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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记得就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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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吧出来时天色已经深夜了,城市浸在一片灯火里,晚风微凉。
宋棠一到家就径直走到了书桌前打开了电脑。最终版的施工图纸早已核对完毕,他指尖轻点,就把文件发给了何献的邮箱。
他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敲出一句最规矩的工作消息。
【何总,最终稿已经发您邮箱,麻烦查收。】
几乎是消息刚发出的下一秒,对方的回复便弹了出来,无比简洁。
【收到,辛苦了。】
宋棠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那几个字像一层薄薄的屏障,轻轻横在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段他触碰不到的距离。
他没有再回复,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闭了闭眼,将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归为连日赶图的疲惫。
之后两天,老城区改造项目正式进入施工阶段,机器的轰鸣整日回荡在巷弄之间。
随着现场工作步入正轨,他与何献的工作交集显然减少,除了必要的流程沟通,两人再无半句多余的联系。
宋棠一度以为,他们会一直维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合作关系,直到项目彻底落幕。
直到第三天下午,施工方突然来电,说是图纸上一处细节标注与现场尺寸略有出入,需要设计方亲自到场确认。
宋棠没有多犹豫,拿起文件袋便驱车赶往老城区的临时项目部。
项目部设在改造片区边缘的简易平房内,空间不大,陈设简单,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整齐摞着图纸与进度报表,墙角立着几顶安全帽。
宋棠走到门口,抬手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在听见那道低沉熟悉的应声后,才缓步走了进去。
何羡正坐在靠里的位置查看文件,袖口利落挽起,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
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背影清瘦,安安静静地站在何羡面前,姿态亲近又自然。
宋棠脚步微顿。
何总的女朋友?
他心口莫名轻涩了一下,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舒服。
直到女孩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白T恤,浅蓝牛仔裤,低马尾,眉眼柔和干净,气质温顺踏实。身上没有半分尖锐,像一株安静生长的小草。
看清正脸的那一刻,宋棠心里那点怪异的不适感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有点惊讶。
他俩长得……有点像。
何羡的目光落在宋棠身上时,平静的眼底极轻地顿了一瞬,淡淡开口:“怎么过来了?”
“施工方说图纸细节有出入,我过来确认一下。”宋棠走进屋内,目光礼貌地扫过女孩,轻轻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也就是这一眼,女孩整个人骤然僵住。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呼吸下意识放轻,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猝不及防的重逢撞碎了心底尘封的画面,激动与委屈一同涌上来,让她一时忘了反应
宋棠被她看得微微蹙眉。
不知为何,眼前这张脸让他生出一种极其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她。
可他越是用力回想,脑海里就越是一片空白。
女孩嘴唇轻轻颤抖,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唤出那一声埋在心底多年的称呼。
“……宋棠哥?”
这一声轻响落在安静的屋内,宋棠整个人猛地一僵。
陌生,又熟悉得钻心。
他长这么大,因为是独生子,很少被人这叫过哥,可这三个字一入耳,心脏便不受控制地轻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你是?”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茫然。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女孩眼里刚刚亮起的光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长睫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和何献的神色很像。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甚至连一丝难过都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声音轻轻的。
“嗯,认识的。”
“我是何欢,何献妹妹。”
宋棠看向何献。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肩线挺直,侧脸线条冷硬,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十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对折,他以为早已深埋的过去,被妹妹轻轻一句话,掀开了一道细缝。
“我……”宋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
“我好像真的记不太清了。”
他不是冷漠,也不是故意的,但他就是忘了。
何欢轻轻低下头,温顺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靠近。
她从小就懂事,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有些过往不该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视线落在宋棠茫然的眉眼间,宋棠比当年高了,即使很多年过去,何欢还是要抬头看他,除此以外,还少了一点亲切。
一段清晰又滚烫的回忆,毫无预兆地撞进她脑海。
那时候她刚上初一,爸妈忙着打工养家,常常忙到天黑才能回家,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哥哥何献来校门口接她。
只是那段时间,哥哥的身边,总会安安静静地站着另一个人。
就是宋棠。
那天是周五,高中部提前放了学,所以当何欢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一眼就看见那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树下。
两个人靠得不远不近,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宋棠顺手接过她肩上沉甸甸的书包,拎在自己手里,动作自然又温柔。
“今天上课累不累?”他低头问她,声音轻轻的。
何欢用力摇头,正说着话,旁边几个同班女生路过,看见这一幕,都偷偷捂嘴笑,用胳膊肘轻轻碰她。
“欢欢,你也太幸福了吧,两个哥哥都长得这么帅,天天来接你,我们都羡慕死了。”
何欢只会害羞地低下头笑,心里骄傲的很。
“反正提前放学了,”何献声音放得很轻,“带你俩去看电影。”
“我去买票,”宋棠立刻接话,“选中间的位置,看着舒服。”
三个人就这样一起往电影院走,何献永远走在最外侧,把她和宋棠护在里面,避开来往的车辆和人群。
宋棠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零食,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何欢,温声说:“等会儿电影要是无聊,我们就偷偷吃零食。”
何欢眼睛一亮,笑着点头。
宋棠侧过头,看向何献,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逗趣。
“你可别睡着了,到时候还得我叫你。”
何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却带着笑。
“睡不着,有人比电影好看。”
宋棠耳尖轻轻一热,赶紧别开脸去和何欢说话,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进了电影院,灯光暗下来,荧幕慢慢亮起,何欢坐在中间,左边是哥哥,右边是宋棠。
宋棠怕她够不到零食,把袋子轻轻往她面前挪了挪。
看到紧张的片段,何欢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宋棠察觉到,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低声安抚。
“别怕,都是假的。”
何献听到他说这句话,勾了勾嘴角。
整场电影,何欢看得津津有味,
而她身边的两个哥哥,心思大半都不在荧幕。
散场时,外面的天已经擦黑,晚风温柔。
宋棠帮她把书包背好,何献还是走在外侧,三个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何欢叽叽喳喳地讲着电影里的情节,宋棠耐心地听,何献偶尔应一声。
那时候的何欢什么都不懂。
她只觉得,宋棠哥对他真好,有时候比他亲哥都好,直到她长大以后才知道,那叫爱屋及乌。
直到那个夏天的夜晚,不知是什么惹恼了老天,暴雨倾盆。
天黑得像不会再亮了。
何欢是被邻居家的阿姨拽着往医院跑的,雨鞋踩在水里,冰凉刺骨。
楼道声控灯、巷口路灯,车灯,全被雨幕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那时候已经懂害怕了,心脏狂跳,连哭都不敢哭。
急诊楼的灯光是惨白的,一股消毒水混着雨水的寒气,一冲进来就冻进骨头里。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有人在低声说话,但她却感觉声音越来越模糊。
她跑到了病房门口,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何献。
少年坐在病床边,左肩被厚厚的纱布裹得严实,白色的纱布底下,还隐隐向外渗着血。
他平时脊背总是挺得很直,何欢总是说他哥像老城区里的那棵梧桐树,可那天,他整个人是垮的,塌的,绷到快要断掉。
何欢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他没哭出声,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发抖得很厉害。
就是低着头,额前的湿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
再一滴,落在染了雨水的裤子上。
声音轻得听不见,却重得能砸碎一整个晚上。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她哥哭。
听见脚步声,何献慢慢抬起头。
他眼睛红得吓人,眼底全是血丝。
平日里沉稳有力的声音,那天碎得不成样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轻得一触就破。
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慢地说:
“欢欢……”
“宋棠他出事了。”
顿了很久,久到何欢以为他不会再往下说。
然后,她听见她哥用一种近乎把自己揉碎的声音,轻轻说:
“宋棠以后不会再来了。”
“再也不会了。”
没有解释为什么。
没有说人在哪里。
没有说还能不能见。
就只是——
不会再来了。
像夏天突然入冬,像树突然被砍断,像话只说了一半,就再也没有下一句。
那天晚上之后,何欢没有再和何献提那件事,包括宋棠。
老城区的夕阳再暖,小卖部门口再热闹,都再也没有那个会给她带草莓酸奶、会安安静静等她哥的男生了。
回忆猛地收回,何欢眼眶微微发热,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何献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平淡疏离,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又像是在保护什么。
“图纸的问题我已经跟施工方沟通过了,只是标注偏差,不影响整体施工,你不用特意跑这一趟。”
宋棠也收回纷乱的思绪,轻轻点头:“既然没问题,那我先回去了。”他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何献还站在窗边,望着巷口的方向,没有说话。
何欢轻轻走到他旁边,声音小小的,很轻。
“哥,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何献慢慢收回视线,指尖轻轻蹭过窗框,声音很轻很稳。
“忘了也好,也不是什么值得记忆的。”
何欢抬头看了他一眼道:
“可是你还记得。”
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记得就够了。”
何欢鼻子一酸,没再追问。
有些事不用明说,她从小就懂。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他什么都扛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守着。
宋棠回来了,可那段最难忘的日子,
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牢牢攥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