽然也只相处了一年,可她实在太活泼了,印象颇深。
林书昀转向那三个人。
“我教过你们一年对吧?”她问。
章序之的语气认真了许多。
“是的,高一。快有一年。我们都坐后排,您可能没印象。”
高一没印象是真的。
但高三那年的流言,林书昀难免有所耳闻。
那条帖子,那些议论,那些伤害。虽然最后澄清了,虽然于林也转学了,但有些东西,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一开始见到是他们几个一起来的时候,林书昀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这些年她什么没见过。
男生和男生相爱,她碰见过不少。刚开始还会惊讶,后来就习惯了。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管他是男是女。
她提了提袖口,开口问:
“你们现在都在干什么工作?”
萧然心直口快:
“都在静山开公司。”
林书昀脸上略带惊讶。
“一起创业?”
萧然给了靳铮言一个眼神。
靳铮言接话:“各开各的。不过三家都有合作。”
林书昀点了点头。
其实她没什么话要问了。但菜没上齐,没人说话也尴尬,她只好一直找话题。
她看得出来,靳铮言和安独暄之间的气氛还是很不对劲。那种不对劲很微妙,不是吵架的那种僵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她不好直接问,只好旁敲侧击。
“你们仨也有二十八了吧,”她问,“找对象了吗?”
关于这个话题,三个人都哑口无言。
靳铮言更是如鲠在喉。
萧然打着哈哈:“老师说笑了,这不是没遇到心仪的嘛。”
他说完,拍了一下章序之。
章序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滚远些,”他说,“你没有,我可有。”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只有安独暄安静地喝着水。
章序之象征性地看了他一眼。
安独暄没抬眼。
“不用看我,”他说,“是安晴谈恋爱。我管不着。”
萧然一耳刮子扇在章序之背上。
“什么鬼?!”他眼睛瞪得滚圆,“你和暄哥妹妹?!什么时候的事?!”
章序之冷不丁回了一句:
“你不知道的时候。”
安独暄其实挺看好章序之的。
安晴今年二十五,两人相差年龄不大。安晴自出事以来,一直在家学习,偶尔去趟学校,高考拖迟了好几年。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能站起来了,后面病情还复发过。
多亏章序之出现。
安晴比以前自信多了。马上就可以提前结束研究生学习了。她和哥哥一样争气,搁置的那几年她弥补得很努力,该毕业的年纪就能跟着一起毕业了。
萧然和章序之还在斗着嘴。
林书昀笑着看他们闹,然后转向靳铮言。
“那铮言呢?”她问,“有喜欢的人吗?”
靳铮言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
然后他回答:
“有的。”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说完,他的眼睛不自觉看向安独暄。
安独暄却连忙撇开视线。
全场安静了几秒。
林书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有就好,”她说,“那就要把握住机会。你尚年轻,慢慢来。”
她的眼神意味深长。
靳铮言一看就懂了。
正如温屹昕所言,林书昀是个好老师。
服务员来来往往,菜总算是上齐了。
林书昀站起身,想要给大家盛饭。温屹昕一把按住她。
“老师,我们来就行。”
林书昀没拒绝,缓缓欠身坐回座位上。
温屹昕盛饭,安独暄就负责转桌子递饭。一碗一碗,转过去,递到每个人面前。
转到后面,一盘青椒炒五花肉不偏不倚停在了安独暄身前。
那盘菜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每一片肉的纹路。
等到大家都动筷的时候,靳铮言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转桌。
转桌缓缓转动。那盘五花肉从安独暄面前移开了。
安独暄手上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抬头。
温屹昕看见了靳铮言的动作。她没有点穿,只是偷偷弯了弯嘴角。
吃饭没花多久。
林书昀晚上有课,得提前走。她站起身,和每个人道别。
安独暄也站起来。
“我送送您。”他说。
萧然看着这个场景,觉得似曾相识。他看了看温屹昕。
“是我想的那样吧?”他小声问。
温屹昕扶了下额。
安独暄,你这为人简直要被别人看穿了。
“你没猜错,”她压低声音,“他就是要去偷偷结账。”
话音刚落,靳铮言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突然,把另外三个人弄得莫名其妙。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靳铮言已经往外走了。
三个人乖乖跟着走。
安独暄跟在林书昀身后,把她送到门口。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有什么心事。
本来林书昀是要结账的,愣是被安独暄劝了下来,说下次。林书昀只好答应。
走出大厅的那一刻,林书昀忽然很兴奋地叫了一声:
“呀,彩虹!”
安独暄闻言抬头。
然后他怔住了。
天边挂着一道彩虹。很大,很完整,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七种颜色层层叠叠,在落日的余晖里显得格外绚烂。
他的眼睛莫名有点酸。
他在想,当年父亲看到的彩虹,是不是也这么美。
是的吧。
一定是的。
林书昀转过头,看见安独暄红着眼眶。
她顿了一下。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她没问。只是轻轻覆上他的肩膀。
“我走了。”她说。
安独暄低头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以后有空再来看您。”他说。
林书昀点点头,转身走进暮色里。
安独暄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远去。她的身影融进那道彩虹的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也有一个人看着他。
靳铮言站在大厅里,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安独暄。他看着那道彩虹,看着安独暄挺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安独暄刚才说的话。
“我出生的那天,雪停了,出了彩虹。”
他肯定很像爸爸。
靳铮言低下头,转身朝向前台。
“结账。”
等安独暄回过神来,准备去结账的时候,发现那四个人正齐刷刷地面朝着自己。
他快步走过去。
“做什么呢?”他问。
然后他拨开他们,凑到前台。
“多少钱?”
前台也是一脸懵,环顾了一下这几个人。
“你们不是一起的吗?”她问。
安独暄觉得莫名其妙。
“是一起的啊。”
前台抬起手,指向旁边那个冷着脸装不知道的靳铮言。
“可是刚刚那位先生已经结完账了。”
安独暄回头看向靳铮言。
靳铮言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安独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无话可说。
他收起自己的银行卡,对前台点了点头。
“打扰了。”
前台态度很好:“应该的。”
安独暄转身往外走。
路过靳铮言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他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继续往前走。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雪已经停了,天边那道彩虹还挂着,颜色比刚才淡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彩虹。
身后有脚步声。
是靳铮言。
他走到安独暄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道彩虹。
谁都没说话。
靳铮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那道彩虹真好看,想说安叔叔说得对,想说以后你的每一天都会是晴天。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今天也有彩虹。”
安独暄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相遇。
靳铮言的眼睛里,映着那道彩虹的余晖。
安独暄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才那杯递过来的白开水,那盘被转走的五花肉。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天边。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