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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他赢了第一局 陆安宁抬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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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宁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活计,微微一笑:“有劳嬷嬷。我还不饿。”她目光落在窗纸上,那里映着庭院里摇晃的树影,“嬷嬷,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了。”崔嬷嬷道,“夫人早些歇息吧。明日……”
“明日,他该进宫了。”陆安宁轻声道,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崔嬷嬷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柳大人今日已抵京,明日一早,陛下召见于乾清宫。”
陆安宁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那件小小的襁褓叠好,放在枕边。
“嬷嬷,帮我更衣吧。我想歇了。”
“是。”
躺下,吹熄了灯。殿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廊下的宫灯,透进些许朦胧的光晕。
陆安宁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掌心下,能感受到孩子有力的胎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心中的不安,又像是在给予她无声的力量。
桓逸,你回来了。
明日,无论风雨多大,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
夜色,笼罩着京城,也笼罩着无数颗悬着的心。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格外漫长,也格外寂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最后的宁静。
乾清宫的早晨,天光被高耸的宫墙切割成一道道冰冷的光柱,斜斜地投在金砖墁地上,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沉郁的气息,混合着陈年木料和墨锭的清苦,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柳桓逸候在殿外丹陛之下,一身簇新的绯色孔雀补子官袍,衬得他因连日奔波而略显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清肃。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皂靴的靴尖,那上面还沾着些许通州码头的尘土。寅时入宫,在此已站了半个时辰,更漏声滴滴答答,敲在心头,不疾不徐,却比战鼓更催人。
殿内隐隐有说话声,是几个大臣在奏对,声音时高时低,听不真切。他知道,此刻里面坐着的,不仅是那位掌握生杀予夺的帝王,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等着看他今日如何应对的各方势力。
“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江南道巡察使柳桓逸,乾清宫觐见——”内侍尖细拖长的声音,终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等待。
柳桓逸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本无线皱的官袍,抬步,踏上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一步,一步,步履行稳,袍摆纹丝不动。靴底与金砖相触,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前回响。
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光线骤然暗了几分。鎏金蟠龙柱,盘绕着森严的皇权;御案后,明黄色的身影端坐,面容在冕旒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隔着珠帘,遥遥看来,锐利,沉静,带着久居高位的、洞悉一切的威压。
御阶下,左右分立着数位身着仙鹤、锦鸡补子的重臣。柳桓逸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首辅张阁老,须发皆白,眼帘低垂,似在养神;户部尚书,面皮白净,眼神闪烁;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神色肃然;兵部尚书……还有几位他叫不上名字、但气度不凡的勋贵。
而右侧,靠近御阶的位置,竟站着一位身着杏黄团龙袍、头戴翼善冠的年轻皇子——正是三皇子景王。他眉眼与淑妃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显阴柔,此刻正微微侧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柳桓逸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寒意。
柳桓逸心中凛然。三皇子竟也在!而且站得如此靠前。皇帝此举,是何用意?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上前几步,在御案前丈许处站定,一撩袍角,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江南道巡察使柳桓逸,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朗朗,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谢陛下。”柳桓逸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更漏声,呼吸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被无限放大。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柳卿,”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江南一行,辛苦了。”
“为国分忧,臣之本分,不敢言苦。”柳桓逸恭敬答道。
“嗯。”皇帝似是点了点头,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江南盐务,积弊多年,蠹虫丛生,百姓苦之。卿此番南下,雷厉风行,整肃贪墨,查抄赃款,廓清盐政,功不可没。朕心甚慰。”
“陛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百姓拥戴,臣不过奉旨行事,略尽绵力。”柳桓逸依旧低着头,语气谦逊。
“奉旨行事,略尽绵力……”皇帝重复了一句,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朕近日接到不少奏章,对卿在江南所为,颇多议论。有言卿行事酷烈,株连过广,有伤天和;有言卿账目不清,程序有亏,有负朕望;更有人言,卿借查案之名,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其心可诛。”
最后四字,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破殿内凝滞的空气。
柳桓逸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再次撩袍跪倒:“臣惶恐。臣在江南所为,皆依国法,循圣意。曹汝谦等人贪墨巨万,勾结盐枭,私贩官盐,侵吞国帑,证据确凿,其罪当诛。株连者,皆为其党羽,同流合污,罪有应得。至于账目程序,臣已命人将一应收支明细、批文凭证,整理成册,可供查验。若臣有半分私心,或账目有丝毫不清,甘受斧钺之诛,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御座方向,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凛然之气:“然,自臣奉旨查案以来,宵小之徒,恨臣入骨。或于朝堂构陷,或于地方掣肘,乃至勾结匪类,行刺钦差!臣回京途中,于徐州遇袭,刺客所用,乃宫中之物!此非私怨,实有人欲阻朝廷彻查江南积弊,掩盖惊天黑幕,其心叵测,望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几位大臣脸色骤变,互相交换着眼色。三皇子景王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宫中之物?”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柳卿,此话可有凭据?”
“有!”柳桓逸从怀中取出那枚用锦帕包裹的犀角断片,双手高举过头顶,“此物乃从行刺臣的刺客身上搜出,上有内务府标记。臣已交由影卫谢昀查验,确系宫制无疑。刺客身手,乃北地‘断魂门’死士。能驱使此辈,并用宫中之物者,绝非寻常!”
内侍上前,接过那截犀角,呈到御前。
皇帝拿起,在手中看了看,又放下,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三皇子身上:“景王,你常在宫中走动,可识得此物?”
三皇子脸色微微一白,出列躬身:“回父皇,宫中用度皆有规制,儿臣……儿臣不识此物。许是……许是内务府监管不力,流出宫外,亦未可知。”他语速略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监管不力?”皇帝不置可否,又看向柳桓逸,“柳卿,你方才言,有人欲掩盖黑幕。是何黑幕?”
终于到了最关键处。柳桓逸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副本和几封关键信件的抄件,再次高举:“陛下!臣在江南,不仅查获曹汝谦等贪墨盐税之罪,更在其密室之中,搜出往来密信,提及利用盐船夹带辽东皮货、高丽参等违禁之物,所得巨利,三成孝敬淑妃娘娘宫中首领太监德公公,两成由德公公交由某位‘皇子’门人运作!信中所指皇子,虽未明言,然淑妃娘娘所出,唯有三皇子殿下!”
“哗——”殿内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几位重臣骇然色变,看向三皇子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张阁老猛地睁开眼,李御史眉头紧锁,户部尚书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三皇子景王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着柳桓逸,声音尖利:“柳桓逸!你、你血口喷人!竟敢构陷本王!父皇!此乃奸佞构陷!儿臣对天发誓,绝不知情!定是这柳桓逸查案不利,胡乱攀咬,意图搅乱朝纲,其心可诛!请父皇为儿臣做主!”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皇帝看着阶下跪倒的两人,一个神色凛然,高举证据;一个惶急辩白,涕泪横流。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御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柳卿,”皇帝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柳桓逸身上,“你指控皇子,可有确凿证据?非是此等抄件,朕要原件,要人证。”
“臣已将曹汝谦及其心腹幕僚、江宁知府等人画押供状,及搜获之密信原件、账册副本,俱已带回,现于宫外候旨。人证……曹汝谦心腹幕僚,于淮南狱中,被人灭口。然其生前口供,与密信内容吻合,且有曹汝谦、曹禄等人供词佐证。江宁知府亦招认,曾受德公公胁迫,不敢过问臣查案之事。臣恳请陛下,传召德公公,与臣当面对质!并提审曹汝谦、曹禄等人犯,一问便知!”
柳桓逸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铿锵。他知道,这是最后,也是唯一的機會。将所有人证物证摆到皇帝面前,将德公公推到台前,逼皇帝做出最终决断。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之上,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皇帝沉默着。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他看了看跪地颤抖的三皇子,又看了看昂然而立的柳桓逸,最后,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却又无比清晰的决断:
“传旨。着司礼监,即刻锁拿淑妃宫中首领太监德安,交慎刑司严审。三皇子景王,回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不得见外客。一应涉案人证、物证,由三法司、都察院、锦衣卫会同审理,柳桓逸从旁协助。此案关系重大,务必查明真相,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柳桓逸重重叩首,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皇帝终究选择了彻查,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回护!
“父皇!儿臣冤枉!冤枉啊!”三皇子哭喊起来。
“带下去。”皇帝挥了挥手,声音冰冷。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将瘫软的三皇子架了出去。
皇帝又看向柳桓逸,目光复杂:“柳卿,你忠心可嘉,然行事刚烈,易招物议。江南盐务,甫定未稳。朕命你暂留都察院,协理此案。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封赏。”
这是将他暂时留在京城,参与后续审理,也是将他放在火上继续烤。但至少,他活下来了,而且拿到了参与最终审判的权力。
“臣,领旨谢恩。”柳桓逸再次叩首。
“都退下吧。”皇帝似乎倦极了,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臣等告退。”
众臣鱼贯退出乾清宫。阳光刺眼,柳桓逸眯了眯眼,才适应外面的光亮。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张阁老走过他身边,脚步微顿,苍老的声音低低传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柳大人,好自为之。”说完,便拄着拐杖,缓缓离去。
李御史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更多是担忧,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柳桓逸独自站在丹陛之下,望着巍峨的宫阙,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对未来的忧虑。
德公公被抓,三皇子被禁足,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慎刑司,在三法司的会审堂上。淑妃不会善罢甘休,朝中那些与曹党、与三皇子有牵连的势力,更会疯狂反扑。
而他,将置身于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影”令,冰凉的触感让他稍感安心。至少,皇帝此刻,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丹陛。宫道漫长,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要先回府,换下这身汗湿的官袍。然后,他要去一个地方。
坤宁宫,偏殿。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腥风血雨,此刻,他只想尽快见到那个,在这冰冷皇城中,给予他最后温暖与牵挂的人。
告诉她,他回来了。这场仗,他赢了第一局。
接下来的,他会继续打下去。为了江南的朗朗乾坤,也为了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和一个或许可以期待的、稍稍清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