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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有阿献 本章开头写 ...

  •     十七岁的夏末,蝉鸣还没褪去,老小区的梧桐枝桠伸到居民楼的窗沿,阳光透过浓绿的叶隙,在斑驳的水泥路上投下晃悠悠的影子。何献家楼下的老小卖部就支在巷口,铁皮招牌褪了色,玻璃柜里摆了汽水、冰棍和零散的零食。老板娘搬了张竹椅在门口择菜。

      何献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小卖部的屋檐下修自行车,车架磨掉了点漆,却被他擦得锃亮。他手边摆着扳手,胶皮补丁和装着胶水的玻璃小瓶,指尖沾着淡淡的橡胶味和胶水味,偶尔抬手蹭蹭额角的细汗,余光能瞥见小卖部里来来往往的邻居,熟稔的打个招呼。

      身后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带着点少年人的轻快,何献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宋棠。抬眼时,就看见少年背着画板走过来,穿着白色短袖,刘海被风撩的有点乱,手里攥着两瓶玻璃瓶装的可乐,瓶身凝满了细密的水珠,洇湿了他的指尖和手掌,凉丝丝的水渍沾在皮肤上。

      “老板娘说这是最后两瓶冰的,我运气太好了吧,竟被我买到了!”宋棠走到他身边,把一瓶汽水塞进何献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口,瞬间压下了夏末的燥意。递完汽水,他抬起手就把湿乎乎的指尖往何献的脸颊上蹭了蹭,带着汽水的凉意,蹭的何献缩了缩脸,一丝红晕爬上了他的耳尖。

      “别乱动。”何献道。

      一旁择菜的老板娘见状,抬眼笑着看他俩,手里的青菜择的咔咔响,忍不住打趣道:“阿棠又来找我们阿献啦?天天形影不离的,比亲兄弟还亲。阿献修个车都得守着,还总欺负人,生怕别人把他的宝贝拐走喽。”

      宋棠倒不羞,笑着朝老板娘摆摆手,手指还不忘又轻轻蹭了下何献泛红的脸颊,眼底漾着藏不住的笑,“阿姨,我这是在给阿献降温呢,你看他热的满头是汗。”他眉眼弯着,嘴角扬着,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轻快和雀跃,全然不是他在父母面前那副乖巧沉默的样子。唯有在这条满是烟火气的巷口,在何献身边,他才肯卸下所有拘谨,做回自己。

      何献低头磨着胶皮补丁,手里的动作快了些,嘴角勾了勾,没反驳,也没躲开。他比谁都清楚,这份肆无忌惮的闹腾,这份藏不住的欢喜,是独属于他的,他恰好很享受这种感觉。

      宋棠就安安静静蹲在旁边,不吵他修车,只把自己的汽水放在两人之间,指尖时不时碰一下何献的胳膊,一下又一下。

      像小猫蹭人,何献这样想。

      宋棠把脸凑到何献肩边,用气声说:“快修,修完吃冰粉,我挑蜜豆给你!”

      温热的呼吸扫过何献的肩窝,他捏着胶水的手紧了紧,低头粘补丁的动作都放轻了。宋棠就这样靠着他的肩,歪头看他修车,也不管何献热不热。目光黏在他细长有力的手指上,想摸,但是还有老板娘在旁边呢!于是宋棠忍住了。

      修好车,何献把工具放回帆布包里,刚要拿纸巾擦手,宋棠已经捏着纸巾递到他面前,还顺手帮他擦了擦之间沾着的胶水印,指尖轻轻揉着他的指腹,擦得认认真真。

      老板娘早喊了巷口冰粉摊的老板留了两碗,宋棠拎着冰粉过来,摆在石桌一角,一碗洒满蜜豆,一碗少糖。他坐在何献身边,吃着冰粉,手却不老实在桌下勾住了何献的小拇指,轻轻攥着,松松的,也不使劲,就那样牵着。挑了颗自己碗里的蜜豆,递到何献嘴边,“你尝尝,可甜了。”

      何献张嘴接住,蜜豆的甜混着冰粉的凉在舌尖化开,桌下反手握住宋棠的手,指尖轻轻绕了绕他的指腹,算作回应。

      宋棠一手牵着他,一手翻着画册给何献看新画的速写,全是这老城区的日常,画纸最后一页,是低头认真修自行车的何献,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画的。“毕业创作我就画这个小区,”宋棠咬着透明塑料勺,抬眼看向他,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小拇指,“画巷口的小卖部,画梧桐树,还有阿献。”

      何献看着画里的自己,嘴角弯的温柔,轻声说:“好。”接着往宋棠身边再凑了凑,二人肩膀抵着肩膀,桌下的手十指紧扣,把少年的温度,牢牢攥在手心。

      风拂过梧桐叶,叶子沙沙响,下棋大爷的笑声,和小卖部门口的铃铛响混在一起,汽水的凉和冰粉的甜,互抵着的肩膀,一切的一切都揉进了这老城小巷。

      等何献回过神时,眼底的温柔尽数散去,指尖落在红笔标注的修改点上,声音瞬间冷冽而认真,“主街巷的建筑明度太高,和老城区的青灰基调冲突,得压两度,贴合原小区的墙面和老建筑的色调;副街巷的景观配色太违和了;还有巷口核心区的保护带,范围得再扩半米,避免施工损伤根系,也得保留住巷口石桌,小卖部这些老物件的烟火气。”

      他的指尖在稿纸上利落圈画,红笔滑过的地方全是切中要害的问题,句句都扣着——既要翻新,又要保留原有的独特风情。

      宋棠听的认真,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偶尔抬眼问两句细节。

      两人对着设计稿聊工作,像共事多年的合作方,可话隙的沉默里,总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谈话没持续太久,两人便收拾完东西一起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扑面而来。

      “我让司机送你,顺带能绕路看一眼老城区的实景,刚好说下施工点位的细节。”何献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是随口的工作安排,却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超出工作范围的关心。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下次有机会再请您指导。”宋棠摇摇头,笑了笑“今天谢了何总,不光是老城区方案的专业意见,还意外认了个老同学。”

      何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指尖插在裤兜里,无意识摩挲着,压下心底那点酸涩。

      宋棠朝他挥了挥手,抱着设计稿走向街边的梧桐树荫,t恤被阳光染得暖融融的,纸页贴在胸前,隔了些许日光的温感,脚步轻缓,却莫名让何献的目光凝了几秒。

      何献站在咖啡区的藤椅旁,看着那道背影走到树荫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才缓缓垂落目光,落在脚边磨旧的木质桌沿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助理发来的老城区改造施工进度表,他看都没看直接按了静音。迈步走向自己的车——副驾上,还放着他连夜改的、针对宋棠方案的补充意见,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纸页边缘带着指尖轻触的温度。

      承认是高中同学,已是他此刻能做到的极限。

      再多的,他不敢提,也不愿提。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炽热,那些车祸后的愧疚,那些死死压在心底的顾虑。

      而宋棠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发动车子,先按下了空调开关,微凉的风缓缓吹散周身的夏意。他把怀里的设计稿放在副驾,指尖轻轻碰了碰手腕上的浅疤——疤痕在温湿的空气里似乎更清晰了些,让混沌的思绪清晰了点。

      宋棠低头扫了眼副驾的设计稿,青灰瓦檐的线稿在空调风里轻轻颤动,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嘴角不自觉勾了点浅淡的弧度,眼底藏着一点笃定。

      车缓缓汇入车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对着导航屏发怔。方才在咖啡区,何献低头圈画设计稿时的眉眼,指腹抵着红笔的弧度,甚至沉默时微抿的唇角,都在脑子里反复晃,明明该是陌生的合作方,可看在眼里,却觉得熟稔得很,连那点刻意的冷淡,都让他心底莫名发闷。

      没关系,反正老城区改造的项目周期还有半年,工作上的交集只会多不会少。

      就算记不起过往也没关系,那些被遗忘的,总能借着这青灰瓦檐、古巷梧桐,在这漫长的夏日里,慢慢找回来。

      夏末的暑气散了大半,风里开始裹着点梧桐叶的清苦。

      一天上午,宋棠挎着勘测包出门时,天刚放晴,老城区的青石板还沾着潮气,踩上去带着点湿滑的凉意。他沿着巷弄往里走,手里捏着红外测距仪,时不时停下来对着墙面、瓦檐记两笔,偶尔弯腰量一量建筑开间,都是老城区改造前常规的实地摸排,不算精细,却也得把核心的保留节点、破损处标清楚,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工了。

      这期间,宋棠总感觉老城区某个地点很熟悉,但自己却想不起来,他对自己无能无力而烦躁。

      拐过两个拐角,巷口的小卖部撞进视线里,木招牌褪得只剩半截,却正好是他要标记的烟火气保留点。宋棠走过去,刚要掀开门口的蓝布帘,想跟老板娘打听下铺子的翻修时间,里头的人先抬了头。

      “这不是阿棠嘛!”老板娘擦着桌子笑起来,“七八年没见了吧?竟然在这碰上了,你跟阿献那俩小子,以前天天放学往我这跑,现在倒是少见喽。”

      宋棠捏着勘测本的指尖微紧,扯着嘴角应了声“阿姨好”,指尖无意识蹭过腕间的浅疤,心里空落落的发沉,何献不是和他说他们只是普通同学吗?怎么会这里的老板娘都记得他?

      目光扫过铺子的木梁,随口问了句“阿姨,这铺子梁体没修过吧?我记个节点”。

      “没大动过,就补了补墙,”老板娘絮叨着往巷口望,对他俩无比上心“前阵子阿献来买烟,还说你现在做老城区设计了,挺好的,没白费当年总蹲我这画图。”

      老板娘把烟盒码齐,指了指柜台下的旧马扎,“还记得不?当年你俩总挤这马扎,你趴上面画巷子,他就坐旁边帮你按着纸,怕风刮跑了。你笔老丢,他总在我这给你囤着黑色水笔,说你用惯了这牌子,别的写着不顺手。”老板娘说完还咯咯聊了两声,整个人都陷在了回忆里面。

      没提他们的关系,却句句都是少年时的形影不离,宋棠的呼吸莫名顿了半拍。他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的疤,那里早无疼感,却像被晒暖的瓦檐烫了下,老板娘说的“按纸”“囤水笔”,碎碎的细节钻进耳朵,陌生,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熟悉,熟悉到让他慌促,像心里缺了块角,空落落的。

      他含糊道“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是老同学,现在各忙各的”,随后找老板娘借了把卷尺量完开间,刚要道谢离开,就听见巷口传来几声轻淡的交谈声。

      抬眼望去,何献走在最前头,穿的是深灰连帽卫衣搭黑色休闲裤,脚下一双白球鞋,利落又随性,完全融进老城区的松弛氛围里,身后跟着两个拿文件的工作人员,看着是项目对接的。他显然是来敲定改造规划的,指尖正指着巷尾的方向跟人说着什么,抬眼撞见宋唐,脚步顿了半秒,眼底闪过一丝淡怔,随即抬手示意了下,跟身边人简单交代两句,便独自走了过来。

      “宋设计师,来摸排点位?”何献的声音很稳,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勘测本,是合作方的客气,半点不逾矩。

      “嗯,标些保留节点和破损处,”宋棠收了卷尺,看到他,不禁想到上次在咖啡厅,第三何献对他撒的谎,不过心里那点莫名的沉意还是散了些,话题自然落到工作上,“巷口这副食店我标了保留,后期简单修下外立面,留着烟火气。”
      “我也是这么跟团队定的,”何献点头,指尖轻抬指了指巷中段,“那边几处老屋的加固方案,甲方想偏保守,我刚跟他们说,得结合你的设计来,别顾着加固丢了原风貌。”

      聊完核心的对接点,何献跟身后的人示意了一下,转头对宋棠说:“我先去巷尾看看危房的情况,后续方案细节,我们微信再约时间碰。”

      “好,”宋棠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回队伍里,卫衣的帽绳在背后轻轻晃,从容又随意,没了初见时那种隔着距离的冷淡。

      他低头翻勘测本,想接着往巷中段走,老板娘却探出头来,笑着说:“还是一块儿做事
      亲,多少年了,俩人凑一块儿聊正事,看着就顺眼。”

      宋唐的指尖顿在纸页上,没说话,抬眼望了眼何羡走在巷弄里的背影,那身休闲的打扮和青灰瓦檐、梧桐巷竟莫名和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淡了,反倒多了点莫名的顺畅——或许是因为工作的契合,或许是因为老板娘那两句无意的念叨,总觉得,跟这位何总合作,好像比想象中要舒服得多。

      他捏紧勘测本,抬脚往巷中段走,梧桐叶落在他的勘测包上,又被风吹走,飘向何献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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