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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烟雨江南
十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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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江南,姑苏城外。
卫清绝一行人历经艰辛,终于抵达了江南地界。他们绕开大城,专走乡野水路,避开可能的眼线。沿途听闻了不少消息,大多是关于百草涧惨案的零星传闻,版本各异,有说正邪大战死伤惨重的,有说魔教余孽勾结外敌的,也有说各派内讧自相残杀的。显然,“归墟”在刻意混淆视听。
慕容世家家主慕容渊暴毙的消息已传遍江湖,慕容世家对外宣称家主是突发急症而亡,正在操办丧事,谢绝外客。但私下里,关于那枚峨眉银簪和慕容晴与清音师太纠葛的流言,却如同瘟疫般在江南武林蔓延。慕容世家内部似乎也因此产生了分歧,暗流涌动。
这日傍晚,烟雨蒙蒙,卫清绝等人扮作投亲的旅人,租了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沿着蜿蜒的河道,悄悄靠近了慕容世家所在的“听涛别院”外围。
听涛别院坐落在太湖畔一处幽静半岛上,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此刻却笼罩在一片素白肃穆之中。远远望去,门庭冷落,与往日的车水马龙形成鲜明对比,只有几盏白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防卫比想象中严密。”温言透过船窗观察着别院方向,低声道,“明哨暗桩不少,还有几处气息隐晦,应该是高手。”
“慕容渊刚死,家族动荡,加强戒备也是情理之中。”沈知微倚在舱内,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这一路在卫清绝的精心调理和休养下,她的伤势稳定下来,寒毒也未再发作,只是内力恢复缓慢。
“我们怎么进去?直接投帖拜见慕容晴姑娘?”苏月问。
卫清绝摇头:“不行。慕容晴现在自身难保,我们身份敏感,直接求见可能给她带来麻烦,也可能暴露行踪。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她沉吟片刻,看向虎子:“虎子,你年纪小,不易惹人注意。明日一早,你扮作乞儿,去别院后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里面的仆役丫鬟,打听一下慕容晴姑娘的近况和别院内的形势。记住,只打听,不要多问,更不要暴露和我们有关。”
虎子用力点头:“师父放心,包在我身上!”
“今晚先在船上过夜,明日再作计较。”沈知微道。
是夜,雨势渐大,敲打着船篷,发出沙沙的声响。卫清绝和沈知微挤在狭小的船舱内,听着外面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江南的雨,和回春谷的,似乎不一样。”沈知微忽然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迷惘,“更缠绵,也更愁人。”
卫清绝侧过身,借着舱外透进的微弱水光,看着她朦胧的侧脸。“在想百草涧的事?”
“嗯。”沈知微没有否认,“慧觉大师、云松道长、唐老前辈、殷辞、雷山……还有那么多各派弟子,不知他们是否安然。”
“吉人自有天相。”卫清绝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殷辞和雷山命硬,慧觉大师和云松道长武功高强,唐门机关厉害,或许他们能突围。”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那夜的惨烈,犹在眼前。
“还有清音师太……”卫清绝声音低了下去,“慕容晴姑娘她……”
沈知微反手握紧她的手,沉默良久,才道:“乱世飘萍,身不由己。她们的路,是她们自己选的。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她们的牺牲白费。”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淅沥。
忽然,舱外传来温言极低的警示:“有船靠近,小心。”
众人立刻警觉。沈知微悄然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雨幕中,一艘比他们稍大些的乌篷船,正无声无息地从另一条岔河划出,向着听涛别院后门一处僻静的码头靠去。
船头站着一名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身形苗条,似乎是个女子。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快速登岸,闪入码头旁的一丛竹林后,消失不见。
“那身影有些眼熟。”卫清绝蹙眉。
“像是慕容晴姑娘身边的那个贴身丫鬟,叫碧荷?”苏月不确定地说。她在百草涧时曾见过那丫鬟几次。
慕容晴的贴身丫鬟,深夜独自一人,冒雨从隐秘水路返回别院?而且行迹如此鬼祟?
“跟上去看看。”沈知微当机立断,“温先生,你留下照看船只和苏月、虎子。清绝,我们跟过去,小心些。”
卫清绝点头。两人迅速换上深色衣物,蒙上面巾,悄无声息地跃出船舱,借着雨声和夜色掩护,向那片竹林潜去。
竹林之后,是一条蜿蜒的青石板小径,通往别院后园。那丫鬟碧荷脚步匆匆,七拐八绕,避开几处巡夜的家丁,最终来到一处偏僻的、挂着“晴雨轩”匾额的小院外。她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轻轻叩响了院门。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碧荷闪身而入。
卫清绝和沈知微伏在远处的假山后,对视一眼。晴雨轩,正是慕容晴在别院的居所。
“进去看看。”沈知微低声道。两人施展轻功,如同两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掠过围墙,落在晴雨轩内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上,借着茂密的枝叶隐藏身形,向下望去。
小院内静悄悄的,只有正房亮着灯。碧荷推门进去,很快,里面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女子声音: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几日您去哪儿了?担心死奴婢了!”
是慕容晴!她果然不在别院内!
“碧荷,小声点。”慕容晴的声音响起,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恸,“家里怎么样了?”
“老爷的灵堂设在前厅,几位老爷和族老们都在,二老爷这几日一直在主持事务,接待吊唁的客人。但是……”碧荷的声音更低,带着愤懑,“族里有些人,背地里嚼舌根,说老爷的死和小姐您,和那位师太有关,还说小姐您这些日子不见人影,是心里有鬼。二老爷虽然压着,但有些人闹得厉害,尤其是三房那边……”
“由他们说去。”慕容晴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漠然,“父亲是怎么死的?查清楚了吗?那枚银簪?”
“银簪被二老爷收走了,说是证物,要仔细查验。老爷,老爷去得突然,那日只有三老爷去过书房,说是商讨商会事务,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之后老爷便,发现时,已经……”碧荷泣不成声,“小姐,奴婢不信,可是,可是银簪?”
“银簪是清音的,我认得。”慕容晴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巨大的痛苦,“但她绝不会杀害父亲!这一定是陷害!碧荷,我让你打听的消息呢?关于‘归墟’,关于浮罗岛,还有百草涧那边?”
“百草涧”碧荷的声音充满恐惧,“听说死了好多人,慧觉大师、云松道长都重伤,唐门那位老爷子据说也没了,还有那位师太,有人说她最后冲出去,被乱刀砍死,小姐,您节哀啊!”
树上的卫清绝和沈知微心中一沉。清音师太果然没了,而慧觉大师他们,看来也凶多吉少。
慕容晴沉默了很久,久到碧荷都忍不住轻声呼唤,才听到她近乎呢喃的低语:“清音……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你……”
她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悔恨和绝望。
“小姐,您别这样。”碧荷哭着安慰,“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真凶,为老爷和师太报仇!您这些天在外面,可有什么发现?”
慕容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去了父亲遇害前接触过的几个地方,也暗中调查了三叔的动向。三叔,他最近和海天阁在江南的一位管事走得很近,而且,他名下的一处货栈,前些日子进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药材,其中有‘狼毒’。”
狼毒!正是清音师太所中之毒!
“三老爷他……”碧荷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慕容晴声音冰冷,“而且,仅凭三叔,恐怕还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么大的能耐调动‘归墟’的力量。家族内部,恐怕还有其他人参与,或者被收买利用。碧荷,我回来的事,不要声张。你帮我继续暗中留意三叔和二叔那边的动静,另外,想办法打听一下,近日江南地界,有没有陌生高手或可疑人物活动,尤其是和西域、苗疆有关联的。”
“是,小姐。”
“还有……”慕容晴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希冀,“百草涧那边……有没有……姓卫的神医,或者……其他幸存者的消息?”
碧荷摇头:“没有确切消息。只说伤亡惨重,幸存者四散,不知去向。”
慕容晴又是一阵沉默。
树上的卫清绝和沈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慕容晴的处境比想象的更糟,家族内斗,杀父之仇未明,爱人惨死,自身还被怀疑。但她显然没有丧失斗志,反而在暗中调查。
或许她们可以现身与她合作。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混进来!”
“二老爷有令,非常时期,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是巡夜的家丁队,似乎加强了巡查力度,正朝晴雨轩这边而来!
碧荷脸色大变:“小姐,快躲起来!可能是三老爷那边的人!”
慕容晴眼神一厉:“来得正好!我正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小姐,不行啊!您现在就现身,太危险了!”碧荷急道。
树上的沈知微忽然对卫清绝低语几句,卫清绝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就在家丁队即将闯入晴雨轩小院的刹那,两道黑影如同大鸟般从梧桐树上翩然落下,正好落在院门与家丁队之间!
正是蒙面的卫清绝和沈知微!
“什么人?!”家丁队头目厉声喝问,同时拔刀。
沈知微不答,短剑已然出鞘,剑光如冷电,瞬间点倒最前面的两名家丁,但未下杀手,只是制住穴道。同时,她压低了声音,用内力将话语清晰地送入晴雨轩内:“慕容姑娘,故人来访,为‘蚀功散解药’及‘清音师太遗愿’而来。请屏退左右,一叙。”
这话清晰地传入了院内慕容晴和碧荷耳中,也传入了那些家丁耳中。
家丁们听到“蚀功散解药”、“清音师太”,都是一愣。
院内,慕容晴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猛地推开房门,看向院中那两道蒙面的身影,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们……你们是……”
沈知微掀开面巾一角,露出小半张苍白却熟悉的脸,对她微微颔首。
慕容晴瞬间认出了她!是百草涧那位神秘的“沈统领”!那她身边那位……
“碧荷,让家丁退下!就说是我请来的江湖朋友,为父亲之事暗中查访的!”慕容晴立刻对碧荷吩咐,然后对家丁队头目道,“刘统领,这两位是我的客人,不得无礼,你们退下吧,今晚之事,不得外传!”
那刘统领看了看被制住的两名手下,又看了看慕容晴不容置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这位嫡小姐,抱拳道:“是,小姐。” 示意手下抬起被制住的人,迅速退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慕容晴快步走到沈知微和卫清绝面前,目光急切地在她们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卫清绝身上:“您……您是卫神医?!”
卫清绝也揭下面巾,露出真容,点了点头:“慕容姑娘,好久不见。”
慕容晴看着卫清绝明显清瘦憔悴却依旧沉静的面容,又看看沈知微苍白虚弱的脸色,想到百草涧的惨烈和清音的牺牲,眼圈顿时红了,她强忍着泪水,躬身深深一礼:“卫神医,沈,沈前辈,大恩不言谢!二位能安然脱险,实在是太好了!快,里面请!”
将二人引入房中,屏退碧荷在外守候。慕容晴迫不及待地问起百草涧后续和清音师太最后的情况。
沈知微简略告知了她们突围的经过,关于清音师太,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清音师太为阻追兵,孤身断后,力战不退,我等最后所见,她已深陷重围。慕容姑娘,请节哀。”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确认,慕容晴仍是身子一晃,脸色煞白,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泪水无声滑落,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但那巨大的悲痛几乎要将她淹没。
卫清绝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良久,慕容晴才缓过气来,擦去眼泪,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决绝:“‘归墟’此仇不共戴天!卫神医,沈前辈,你们此次前来,是需要我做什么?但凡慕容晴能做到,万死不辞!”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继续完善解药,并设法联络可能幸存的正道同仁,揭露‘归墟’阴谋。”卫清绝直言不讳,“另外,慕容姑娘正在调查令尊之死,我们或可联手。‘归墟’陷害清音师太,毒害令尊,挑拨慕容世家与峨眉乃至整个正道的关系,其心可诛。若能找到确凿证据,公之于众,或可扭转局势。”
“安全的地方。”慕容晴沉吟,“听涛别院眼下并不安全,三叔那边盯得紧。我在城外西山有一处极为隐蔽的田庄,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连族中都少有人知,或许可用。至于调查,”她眼中寒光一闪,“我已有线索指向三叔慕容涛,他与海天阁勾结,且涉足‘狼毒’。只是苦于没有实证,也担心打草惊蛇。”
“海天阁,又是他们。”沈知微冷声道,“看来慕容涛是关键。或许,我们可以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
“此事需从长计议。”卫清绝道,“当务之急,是安顿下来,治伤,配药。慕容姑娘,令尊新丧,你此时离开别院,是否会引人怀疑?”
“父亲头七已过,我以‘悲痛过度,需静修养病’为由,去城外别庄小住,合情合理。”慕容晴道,“只是要委屈二位,需扮作我的护卫或医女,悄然同行。”
“如此甚好。”沈知微点头。
计议已定,慕容晴立刻安排。她让碧荷悄悄准备马车和必需品,自己则去前厅以“病体难支,需出城静养”为由,向主持家务的二叔慕容泽禀报。慕容泽虽有些疑惑,但见侄女确实形容憔悴,且眼下家族多事,她离开或许能少些是非,便也应允了,只是叮嘱多带护卫,早去早回。
次日清晨,细雨依旧。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名慕容晴心腹护卫的簇拥下,悄然驶出听涛别院,向着西山方向而去。
马车内,慕容晴、卫清绝、沈知微、温言(昨夜已秘密接来)、苏月、虎子同乘。碧荷另乘一小车跟随。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轱辘声响。
江南烟雨,朦胧了远山近水,也掩盖了暗处的杀机与涌动的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