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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活着……他还活着…… 最东边、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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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东边、地平线尽头那片混沌的铅灰色里,艰难挣扎出来的。先是极淡的、近乎错觉的一线鱼肚白,接着,便被更浓的、铅块似的云层迅速吞噬、稀释,最终,只透出些微浑浊的、惨淡的亮,吝啬地涂抹在覆着薄雪、一片狼藉的河滩、废窑、和稀疏的林子上。寒风依旧,却似乎失了后半夜那股子摧枯拉朽的狠劲,成了绵长而透骨的、刀子刮骨头般的湿冷。
柳桓逸是被冻醒的。或者说,是伤口剧烈的、持续不断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联手将他从短暂而混乱的昏迷中撕扯了出来。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试图睁开,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尤其左眼,被凝固的血痂糊得严严实实,只勉强睁开一线右眼。
视野是颠倒、摇晃、模糊的。他发现自己被半拖半扶着,靠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陆安宁跪坐在他身侧,用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同样又湿又脏的破棉袄,徒劳地试图裹住他裸露在外的、因失血和寒冷而青紫的肩胛和手臂。她的动作笨拙而颤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冻得乌黑,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他,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承安被放在旁边一个相对干燥些的、用枯草勉强垫起的小凹坑里,裹着陆安宁那件残破不堪的银狐皮斗篷,小脸埋在褶皱里,一动不动,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胸膛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崔嬷嬷瘫在更远些的地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微微起伏,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柳安和那名仅存的兵丁不见踪影。是走散了?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记忆如同冰面下的暗流,裹挟着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冲撞着他的意识——沉船、刺杀、冰冷的河水、废窑的微光、匪徒的追捕、号角、马蹄、异族武士、陡坡、翻滚、剧痛……以及最后,那声古怪的“算你命大”和远去的马蹄声。
他们活下来了。在那场精心策划的水陆截杀,和那支神秘凶悍的异族马队眼皮底下,侥幸活下来了。
但代价惨重。左臂完全失去知觉,冰冷沉重,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朽木。肋下的刀伤,每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额头的伤口倒是被冻住了,反而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肿胀的钝感。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被冰冷的河水浸泡过的衣物,此刻紧贴在身上,又湿又硬,像一层冻结的、锈蚀的铁甲。
冷。是那种从内到外、浸透魂魄的冷。血液似乎都冻僵了,流动得异常缓慢,带不来丝毫暖意。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霜,挂在眉毛、睫毛和脸上干涸的血迹上。
“柳……柳安……”柳桓逸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掩盖。
陆安宁猛地一震,像是被惊醒,连忙俯身凑近:“你说什么?”
“柳安……他们……”柳桓逸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陆安宁摇了摇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没……没看到。分开跑后,就没见着了。可能……可能……”她说不下去,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
柳桓逸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走散意味着什么。柳安带着重伤的崔嬷嬷,又只有一名残兵,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追兵和神秘的马队,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他现在,连悲痛和愤怒的力气都没有。生存,是此刻唯一、也最奢侈的念头。
必须离开这里。这片河滩、这片林子,刚刚经历过血腥的追杀,随时可能有敌人的搜索队折返,或者引来野兽。他们现在这个样子,随便来几个拿木棍的村民,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走……离开……”他挣扎着想动,但身体完全不听从使唤,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便引来肋下一阵剧痛,让他闷哼出声,额头的冷汗(或许是融化的雪水?)涔涔而下。
“别动!你别动!”陆安宁按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伤得太重了……我们……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生火,暖和一下……”
生火?柳桓逸心中苦笑。火折子早已遗失在逃亡中,就算有,在这空旷的河滩,点燃了火,无异于给可能存在的敌人点起指路的明灯。躲?这荒郊野岭,除了那个已经暴露的废窑,还能躲到哪里去?
他闭上右眼,强忍着晕眩和恶心,用仅存的、尚算清醒的神智,飞速思考。东南西北,他们现在究竟在哪个方位?昨夜逃命,慌不择路,早已迷失了方向。看天色,似乎是清晨,但阴云密布,难以分辨日出的确切方向。远处的地形,除了低矮的土丘、稀疏的林子,便是那条沉默流淌的、土黄色的运河。运河是南北向,他们昨夜是从南向北逃,那么,现在应该在运河的西岸?
运河……如果能找到运河,顺着河岸走,或许能找到村庄、码头。但运河边,也最容易被敌人的眼线发现。
还有那支异族马队。他们为何突然离开?那句“算你命大”,是警告,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信号?他们是否还在附近?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绳索,缠紧了他的思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处境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斗篷里的承安,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幼猫咽气般的哼唧,小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承安!”陆安宁如同被电击,猛地扑过去,掀开斗篷。只见孩子小脸青紫,嘴唇乌黑,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是冻的?是吓的?还是因为之前的颠簸和呛水?
陆安宁瞬间崩溃了。她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的衣襟,试图用体温去温暖孩子,但她的身体同样冰冷。她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脸颊去贴孩子冰凉的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孩子毫无反应的小脸上。
柳桓逸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痛,比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还要痛上千百倍!
那是他的儿子!他在这世上,除了陆安宁之外,最深的牵挂,也是他拼死也要保护的软肋!如今,却在他眼前,气息奄奄,生死未卜!
不!绝不可以!
一股狂暴的、掺杂着无边怒火和绝望的力量,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猛地在他残破的身体里炸开!他低吼一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用右手猛地撑地,挣扎着,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硬生生地“拔”了起来!
剧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左臂的麻木,肋下的撕裂,额头的肿胀,全身骨骼的呻吟……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汇聚、爆发,几乎要将他再次撕碎、吞噬。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没有倒下。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咬出血来,靠着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汗水(或许是雪水?)混着血水,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流淌下来。
“安……安宁……”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孩子……给我……”
陆安宁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他竟然站了起来,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桓逸!你……”
“给我!”柳桓逸重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狰狞的决绝。
陆安宁颤抖着,将怀中气息微弱的承安,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柳桓逸用还能动的右手,极其艰难、却又无比轻柔地接过儿子。那小小的、冰冷的、几乎感觉不到分量的身体,落入他臂弯的瞬间,他浑身剧震,仿佛有电流窜过。他低头,看着儿子青紫的小脸,那双曾经乌黑纯净、此刻却紧闭的眼睛,心中那团冰冷的、名为“父亲”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也更加绝望。
他缓缓地,用自己残存的、微弱的体温,去包裹住孩子。右手笨拙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孩子冰冷的脸颊、脖颈、小手。低下头,用自己同样冰冷、干裂的嘴唇,去亲吻孩子的额头,将自己微弱的气息,渡给孩子。
“承安……别怕……爹在……爹在这儿……”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孩子能听见,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和祈求,“睁开眼……看看爹……求你……看看爹……”
陆安宁跪在他脚边,仰头看着这一幕,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剧烈地颤抖。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着这对在绝境中挣扎、试图用彼此残存的温度与死神争夺最后一丝希望的父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片刻。
怀中的孩子,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似乎……似乎真的,稍稍有力了一点点?那青紫的小脸上,也仿佛,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分辨的、活人的血色?
柳桓逸屏住呼吸,右手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到孩子的鼻下。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极其细微的、温热的气流,确实……存在着!
他没死!承安还活着!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庆幸和后怕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柳桓逸强撑的意志堤坝。他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孩子,连同陆安宁一起,踉跄着向后倒去,重新跌坐在冰冷的枯草和泥泞中。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自沉船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表情——一种近乎虚脱的、却又无比释然的、扭曲的笑容。
“活着……他还活着……”他对泪流满面的陆安宁,嘶哑地、一遍遍地重复着。
陆安宁扑过来,紧紧抱住他和孩子,放声大哭。这一次,是喜极而泣,是劫后余生,是再也无法压抑的、汹涌的情感宣泄。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但在这片冰冷的、无情的、刚刚经历过追杀的河滩上,在这对相拥哭泣、狼狈不堪的夫妻和他们怀中那微弱的生命之间,却仿佛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名为“希望”的火光,穿透了死亡的阴霾,顽强地跳动起来。
虽然依旧寒冷,虽然依旧伤痛累累,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一家三口,还活着,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着他们,在这绝境中,再走一步,再熬一刻,再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却又必须坚信其存在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