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天光,是那 ...
-
天光,是那种被厚厚云层滤过、惨淡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灰白,吝啬地洒在白云观荒颓的山门和满地狼藉上。风小了些,却依旧带着透骨的湿寒,卷着昨夜激战残留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腥气,和山洞里飘出的、那股子混合了药材、铁锈与死亡的特殊气味,在清冷的晨雾里缓慢地、粘腻地扩散。
胡百户的尸体被草草裹了,连同那个吓破了胆、只会哆嗦的矮胖商人,以及几名受伤被俘的护卫,一同被韩长史带来的衙役和兵丁押下山。那口沉重的、藏着“货”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油布揭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块状物,拆开一角,露出一种暗红色、质地坚硬、散发着奇异腥甜与微苦气味的膏体——正是“虎狼散”的半成品,与奉国中尉府偏院里发现的,一般无二。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然而,柳桓逸站在洞口,望着那被抬走的尸体和木箱,心头却并无多少破案后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铅。胡百户死了,被灭口,死在那支熟悉的、乌黑的弩箭下。那个神秘的黑衣杀手,身手诡谲,来去如风,像一道不祥的阴影,不仅抹掉了胡百户这个关键人证,也昭示着,对手的触角和狠辣,远超预期。
这条看似被斩断的“枝杈”,或许只是冰山一角。那个杀手是谁?来自哪里?是“北边贵人”豢养的死士,还是某个更隐秘、更专业的组织成员?他为何会在那个时刻出现在山洞?是早有预谋的灭口,还是恰逢其会的“清理”?更重要的是,胡百户虽然死了,但他这条线上,连通着盐运使张谦,连通着裕丰号,连通着“庆丰”船行,连通着可能更多的、尚未暴露的节点。张谦和裕丰号,在得知胡百户出事、交易失败后,会如何反应?
“大人,现场已初步清理完毕。胡百户的尸体和缴获的禁药、俘获的人犯,已秘密押往府衙大牢,由周知府派可靠人手严加看管。韩大人正在处理善后,封锁消息。”谢昀走了过来,手臂的伤口已草草包扎,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柳桓逸点点头,目光落向山下扬州城的方向。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屋舍连绵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个杀手,看清路数了吗?”他问。
谢昀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身法招式,绝非中原武林常见路数。倒像是……关外某些部族武士,或是专门训练出来的刺客手段。狠、准、快,只为杀人,毫无花哨。而且,他对山洞地形极为熟悉,甚至可能知道那条隐秘的岔道。大人,此人,恐怕是专门负责‘清理’这条线上麻烦的,而且,很可能……不止他一个。”
专门负责“清理”的刺客……柳桓逸心念电转。奉国中尉府案发,德公公被灭口,京城胡同里刺杀自己的蒙面头目被灭口,如今胡百户又被灭口……手法相似,都干净利落,不留活口。这绝非寻常势力能拥有的力量和组织性。难道,真的有一个庞大的、隐藏在暗处的组织,在操控着这一切?从江南的盐利,到京城的权争,再到边关的异动……
“你受伤不轻,先回去让大夫好生诊治。”柳桓逸对谢昀道,“另外,让我们的人,暗中查访,近日扬州及周边,是否有身份可疑、身手不凡的北地人或关外人生面孔出现。尤其是擅长使用那种乌黑短弩和诡异身法的。”
“是。”谢昀应下,顿了顿,又道,“大人,胡百户一死,张谦和裕丰号那边,恐怕很快会得到消息。我们是否……”
“静观其变。”柳桓逸打断他,语气冷冽,“胡百户是他们的爪牙,也是他们的催命符。爪牙断了,他们会痛,会慌。我们要看看,他们是壮士断腕,彻底切割,还是……狗急跳墙,露出更多马脚。传令韩长史和周知府,胡百户伏法的消息,暂不公开,但要‘不经意’地,让该知道的人,‘猜’到。”
“属下明白。”谢昀会意,这是要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另外,”柳桓逸补充道,“那个矮胖商人,是突破口。让周知府亲自审讯,用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裕丰号通过胡百户,到底运了多少‘货’,运往哪里,接头人是谁,那条线上的每一个环节,我都要清清楚楚!”
“是!”
安排妥当,柳桓逸这才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意,下山回城。肩头的伤口,经过一夜的紧张和激战,已隐隐有崩裂的迹象,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他强忍着,没有表露。
回到别院时,天已大亮。陆安宁一夜未眠,正抱着啼哭的承安在廊下焦急张望,见他安然回来,虽一身狼狈,气息委顿,但人总算完整,眼中蓄了许久的泪才滚滚落下。她没有多问,只连忙让人准备热水、伤药、干净衣物和热粥。
柳桓逸草草梳洗,重新包扎了伤口,换了干净衣衫,又勉强用了半碗粥,才觉得那透骨的寒意和疲惫稍减。他将陆安宁和哭累了睡去的孩子拥在怀中,汲取着那一点珍贵的温暖与安宁,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然而,他并未休息多久。不过一个时辰,柳安便匆匆来报,韩长史与周文康联袂求见。
书房内,炭火依旧,药味未散。韩长史和周文康的脸色,比柳桓逸好不了多少,皆是眼圈乌黑,神情凝重。
“少保大人,”周文康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下官连夜审讯那矮胖商人,他名叫沈贵,是裕丰号扬州分号的二掌柜,专管一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起初还嘴硬,用了些手段,才吐露了些实情。”
“说。”
“据沈贵招认,裕丰号与胡百户勾结已久,利用盐船和‘庆丰’等船行,以夹带‘皮货药材’为名,暗中向北边运送两种货物:一是这‘虎狼散’的原料和半成品,主要是一种产自西南、名为‘鬼枯藤’的稀有药材,以及配置好的药膏;二则是……精铁和硫磺。”
精铁和硫磺!柳桓逸瞳孔骤缩。这是炼制上等兵器和火药的必备之物!朝廷对这两样物资管制极严,私运出境,形同资敌!
“运往何处?交给何人?”柳桓逸声音发紧。
“沈贵地位不高,只知货物由胡百户安排,通过‘庆丰’船行运出扬州,沿运河北上,至淮安一带,便交由另一批人接手。具体运往何处,交给何人,他不知情。但听胡百户醉酒后隐约提过,是‘北边草原上的贵人’,‘有大用’。接货的人,似乎都带着浓重的辽东或蒙古口音,且出手极为阔绰,多用黄金、貂皮、人参交易。”周文康道,“至于盐运使张谦……沈贵说,张大人到任后,裕丰号曾以‘盐课’、‘炭敬’等名目,送去不少孝敬,张大人也都笑纳了。胡百户与张大人,在江宁似乎有些旧谊,张大人对裕丰号与胡百户的生意,应是知晓的,甚至……可能提供过便利。但具体内情,沈贵也不甚了了。”
果然!张谦不仅知情,很可能就是这条线上的保护伞和内应!而“北边草原上的贵人”……辽东?蒙古?需要“虎狼散”和军械原料的“贵人”……柳桓逸想起皇帝给他看过的、兵部那份关于辽东边将“私相往来”的条陈,想起韩长史之前提过的、与江宁卫所胡百户过从甚密的“庆丰”船行东家……一条从江南盐利、到违禁药物军械原料、再到北方边关势力的黑色链条,已隐约浮现出狰狞的轮廓!
“张谦今日有何异动?”柳桓逸问韩长史。
韩长史道:“下官的人一直盯着。盐运使衙门今日一切如常,张谦也准时到衙,处理公务,未见异常。但……午时前后,其府中后门有一辆马车悄然离开,去了城西‘隆昌寺’上香。隆昌寺的方丈,与张谦是旧识,且……与江宁卫所那位胡百户,似乎也有些香火情分。”
隆昌寺?柳桓逸记得,周文康曾提过,有一家背景神秘的“隆昌”号盐商,东家姓胡,与江宁卫所有渊源。这“隆昌寺”与“隆昌号”,是否有所关联?张谦此时去上香,是真的求神拜佛,还是……借寺庙为掩护,与人密会?
“隆昌寺……”柳桓逸沉吟,“周大人,这隆昌寺,底细如何?”
周文康捻须道:“隆昌寺是前朝古刹,香火不算鼎盛,但寺产颇丰,在城外有不少田庄。寺中方丈了尘,佛法精深,在士绅中颇有声望,与许多官员也有往来。至于与江宁卫所……下官曾听闻,了尘方丈未出家时,似是行伍出身,与林老将军(淑妃祖父)帐下一些旧部有旧。胡百户也曾是林老将军部下,二人有交情,倒也不足为奇。只是这寺庙平日颇为清静,张谦此时前往……”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柳桓逸眼中寒光一闪,“韩大人,加派人手,盯紧隆昌寺,尤其是张谦进去之后,有哪些人出入,特别是生面孔。另外,那个‘隆昌号’盐商,也给我查,查清其东家底细,与胡百户、了尘方丈、乃至张谦,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
“还有,”柳桓逸看向周文康,“沈贵的口供,立刻整理成文,让他画押。另外,从他口中,尽可能挖出更多裕丰号与北边交易的细节,时间、船号、经手人、交接暗号等等,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要放过。此人,是关键人证,务必严加看管,防止灭口!”
“下官明白!已将其单独关押,由心腹日夜看守。”
安排完这些,柳桓逸才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也有些发黑。他强撑着,对二人道:“二位辛苦。胡百户虽死,但线未断。张谦、裕丰号、隆昌寺、乃至他们背后的北边势力,都还在。我等切不可懈怠。江南能否廓清,朝局能否安稳,或许就在此一举。”
韩长史与周文康肃然拱手:“下官等必竭尽全力,助大人肃清奸佞!”
二人告退后,柳桓逸独自坐在椅中,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书房内寂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白。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胡百户的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张谦和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要么断尾求生,彻底切断与江南的联系;要么……鋌而走险,进行更疯狂的反扑。而那个神秘黑衣杀手的存在,更是为这场暗战,增添了无数变数和凶险。
下一步,该如何走?是继续深挖张谦和裕丰号,顺着沈贵的口供,追查北边?还是以静制动,等待对方先出招?亦或是……双管齐下,明查暗访,同时施加压力?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东风”,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逼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跳出来。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韩长史刚刚送来的一份、关于扬州近日米价波动的寻常简报。忽然,他心中一动。
“柳安。”
“在。”
“你去打听一下,近日扬州城中,粮行、盐号、乃至车马行、脚行的市价行情,用工情况,可有异常波动?尤其是与漕运、码头相关的行当。”
柳安一愣,虽不解其意,还是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柳桓逸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如果对方真的在准备“清理”或“转移”,大量的人员、物资调动,必然会在市井经济中留下痕迹。粮食、车马、人工的异常需求或价格波动,或许就是那条隐藏的狐狸尾巴。
而他,需要抓住这条尾巴,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可能正在酝酿着风暴的漩涡中心。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冰冷的雨丝。扬州城的冬日,似乎永远也晴不起来。但柳桓逸知道,无论这雨要下多久,该来的风暴,总会到来。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