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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没事了… 箭矢撕裂的 ...

  •   箭矢撕裂的夜。风裹着雪沫,混着血腥,灌入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滚烫的沙砾。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后越来越近、如同地狱战鼓般擂响的马蹄声,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利箭破空的尖啸,撕扯着耳膜,也撕扯着求生的意志。
      柳桓逸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陆安宁和孩子,一头扎进了那片稀疏却足以暂时藏身的林子。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和不知深浅的积雪,绊得人踉踉跄跄,几次都险些扑倒。左臂的麻木已蔓延到肩颈,沉重得像个不属于自己的累赘,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肋下的刀伤,在剧烈的奔跑中,鲜血早已浸透衣衫,又被严寒冻住,黏腻而冰冷地贴在身上。额头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温热的液体不断流下,糊住了左眼,视野一片血红模糊。
      陆安宁抱着承安,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咬出了血,却死死闭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可能暴露位置的声音。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极致的恐惧,连哭都不会了,只是睁着惊恐的大眼,小身子僵硬地颤抖。
      柳安背着几乎晕厥的崔嬷嬷,那名仅存的兵丁跟在最后,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咬牙死撑,用身体为前面的妇孺遮挡着可能从背后射来的箭矢。
      “分开!分开跑!别聚在一起!”柳桓逸嘶声低吼,声音在呼啸的风雪和林木摩擦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知道,聚在一起,目标太大,一旦被追上,就是全军覆没。
      柳安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挣扎,但看到柳桓逸决绝的眼神,知道这是唯一可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办法。他重重点头,对兵丁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偏离了主方向,向着侧翼更深的黑暗中跑去。
      “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柳桓逸最后吼了一声,拉着陆安宁,转向另一个方向,没命地狂奔。
      身后的追兵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分散,呼喝声和马蹄声在林中迅速分散开来,形成了几股追击的洪流。箭矢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但更加精准、致命,嗖嗖地从身边掠过,钉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夺夺声,仿佛死神的催命符。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肺部像要炸开,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耳边的风声、马蹄声、呼喝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怀中妻儿急促的呼吸和颤抖,是唯一真实的触感。
      突然,脚下一空!
      柳桓逸只来得及将陆安宁和孩子猛地向后一带,自己却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前扑倒,顺着一个陡峭的、覆满积雪和枯叶的斜坡,翻滚着栽了下去!
      天旋地转!坚硬冰冷的土石、断裂的树枝、刺骨的积雪,疯狂地撞击、刮擦着他的身体。他想抓住什么,左臂却完全不听使唤。右臂徒劳地在空中挥舞,腰刀早已不知甩到了何处。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骨头仿佛散架,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金星吞没。
      “砰!”
      一声闷响,身体重重地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翻滚终于停止。喉咙一甜,一口热血猛地喷出,溅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凝成暗红色的冰晶。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着更多的血沫。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没有一处不痛。左臂和肋下的伤口,更是痛得让他几乎晕厥。额头的伤口,被积雪一激,反而带来一丝冰凉的、短暂的清明。
      “桓逸!桓逸!”陆安宁带着哭腔的、压抑到极致的呼喊,从坡顶上传来。她和孩子,似乎被他最后那一带,堪堪停在了坡顶边缘。
      柳桓逸想回应,想让她快跑,别管他。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就在这时,坡顶上方的林子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粗野的呼喝。
      “这边!这边有动静!”
      “下马!搜!”
      追兵,到了坡顶!
      柳桓逸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哪怕用爬的,也要离妻儿远一点,将追兵引开。但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动一根手指都艰难。
      脚步声,沉重的、踩着积雪和枯枝的脚步声,从坡顶传来,越来越近。不止一人。
      完了。最后的念头闪过。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等死,而是积蓄着最后一丝力气,准备在对方靠近时,用牙,用头,用任何能用的东西,做最后一搏。至少,要拖住他们片刻,给安宁和承安,争取哪怕一丝渺茫的生机。
      然而,预想中的兵刃加身或绳索套颈并未到来。
      坡顶的脚步声,在距离他不过数丈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传来几声短促的、听不懂的、带着浓重异族腔调的呼喝,似乎还夹杂着某种金属器具撞击的轻响,以及……马匹不安的嘶鸣和喷鼻声?
      然后,是短暂的寂静。只有风雪穿过林梢的呜咽。
      怎么回事?柳桓逸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微微睁开被血糊住的左眼,向上望去。
      昏暗的天光(或许是天快亮了?),透过稀疏的枝桠和飘洒的雪沫,勉强勾勒出坡顶的轮廓。几个高大的、穿着臃肿皮袍、戴着厚实皮帽的身影,正站在坡顶边缘,低头朝他这个方向看来。他们手中拿着形状古怪的长兵刃(似乎是某种长柄弯刀?),马匹在不远处躁动地踱着步子。
      但这些人,并没有立刻冲下来。反而像是……在警惕地观察,或者在等待什么。
      不是白天那些江湖匪类般的“赏金猎人”。这些人的装束、气质、兵刃,还有那种沉默而剽悍的压迫感……更像是真正的、来自关外的武士,甚至是……军队。
      是那些吹响号角、纵马驰骋的“马队”!
      他们为什么不下来?在等什么?等天亮?等确认没有埋伏?还是……他们的目标,本就不是他柳桓逸?
      无数疑问在脑中飞旋,但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短暂的停滞,是唯一的生机!
      坡顶上,陆安宁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她的抽泣声停住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血腥的雪坡。
      就在这时——
      “呜——”
      那苍凉而古老的号角声,再次从更远的、林子的深处传来。这一次,不是急促的冲锋号,而是一种悠长的、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调子,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传达某种指令。
      坡顶上的异族武士们,立刻有了反应。他们抬头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用他们的语言快速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然后,其中一人对着柳桓逸的方向,用生硬而古怪的汉语,低喝了一句:
      “算你命大!”
      话音未落,几人迅速转身,奔向各自的马匹,动作矫健地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向着与号角声相同的方向,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林子深处。
      走了?就这么走了?
      柳桓逸几乎不敢相信。他强撑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扒着身旁一块凸起的岩石,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坡顶。
      那几个异族武士,连同他们的马匹,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凌乱的马蹄印和脚印,在积雪中延伸向远方。
      风雪依旧,林海寂寂。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和那支神秘出现的异族马队,都只是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
      但身体的剧痛,额头的温热,肋下的冰冷,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混合了皮革、马匹和某种奇异腥膻的气味,都提醒着他,这一切,真实地发生过。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突然离开?那句“算你命大”,是什么意思?是接到了新的命令?还是……他们的目标,本就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比如,之前那些“赏金猎人”?或者是……这附近,有他们更重要的目标?
      无数谜团,如同这漫天风雪,将他紧紧包裹。
      坡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安宁抱着孩子,连滚爬爬地从陡坡上滑了下来,扑到他身边。她脸上糊满了泪水、雪水和血污(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头发散乱,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睛,在绝望的尽头,竟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的光芒。她放下孩子,颤抖着手,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去捂他额头的伤口,又去检查他肋下和左臂的伤势。
      “别……别动……”柳桓逸想阻止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安宁没有理会,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布条死死按在他的伤口上。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却无比真实的暖意。
      承安似乎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音响亮而委屈,在这死寂的雪林中回荡。
      柳桓逸听着妻儿的哭声,感受着额头上那笨拙却执着的按压,望着头顶那灰蒙蒙的、开始透出微光的天空。
      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虽然伤痕累累,虽然前路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虽然刚刚与一支神秘而强大的异族马队擦肩而过,生死一线……
      但至少,此刻,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足够他,再次站起来,去面对那未知的、注定更加凶险的明天。
      他缓缓抬起完好的右手,握住陆安宁冰冷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
      “没事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说道,“我们……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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