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死亡,从未如此之近。 夜,是墨汁 ...
-
夜,是墨汁冻成的,浓得化不开,也沉得坠人。风是刀子,刮过光秃秃的土丘、结了薄冰的河滩、稀疏的林子,带着哨音,呜呜咽咽,仿佛无数孤魂野鬼在哭嚎。天穹是块巨大的、倒扣的冰盖,不见星月,只有铅灰色的、厚重的云,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随时要塌。
废窑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是这无边黑暗与死寂中,唯一跳动着的、脆弱的生命印记。枯草和芦苇燃得很快,必须不时添加。柳安和那名未受伤的兵丁,轮流在窑口警戒,将自己裹在从沉船残骸中捞出的、半湿的破麻布里,冻得脸色青紫,牙齿打颤,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窑内,崔嬷嬷用捡来的破瓦罐,小心翼翼地在火堆边缘烘烤着几件湿透的内衣,试图弄干,好给陆安宁和孩子替换。陆安宁抱着承安,裹着柳桓逸那件依旧湿冷的大氅,蜷缩在火堆最近处,却依旧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嘴唇乌紫。孩子偶尔会发出细弱的、梦魇般的抽泣,很快又被母亲用身体和哼唱(几乎发不出声)安抚下去。
柳桓逸靠在最里面的窑壁上,闭着眼。他吃了“清心丹”,左臂的麻木感被强行压制在肘部以下,但整条手臂依旧沉重无力,指尖冰冷。双肩的伤口,在干冷的环境里,疼痛变成了持续的、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更难受的是冷,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透入魂魄的寒冷,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被体温和窑内微弱的暖气一烘,变成一种更加难耐的、粘腻的阴冷,然后很快又被外界的严寒夺走那点可怜的热量。他尽量将身体缩成一团,减少热量散失,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长长的、凝成白雾的气流,很快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时间,在这极度的寒冷、饥饿和伤痛中,被拉得无比漫长,也模糊了边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柳桓逸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无休止的寒冷和疲惫拖入昏迷时,窑外警戒的柳安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大人!有光!”
光?
柳桓逸猛地睁开眼,强撑着站起身,几步抢到窑口内侧,透过柳安和兵丁之间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大约二三里外,那一片稀疏的、黑黢黢的林子边缘,隐隐约约,摇曳着几点昏黄的、飘忽不定的光点!不是星光,是……火光!而且不止一点,是连成一条线的、仿佛有人提着灯笼在行走!
有人!而且不止一人!在这荒郊野岭的深夜!
是路过的商旅?是附近的村民?还是……白天袭击者的同伙,正在搜索他们的踪迹?
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了起来。柳安和那兵丁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刀在沉船时失落了),身体绷紧。陆安宁也抱紧了孩子,屏住了呼吸。
“熄火!”柳桓逸当机立断,低声道。
柳安连忙用土将窑内那堆微弱的火苗盖灭。窑内顿时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窑口透进的、那一点点来自远处光点的、极其微弱的反光。
众人隐藏在窑内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死死盯着那几点火光。火光移动得很慢,似乎在林间穿梭,时隐时现,但大致方向,正是朝着废窑这边而来!
越来越近了。已经能隐约听到踩在冻土和枯枝上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少废话,仔细找!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几个当官的可值不少银子……”
“这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找去?依我看,早淹死在河里喂鱼了……”
“你懂个屁!那姓柳的是个狠角色,命硬得很!再说,还有婆娘孩子,说不定爬上岸了……都给我打起精神,看见有火光、有动静的地方,就摸过去看看!”
声音粗豪,带着浓重的、不知是哪里的口音,但绝非善类。话语里的内容,更是让窑内众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是敌人!是白天袭击者的同伙!他们果然没有放弃,正在连夜搜捕!而且,听口气,像是雇佣的江湖匪类或者地方豪强的打手,为了“赏银”而来。
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是四五个人,都穿着厚实的、看起来不甚合体的棉袄,手里提着气死风灯,腰间似乎都别着家伙。他们走得很散,呈一个松散的扇形,一边走,一边用棍棒拨拉着路边的枯草和灌木,嘴里骂骂咧咧。
其中一个,正好朝着废窑的方向走来。昏黄的灯光,已经能照到窑口坍塌的土堆了。
柳桓逸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缓缓将身体向窑壁更深处缩去,同时用眼神示意柳安和兵丁准备。右手,慢慢握紧了那柄一直未曾离身的腰刀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神稍定。
那提灯之人越来越近,灯光已经扫过了窑口塌陷的乱石。他停下脚步,似乎对这黑乎乎的洞口有些迟疑,举起灯,向里面照了照。
灯光昏黄,只能照进窑口几步的距离,恰好停在柳安和兵丁藏身的阴影之前。那人眯着眼,探头探脑地看了片刻,嘟囔道:“好像是个破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窑内最深处的黑暗中暴起!不是柳桓逸,也不是柳安,而是那个一直靠在最里面、看似虚弱的伤兵!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解下了腿上包扎的布条,握在手中,此刻借着那提灯人分神、灯光晃动的刹那,猛地将手中布条甩出,不是打人,而是精准地卷向那人手中的气死风灯!
“啪!”
布条卷住灯杆,用力一扯!那提灯人猝不及防,灯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摔在窑外的冻土上,灯罩碎裂,里面的蜡烛滚落出来,火苗在寒风中挣扎了几下,噗地熄灭了。
“操!有……”提灯人惊怒交加,刚喊出半句,柳安和另一名兵丁已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扑出!柳安手中木棍狠狠砸向那人面门,兵丁则合身扑上,将他撞倒在地,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另外几个正在附近搜索的匪徒,只听到这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倒地的闷响,灯光骤然熄灭,顿时警觉起来。
“老五?怎么了?!”
“那边有动静!”
“快过去看看!”
其余几人立刻提着灯笼,朝着废窑方向快步跑来。
窑内,柳桓逸知道,不能再躲了。一旦被这些人围住,点燃灯笼照亮窑内,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杀出去!抢灯!往林子里跑!”柳桓逸低吼一声,不再隐藏,第一个从窑内冲出!他右手持刀,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但身形依旧迅猛,直扑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提着灯笼的彪形大汉!
那大汉见黑暗中猛然扑出一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挥动手中的短刀格挡。柳桓逸刀光一闪,精准地磕开短刀,刀锋顺势上撩,在那大汉持灯的右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大汉惨叫一声,灯笼脱手。
柳桓逸一脚将灯笼踢向旁边枯草,火苗瞬间点燃了干燥的草叶,腾起一小团火焰,暂时照亮了周围,也干扰了匪徒的视线。
与此同时,柳安和那兵丁也已解决了被捂倒的匪徒,抢过他身上的短刀,怒吼着冲向另外两人。崔嬷嬷不知哪来的勇气,也抓起一块窑砖,跟在后面。
匪徒一共五人,瞬间被放倒一个,伤了一个(提灯大汉),剩下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火光弄得有些慌乱。但他们毕竟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很快反应过来,嗷嗷叫着挥刀反击。
黑暗、火光、飞舞的雪沫、狰狞的面孔、凄厉的惨叫、兵刃撞击的脆响……瞬间在这荒凉的河滩与废窑前,交织成一幅血腥而混乱的杀戮图景。
柳桓逸招式狠辣,专攻要害,但他左臂无法用力,身形终究受了影响,面对两名匪徒的夹攻,一时间险象环生。一刀格开劈向面门的砍刀,另一柄短刃却已悄无声息地刺向他左肋空门!他拧身急闪,短刃擦着腰侧划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疼。
“大人!”柳安见状,目眦欲裂,拼着后背挨了一刀,强行撞开对手,想冲过来救援。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骤然从远处、从更深的黑暗与风雪中传来!那号角声不同于军中制式号角,更加古朴,更加悠远,带着一种塞外草原特有的、苍茫而野性的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让混战中的双方都是一愣。
紧接着,马蹄声!密集如雨点敲打冻土、沉重如闷雷滚过大地的马蹄声,从号角传来的方向,由远及近,轰然响起!那声势,绝非三五骑,而是数十、甚至上百骑!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这片火光冲天的杀戮场疾驰而来!
是敌是友?!
匪徒们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动作不由慢了下来。
柳桓逸心中也是剧震。这号角,这马蹄……绝不是朝廷的兵马,也不像寻常的江湖势力或地方豪强!这声势,这做派,倒像是……像是关外的马队!是那些出没在边境、亦商亦匪的“马帮”,还是……与“轮回”组织有关的、真正的北地异族?!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们此刻的处境而言,都绝不可能是好消息!
“撤!快撤!”匪徒中有人嘶声大喊,再也顾不得厮杀,转身就向着与马蹄声相反的方向、没命地逃窜。另外几人也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跟着逃去,连受伤的同伴和地上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柳安和兵丁还想追,被柳桓逸厉声喝止:“别追!上马……不,进林子!快!”
他知道,无论来的是谁,以他们现在这残兵败将、妇孺伤残的状态,都绝对无法抗衡。唯一的生路,就是趁着对方还未合围,借助黑暗和地形的掩护,逃进那片稀疏的林子,再图后计。
众人也意识到危险,柳安一把背起因失血和寒冷几乎虚脱的崔嬷嬷,那兵丁搀扶着陆安宁(她依旧死死抱着孩子),柳桓逸咬牙忍着左臂的麻木和肋下的伤痛,踉跄着带头冲向最近处的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战鼓,敲在每个人心头。号角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仿佛在指挥包围。
火光(那盏被打翻的灯笼引燃的枯草)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在那里!追!”
“别让他们进了林子!”
粗野的、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呼喝声,混杂在风雪和马蹄声中传来。
柳桓逸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影影绰绰,数十骑黑影,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已冲到了废窑附近,当先几人弯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远处残余火光的映照下,闪着死亡的寒光。
“嗖!嗖!嗖!”
箭矢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他们头顶、身侧疾掠而过,钉入冻土,发出夺夺的闷响。
柳桓逸将陆安宁和孩子往身侧一推,自己猛地向前扑倒,险险避过一支擦着后颈飞过的利箭,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顿时糊住了半边视线。
“桓逸!”陆安宁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走!”柳桓逸嘶吼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右手抓住陆安宁的手臂,连拖带拽,冲向近在咫尺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林子。
身后,马蹄声、呼喝声、箭矢破空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紧追不舍。
死亡,从未如此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