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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为了他和她的岁月静好 那婆子带来 ...

  •   那婆子带来的那点疑虑,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细沙,漾开几圈涟漪,便沉入了水底,暂时未见波澜。但陆安宁并未因此放松。她叮嘱春杏暗中留意府中人事变动,又让前院护卫暗中加强了后宅出入的盘查,面上却一切如常,只道是近来暑热,为防宵小,谨慎些总是好的。
      柳桓逸那头,却是暗流汹涌。派去寻访漕帮冯姓头目的人无功而返,那人月前便失了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人也一问三不知,线索似乎又断了。而盯着李主簿妻弟那家当铺的人,也未有异常货物运出,仿佛那夜周文康交出的东西,凭空消失了一般。
      对手的狡猾与谨慎,超乎想象。
      但柳桓逸并未气馁。越是如此,越说明对方心虚。他一方面继续施压,以核查积善堂历年账目、协助周家料理后事为名,几次三番传唤周文康及周家几个要紧的掌柜、账房问话,问话内容看似寻常,实则句句机锋,搅得周家人心惶惶。另一方面,他将突破口重新放回那枚旧铜印上,既然漕帮的线暂时断了,便从盐务旧吏这条线深挖。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经周折,终于又寻到一位曾在江南盐道衙门做过十几年书办的老吏,如今在乡下开了个私塾勉强度日。此人胆小怕事,起初抵死不认,直到柳桓逸的心腹拿出那枚铜印,并暗示已掌握部分当年盐道旧事,若不合作,便以“知情不报、有负皇恩”论处,这老吏才吓得面无人色,抖抖索索地吐露了实情。
      原来,当年江南私盐猖獗,确有一条隐秘渠道,利用漕运夹带,以运煤、木材、乃至棺材为掩护。这条线的关键,不在于某个具体的人,而在于一套严密的、定期更换的“暗符”和交接地点。主持其事的,是几个背景极深的大盐枭,与地方官员、漕帮头目、乃至部分京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周家,似乎只是这条线上一个负责在淮南地面“洗钱”和打点关节的“白手套”,利用积善堂的善款流水和西山煤窑的产出做账面文章,将私盐所得巨额利润“漂白”,再通过绸缎生意等正当行当散出去。至于具体如何操作,与哪些官员勾结,这老吏位卑,只知皮毛,但他依稀记得,负责淮南段接应的,似乎与漕帮一个叫“水老鼠”的小头目有关,此人并非冯姓,但手段狠辣,行踪诡秘。
      “水老鼠……”柳桓逸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这个名字与之前线索中的“冯姓头目”似乎对不上,但“手段狠辣,行踪诡秘”这八字评语,却让他心头一动。莫非,冯姓是假,“水老鼠”才是真?或者,根本就是两个人?
      “还有,”那回来禀报的心腹补充道,“那老吏说,当年盐道曾查扣过一批夹带私盐的‘特殊棺木’,棺木夹层内藏盐,外面却漆着某家义庄的标记,运送路径正是经淮南,往北去。此事后来被压下了,经办官员不是调任就是‘意外’身亡。那批棺木的最终去向,以及义庄背后是谁,成了无头公案。”
      棺木运私盐!柳桓逸眼神一凛。这手法倒是隐蔽阴毒。他又想起周善人“暴毙”,那口尚未盖棺的黑漆棺材……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划过脑海。
      就在这时,柳安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异色:“大人,盯当铺的人有发现!昨夜子时前后,有一辆运送夜香的粪车从当铺后巷出来,形迹有些可疑。我们的人悄悄跟了一段,发现那粪车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出城去郊外,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城西一家早已废弃的义庄后门!有人从里面搬出两个不起眼的麻袋,放上了粪车,然后粪车才出城。”
      “义庄!”柳桓逸猛地站定,眼中精光爆射。老吏提到的“特殊棺木”,与义庄有关;李主簿妻弟的当铺,深夜用粪车运送可疑物品去废弃义庄!这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在此刻诡异地交汇了!
      “东西呢?运去了哪里?”他急问。
      “粪车出城后,直奔西山水道的一处偏僻小码头,那里泊着几条不起眼的乌篷船。麻袋被搬上其中一条船,船立刻就离岸,顺水往下游去了。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只远远瞧见那船是往江宁方向去的。”柳安道,“已派了熟识水性的弟兄,沿水路悄悄跟下去,看它在何处靠岸交接。”
      江宁方向!与之前猜测的私盐运输路线吻合!
      “好!”柳桓逸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晃,“果然是他们!账本,或者其他要命的东西,定然就藏在那麻袋里!他们想借着运‘夜香’的粪车掩人耳目,将东西从当铺转移出去,再通过水路运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加派人手,盯死那个废弃义庄!还有,查清楚那义庄的底细,原先归谁管,现在又是谁在暗中操控!另外,西山码头那条船,务必盯紧了,但绝不能惊动,我要知道它最终落在谁手里!”
      “是!”柳安领命,快步离去。
      柳桓逸独自站在书房中,心跳如擂鼓。终于,抓住狐狸尾巴了!义庄,棺木,私盐,账本……这些碎片正在被拼凑起来。对手的脉络逐渐清晰,这是一张覆盖江南官、商、漕帮乃至可能涉及京官的巨大黑网。周家只是其中一个节点,周善人之死,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或许是因为他想摆脱控制,又或许,只是幕后之人为了掐断线索而牺牲的卒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的风带着湿热的潮气扑面而来,远处黑沉沉的屋脊像匍匐的巨兽。这淮南城,看似在他的治下渐渐恢复秩序,实则底下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他想起后宅中安静养胎的陆安宁,想起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心中那份紧迫感更重。必须尽快撕开这张网,否则,一旦对手察觉他已逼近核心,狗急跳墙之下,什么狠毒手段都使得出来。
      接下来的两日,柳桓逸表面如常,甚至对周家的“关照”都略略放松了些,仿佛被其他公务缠身。暗地里,撒出去的网却收得更紧。
      盯义庄的人回报,那义庄废弃多年,平时根本无人靠近,但每隔三两日,深夜时分,总会有不明身份的短工模样的人进去,片刻即出,行踪鬼祟。而跟踪那艘乌篷船的人也传回消息,船在江宁下游一个叫“芦湾”的偏僻小镇靠了岸,麻袋被接应的人抬进镇里一家看似普通的货栈。那货栈的东家姓邱,表面做南北杂货生意,实则与江宁几家背景复杂的商号往来密切,其中一家,竟隐隐指向了京中某位已致仕但余威犹在的老亲王门下的一名管事!
      “邱记货栈……老亲王……”柳桓逸看着密报,指尖发凉。果然,这潭水之深,远超他预料。一位致仕的亲王,即便已无实权,其门下势力盘根错节,也绝非他一个四品知府能动得了的。难怪江南这些地头蛇有恃无恐。
      同时,对“水老鼠”的追查也有了进展。此人并非漕帮正式在册的头目,更像是游离于帮派体系之外的“暗桩”,专替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处理棘手之事,心狠手辣,要价极高,且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有码头苦力依稀记得,月前似乎见过一个形容猥琐、眼神如鼠的矮瘦汉子,在码头附近转悠,与西山煤窑的一个工头说过几句话,之后便再未出现。
      西山煤窑的工头!柳桓逸立刻命人密捕了那个工头。严刑之下,那工头熬不住,招认“水老鼠”曾找过他,许以重利,让他帮忙在几车“特殊煤炭”中夹带些“私货”,并约定了交接的暗号和地点。而那几车煤,正是运往江宁方向的。工头只负责装车,不知“私货”具体是何物,但“水老鼠”当时神色紧张,再三叮嘱绝不能出纰漏。
      时间、路线、手法,与私盐运输的线索完全吻合!“水老鼠”很可能就是负责淮南段私盐交接的关键人物!而他与周家、西山煤窑、乃至可能存在的“义庄棺木”都有着联系。
      至此,一条相对清晰的链条隐隐浮现:私盐通过漕运夹带(可能利用棺木等隐蔽方式)至淮南,由“水老鼠”之类的人物接手,或通过西山煤窑货运夹带,或利用其他途径,分散转运、销售。所得巨额利润,通过周家经营的积善堂、绸缎庄等“白道”生意洗白,一部分用于维持这条黑色链条的运转和打点各方,一部分则可能流向更高处,比如……江宁那个邱记货栈,乃至其背后的京中势力。而周家手中的账本,或许就记录着这些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和利益输送。
      柳桓逸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线索汇总,心情沉重如山。牵涉太广了。以他目前的身份和掌握的明面证据,最多能动一动周家余孽、赵通判、李主簿这样的地方官吏,想要撼动江宁乃至京中的影子,无异于蚍蜉撼树。他甚至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私盐的存在,西山煤窑的工头只知道夹带“私货”,具体是什么,空口无凭。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能一举钉死这条黑色产业链的关键证据。比如,当场截获私盐!比如,找到那本可能记录着资金往来和幕后人物的核心账册!
      然而,对手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周善人死后,这条链上的各个环节都变得更加警惕和隐蔽。贸然行动,不仅可能打草惊蛇,还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他提笔,将最新情况、自己的分析推断、以及面临的困局,再次以密语写成奏折。这一次,他写得更详细,也更急切。他需要京中的支援,至少,需要一道能让他放手去查、并能应对可能来自更高层面压力的旨意。
      奏折封好,交给最信任的心腹,叮嘱务必亲手交到恩师手中。然后,他开始了更耐心、也更危险的等待与布局。他像最老练的猎手,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等待着猎物彻底放松警惕,露出致命破绽的那一刻。
      夏日的雷雨说来就来。这日傍晚,天边刚堆积起厚重的乌云,闷雷滚滚,一场暴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
      柳桓逸刚从外面回来,官袍下摆溅了些泥点。他心中记挂着陆安宁,这几日她似乎又有些不适,胃口更差,精神也倦怠。他匆匆换了常服,正要往后宅去,柳安却顶着一头热汗,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古怪神色。
      “大人!有动静了!”柳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盯义庄的兄弟发现,半个时辰前,有一辆运棺木的板车进了义庄!不是平常那些短工,是生面孔,赶车的是个精悍的汉子,跟着两个伙计,抬了一口薄皮棺材进去,看着像是送无名尸的。但咱们的人瞧着不对劲,那抬棺材的两人,下盘极稳,不像寻常杠夫,而且那棺材……似乎比寻常薄皮棺材要沉些!”
      柳桓逸心头猛地一跳:“棺木?又是棺木!进去了多久?可出来了?”
      “还没出来!天阴得厉害,眼看就要下雨,他们进去也有一阵子了。兄弟们怕打草惊蛇,没敢靠太近,但隐约听见里面似乎有撬动、搬运的声响,不像是停放棺木那么简单!”柳安道,“另外,盯着西山码头的人刚刚也传回消息,说码头那边今晚似乎有些异动,有几条平时不太走夜水的货船,正在悄悄装货,装货的人鬼鬼祟祟,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什么。领头的,好像就是之前失踪的那个漕帮冯姓头目的一个手下!”
      西山码头……装货……义庄……棺木……
      几个关键词在柳桓逸脑中飞速碰撞,火花四溅。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推测浮现出来:今夜,他们可能要利用这场雷雨掩护,进行一批重要的“货物”转运!而义庄里的那口“薄皮棺材”,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环,甚至是……账册之类关键物品的藏匿点或转运工具!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柳桓逸眼中厉色一闪,瞬间做出了决断。“立刻召集我们所有能用的人手,要绝对可靠、身手好的!分作三路:一路,由你亲自带队,围住那个废弃义庄,等我的信号,一旦里面的人试图转移棺材或有异动,立刻冲进去,人赃并获!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个赶车的和抬棺的!”
      “第二路,去西山码头,盯死那几条正在装货的船,弄清楚他们装的是什么,准备运往何处,船上领头的是谁。但先不要动手,等我命令!”
      “第三路,也是最关键的一路,”柳桓逸看向柳安,目光如电,“你亲自挑几个机灵胆大、熟悉水性的,准备快船,带上我的知府令牌和缉私文书。一旦确认西山码头那几条船装运的是私盐,或者义庄这边人赃并获,你立刻带人拦截查抄!若有反抗,格杀勿论!但切记,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拿到确凿证据,尤其是那口棺材里的东西,和码头船上的货物!”
      柳安听得血脉贲张,又觉肩上责任重大,肃然道:“大人放心!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还有,”柳桓逸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事凶险,对手可能狗急跳墙。你派人立刻回府,加派三倍护卫,守住后宅,任何人不得靠近夫人半步!若有强行闯入者,杀无赦!”
      “是!”
      柳安领命,匆匆而去。书房内只剩下柳桓逸一人。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乌云,紧接着便是“喀喇喇”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在颤抖。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瞬间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庭院里的芭蕉在狂风骤雨中疯狂摇曳。
      柳桓逸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幕彻底模糊的世界,脸色在明明灭灭的闪电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他想起陆安宁温柔沉静的眉眼,想起她腹中悄然生长的生命,想起他们共同勾勒的、关于江南安宁岁月的愿景。
      今夜,或许就能撕开这重重黑幕的一角。但也可能,是更猛烈风暴的开始。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无论如何,他已无路可退。
      为了这淮南的朗朗乾坤,也为了他和她的岁月静好。
      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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