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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烦得想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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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棠驱车离开老城区时,暮色正一寸寸漫过城市的天际线,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车窗,在他交叠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投下光影。
项目部里的画面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何欢的反应,那句怯生生又带着千般委屈的“宋棠哥”,还有何献着急的转移话题。
这些画面缠在一块儿,更搅得他心里乱的很。
之前在咖啡馆,何献轻描淡写的一句“高中同学,没什么交集”。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宋棠那时信了,毕竟失忆后的世界里,对“何献”的认知本就只停留在“老城区改造项目的合作方”。
可现实是老城区的一切,都在推翻这个答案。
小卖部老板娘擦着玻璃柜,笑着说“当年形影不离,何欢看到他时那绝非陌生人的震惊与委屈,还有何献自己那些下意识的动作。
这些细碎的瞬间,哪一点都算不上“只是高中同学。”
难道自己看起来很蠢吗?!
宋棠的车开得很慢,环城路的车流缓缓挪动,窗外的霓虹掠过他清冷的眉眼,他烦躁的揉了揉耳骨处。
他向来是克制的,从骨子里被教养出来的沉稳,让他做不到追着人刨根问底,可那些疑惑像生了根的草,在心底肆意疯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回到公寓,玄关的感应灯缓缓亮起,暖白的光落在空旷的走廊里。
宋棠把文件袋搁在鞋柜上,文件袋的边角蹭到鞋柜上的陶瓷摆件,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慢条斯理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指尖划过外套袖口被施工场地的灰尘蹭到的一点污渍,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清理,也没走进书房碰那些待整理的施工资料。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揉开一片柔和的光晕,落在单人沙发上。
宋棠走过去坐下,整个人向下倒去,陷在柔软的毯子里。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和何献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规规矩矩的工作对接,最后停留在何献回复的那句“收到,辛苦了。”。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而是点开了和李绍的聊天界面。
宋棠用力敲下了几个字,发送。
【烦的想鼠。】
他盯着手机发呆了几秒,过了没一会儿,就收到了李绍的回复。
【屈原开了个超豪华的水下party你来吗?】
【……】
【婉拒了谢谢。】
他将手机扣在腿上,冰凉的玻璃壳贴在掌心,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又闪过何欢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委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闪躲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却又不敢靠近的人。
要不是他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不然真以为自己高中的时候是什么负心汉。
宋棠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相反,被严苛家教养出来的他,最擅长观察人心。
只是失忆后的空白,让他对这些情绪的解读多了几分茫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何献在瞒他,何欢在怕他想起什么,而那些被遗忘的过往,一定藏着什么,和他有关,和何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接下来的两天,宋棠刻意让自己沉在工作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新的设计项目中。
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他坐在书桌前,笔尖划过图纸,可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跑偏。
那些被刻意压制的疑惑,终究还是熬不住了。
他怕,怕施工彻底收尾,他和何献就真的成了毫无交集的陌生人,那些被遗忘的过往,就会被永远埋在时光的土壤里,连一句真相,都没机会听到。
他只是想找回自己的过去,不是想窥探什么,只是不想做一个连自己曾经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周三下午,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棠他拿起手机,斟酌了许久,敲下一行字,语气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没有半分逼问的意味。
【何总,冒昧打扰下,你今晚有空吗?想约你坐会儿,聊几句,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宋棠竟生出几分少年时从未有过的忐忑。
十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何献的消息回了过来。
【七点,城西滨河路的知味小馆。】
没有多余的字,却让宋棠悬着的心,轻轻落了点地。
傍晚六点五十分,宋棠驱车抵达知味小馆。这家店离老城区很远,临着滨河路,主打清淡的粤式简餐,没有喧闹的音乐,也没有拥挤的人群,推门进去,只有淡淡的竹香和汤水的清鲜。
宋棠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很快落在靠窗的卡座上。
何献已经到了,坐在卡座内侧,背对着门口,他穿了一件浅灰麂皮质感的立领夹克,更显得他身材修长。
拉链半开,露出里面深灰的内搭,下身是一条做旧水洗的阔腿牛仔裤,裤型松垮却利落,衬得肩线利落,长腿笔直。
好像比以前穿西装一本正经的样子更帅了,宋棠想。
他的左手轻抵在桌沿,面前摆着一杯温白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显然已经坐了一会儿。
听到推门的声响,何献抬眼看来,目光在宋棠身上顿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比工作时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来了,坐。”
没有客套的“宋设计师”,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宋棠有点放松。
他走过去,坐在何献对面的位置,卡座的布艺很软,他却坐得笔直,依旧是那副教养良好的模样。
服务员过来递菜单,宋棠抬手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菜单封面,却只是随手翻了两页,又推了回去,声音轻缓,带着礼貌的歉意:“我先不点,谢谢。”
服务员点点头,转身离开。
宋棠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空玻璃杯,杯壁冰凉,透过指尖传到心底,让他稍稍平复了几分翻涌的情绪。
他抬眼看向何献,眼底带着坦诚的茫然,没有逼问,没有指责,只是像随口闲聊一般,语气平和得像一汪静水。
“前两天在老城区待了挺久,除了核对施工的事,也碰到了些‘以前’的人。”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个圈,目光落在何献面前的温白水上,又很快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
“小卖部的老板娘,你应该也认识吧,毕竟她和我说你是在老城区长大的。她跟我聊了些以前的事,说我那时候总在老城区晃,还总跟你一起。”
宋棠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可眼底的低落却藏不住。
“我记不清以前的事,所以听人说起这些,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却又有一点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这些事,我真的经历过一样。”
他刻意停了一下,观察着何献的反应。果不其然,何献握着水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只是垂着眸,抿了一口温白水,喉结轻轻滚动,没说话,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刻意回避,杯沿抵着唇瓣,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宋棠看在眼里,心底的疑团更重,却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没有追着刨根问底,只是继续轻声说着,把那些违和的细节,一点点摆出来,像一颗颗小石子,轻轻砸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纱上。
“老板娘还说,那时候咱俩每天形影不离,一碗冰粉两个人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听着,就想起之前跟你在咖啡馆聊过,我们是高中同学。”
“我有时候会想,高中的同学,能好到让旁人记这么多年,记到现在还能清清楚楚地说出这些小事,这份交情,应该不算浅吧?更何况……”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何献的眉眼,又很快落回他的手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实实在在的探询:“你妹妹看到我时,那反应,也不像是对一个普通的高中同学的样子。”
宋棠一时没控制住自己,把心里想的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没说破“你骗了我”,只是把这些实实在在的感受说出来,没有咄咄逼人,只有满心的疑惑。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哪怕心里翻江倒海,也做不到歇斯底里的追问,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何献到底在躲什么。
何献依旧垂着眸,看着杯里的白水,水面平静,却映不出他眼底的情绪。
宋棠能看到他的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缓解心底的焦躁,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许久,他才缓缓抬眼,看向宋棠,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平静的疏离,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河水,带着一丝刻意的僵硬。
“过去的事,太久了,你不记得了,我也记不太清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小石子,狠狠砸在宋棠的心口。
他看得出来,何献在撒谎,那刻意的平静,那紧绷的肩线,那躲闪的目光,都在告诉他。
这不是“记不清”,是“不想说”。
宋棠看着他,眼底的茫然更浓了些,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了几秒,让空气里的尴尬稍稍散去,才轻声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执念。
“我知道太久了,很多事都会忘,记不清也很正常。可我不一样,我不是不记得,是我脑子里关于这部分的记忆,是空的。”
他的手指又不受控制的爬上了耳骨处,轻轻捻了捻。
“所以旁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能让我想很久。”
“我总觉得,那些被我忘了的事,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然,老板娘不会记着,你妹妹不会有那样的反应。”
“你……也不会次次都刻意回避。”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一阵微风,却字字清晰,落在何献的耳里。
“尤其是看到你,我都会感觉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那种感觉很真切,不是凭空来的。”
“我只是想知道一点点,”宋棠看着何献的眼睛,眼底不自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坦诚又真挚,像个迷路的孩子,只是想找到回家的路。
“哪怕只是一句实话,也好过现在这样吧,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找回自己的过去,不是想为难你,真的。”
他的话很轻,没有半分逼问的意味,只是他不懂,为什么何献不肯告诉他,为什么要瞒着他,难道那些过往,就真的这么不堪,连提都不配提吗?
宋棠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何献,眼底的茫然,疑惑,执念,像一汪湖水,映着何献的身影。
而何献,此刻的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他看着宋棠眼底的坦诚与恳求,像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老城区巷口,睁着干净的眼睛问他:“以后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在一起”的少年。
他不是不想说,不是刻意要瞒,更不是自私,他只是怕,怕宋棠记起一切后,会再次陷入痛苦。
怕那道被时光掩埋的伤疤,再次被揭开,连带着宋棠,连带着自己,都再次坠入那场无穷尽深渊。
他永远记得那个暴雨夜,刺眼的车灯,剧烈的撞击,宋棠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模样,记得自己抱着他往医院跑时,手上沾的温热的血。
记得医生说“头部受到重创,可能会失去部分记忆”时,自己心底的绝望。
他更记得宋棠的家人找到他,红着眼睛说。
“求你了,别再出现在他面前,他忘了,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那时候的他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疼得钻心,却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守着这个秘密十年,看着宋棠从医院出来,看着他重新开始生活,看着他活成了别人眼中清冷优秀的模样。
他不敢打破这份平静。
他怕宋棠记起那场车祸,记起那些被迫分开的无奈,记起所有的痛苦,怕他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再次变得一团糟。
他的逃避,他的隐瞒,从来都是为了宋棠不会在重蹈苦海。
哪怕这份保护,在宋棠看来,是敷衍,是欺骗,是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