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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生路?还是另有所图? 柳桓逸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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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桓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又是如何醒来的。意识像是漂浮在冰冷的、粘稠的冰水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一真实的,是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寒冷,以及怀中那点微弱却持续存在的、生命的脉动。
承安还活着。虽然呼吸依旧微弱,小脸青白,但胸膛那一点微弱的起伏,是此刻支撑着柳桓逸和陆安宁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陆安宁用尽最后的气力,从附近又寻来些稍微干燥的枯草和破布,将孩子和自己、以及柳桓逸尽可能地包裹起来,三人蜷缩在老槐树下那点可怜的背风处,用彼此的体温,对抗着这无情的严寒。
崔嬷嬷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脸上泛着不祥的青灰色。柳安和那名兵丁,依旧杳无音信。希望,如同这阴沉天空下最后一点微光,渺茫得近乎残忍,却又让人无法彻底放弃。
柳桓逸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右眼(左眼被血痂糊住,无法睁开)微微眯着,望着远处那条土黄色的、沉默流淌的运河。昨夜慌不择路,但他依稀记得,他们是从运河西岸的废窑逃入林子,又向北(或许偏东?)跑了一段,才滚下陡坡。现在的位置,应该还在运河西岸,距离河道不会太远,但具体是哪里,难以判断。
他必须尽快弄清方位,找到一条生路。继续留在这里,只有冻死、饿死,或者被可能折返的敌人发现、杀死。
“水……”他嘶哑地开口,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
陆安宁连忙从旁边一个被风吹积的小雪堆里,小心地捧起一小把干净的雪,凑到他唇边。冰凉的雪在口中慢慢融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水汽,也带来更刺骨的寒意。柳桓逸强忍着,咽下几口,又示意陆安宁喂给孩子一点。
就在这时,远处,顺着风,隐约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迥异于自然风声的响动。像是……铃铛?还是金属物件在风中碰撞?
柳桓逸和陆安宁同时一凛,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东南方向,似乎是在运河的对岸。断断续续,飘飘忽忽,但确实存在。不是马蹄,也不是人声,是一种规律的、带着某种节奏的、清脆的撞击声。
是驼铃?还是……商队的驮马铃铛?
在这荒郊野岭,运河对岸,有行商?
柳桓逸的心脏猛地一跳。无论是敌是友,有人迹,就意味着可能有食物、药品、御寒之物,甚至……可能是一条生路!当然,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万一是昨夜那些异族马队,或者“赏金猎人”的同伙伪装的……
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留下来,是十死无生。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留在这里,看好孩子和崔嬷嬷。”柳桓逸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依旧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晃了一下。
“不行!你不能去!”陆安宁立刻按住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坚决,“你伤成这样,怎么去?万一……”
“必须去。”柳桓逸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撑不了多久了。孩子需要暖和,需要吃的。崔嬷嬷……也需要救治。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着陆安宁瞬间涌上泪水的眼睛,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冷的手:“相信我。我不会有事。你藏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回来,或者……确认安全,否则绝不要出来。”
陆安宁泪如雨下,却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用力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把几乎没有任何威慑力、却一直贴身藏着的、小小的匕首,塞进他完好的右手里。
柳桓逸看了一眼那匕首,没有拒绝,紧紧握住。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再次尝试,用右手撑着树干,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地上“拔”起来。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淋漓。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那铃铛声,似乎是从东南方、运河对岸传来。他需要先找到运河,然后设法过河。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枯草中、用泪眼死死望着他的妻儿,和昏迷不醒的崔嬷嬷,然后,转过身,拖着如同灌了铅、又像是踩在刀尖上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跄着,向着铃铛声传来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都像走过一道鬼门关。左臂完全是个累赘,牵拉着,随着步伐无力地晃动,带来一阵阵钻心的酸痛。肋下的伤口,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腿,都像有钝刀在里面搅动。额头的血痂,被寒风一吹,又裂开些许,温热的液体再次渗出,流进眼睛,视野变得更加模糊、血红。
但他不能停。身后的妻儿,还在等他带回生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步,却仿佛走了一生那么漫长。终于,穿过一片稀疏的、挂着冰凌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土黄色的、宽阔的运河,横亘在面前。河面上漂浮着薄冰,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死寂的光。
对岸的景色,与此岸并无太大区别,依旧是荒凉的河滩、起伏的土丘、稀疏的林子。但就在对岸上游不远处,河湾的拐角处,柳桓逸看到了——几顶低矮的、灰扑扑的、像是用毡毯和皮毛搭成的帐篷,隐约有炊烟升起。帐篷旁边,拴着几匹低头啃食枯草的马匹,还有几头……骆驼?那些清脆的、规律的撞击声,正是从骆驼颈间的铃铛传来。
是行商的队伍?看帐篷的样式和马匹、骆驼,不像是中原的商队,倒像是……常年行走在塞外和中原之间的、胡商的队伍?
胡商?柳桓逸心中念头飞转。胡商行走四方,消息灵通,也往往携带货物,包括药材、皮毛、食物。而且,他们通常不参与中原的纷争,只求财。如果真是胡商,或许……可以尝试接触,用身上的财物(虽然所剩无几)或者某些承诺,换取帮助。
但风险同样巨大。胡商之中,良莠不齐,有的唯利是图,甚至与马贼、匪类有勾结。昨夜那支异族马队,是否与这些胡商有关?万一这些胡商,本就是“轮回”组织或者其背后势力,用来传递消息、运输物资的掩护呢?
他潜伏在岸边的枯草丛中,仔细观察。帐篷附近,有几个人影在活动,穿着臃肿的皮袍,戴着皮帽,动作缓慢,像是在生火做饭,看起来并无戒备。骆驼和马匹也显得很安静。一切,似乎都只是一个普通商队清晨扎营的景象。
不能再犹豫了。每多耽搁一刻,身后的妻儿就多一分危险。
柳桓逸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检查了一下右手中的匕首,将它藏进袖中容易拔出的位置。然后,他撕下身上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将糊住左眼的血痂小心地擦去一些(动作牵扯伤口,又是一阵剧痛),勉强能睁开一条缝。他整理了一下身上褴褛不堪、沾满血污泥泞的衣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濒死的难民,或者……逃犯。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从藏身的枯草丛中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河岸。
河面不宽,但水流不慢,带着浮冰。他不会水(即使会,此刻的身体状况也无法泅渡)。他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一段,寻找可能渡河的地方。幸运的是,在一处河道略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他发现了几块巨大的、突出水面的石头,像是天然的汀步,虽然间隔有些大,且覆着薄冰湿滑无比,但似乎是唯一可以尝试过河的地方。
他定了定神,走上第一块石头。石头湿滑,他脚下踉跄,险些滑倒,连忙用右手扶住旁边另一块石头,才勉强站稳。冰冷的河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寒意瞬间穿透。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在这些湿滑的石头上跳跃、挪移。左臂无法保持平衡,好几次都险象环生,全靠右手和残存的意志力强撑。额头的伤口,因紧张和用力,又开始渗血。
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前,他踏上了对岸松软冰冷的泥地。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他连忙用右手撑住地面,剧烈地喘息。
稍微平复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那几顶帐篷。距离更近了,大约只有百余步。帐篷里的人似乎也发现了他这个不速之客,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他这边望来。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目光中的警惕和好奇。
柳桓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尽管这让他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虽然无济于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然后,迈开依旧沉重却努力保持平稳的步伐,向着帐篷,一步一步走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形同乞丐,甚至……像个刚从血泊里爬出来的鬼。但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至少,像是一个还能沟通、还有价值、而非立刻会被杀死或驱逐的“人”。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帐篷前的人。一共四五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臃肿的、带着浓重异域风情的皮袍,肤色黝黑粗糙,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他们手中拿着锅勺、柴刀等物,确实是在准备早饭。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柳桓逸在距离帐篷约十步的地方停下。他尽量让自己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清晰,用带着官话口音、却刻意放慢的语调,开口道:
“诸位……行商的朋友,打扰了。在下……途经此地,遭遇匪患,与家人失散,身负重伤,又冻又饿,实在走投无路。见贵处有炊烟,冒昧前来,恳请……行个方便,施舍些热水、吃食,若能……容我等暂避风寒,更是感激不尽。在下……身上还有些许财物,愿……愿作为酬谢。”
他一边说,一边用仅剩的、还算清明的右眼,仔细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地,观察着这几人的反应。尤其是他们的眼神,动作,以及帐篷内外任何可能藏匿武器或人员的迹象。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低声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留着花白虬髯、眼神最为锐利的老者,上下打量了柳桓逸几眼,目光在他褴褛却质地不差的衣物(官服内衬)、腰间的刀痕、以及额头上狰狞的伤口上停留片刻,然后,用生硬但还算流利的汉语问道:
“你……从哪里来?遭遇什么匪患?家人何在?”
柳桓逸心中一凛。这老者,绝非普通行商。其眼神之锐利,问话之直接,都透着不寻常。
“从南边来,往北边去。”柳桓逸斟酌着字句,半真半假,“昨夜在运河上,遭遇水匪袭击,船只沉没,与内子、幼子及仆从失散。在下侥幸逃生,却不知他们……如今是生是死。”说到最后,声音中刻意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沙哑与悲痛。
“水匪?”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疑色,似乎对“运河上的水匪”这个说法并不尽信,但也没再追问,转而道,“你身上的伤,不轻。还有,你的左臂,似乎……”
柳桓逸心中一紧。这老者好毒的眼力!他强作镇定:“跌落时摔的,又冻了一夜,已然麻木了。”
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深陷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判断。旁边一个年轻的汉子似乎想说什么,被老者抬手制止了。
片刻,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依旧生硬,却似乎少了些最初的冰冷:“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热水、吃食,可以给你。但暂住……不行。我们商队有规矩,不收留来历不明的外人。吃过东西,暖和一下,你就离开吧。”
拒绝收留,但在柳桓逸预料之中。能给予热水食物,已是意外之喜。
“多谢老丈!”柳桓逸连忙躬身,动作牵扯伤口,让他身形一晃,但他强忍着,“不知……可否多讨要一些?内子与幼子,还有一位受伤的老仆,还在对岸,饥寒交迫,命在旦夕……”
老者眉头皱得更紧:“还有妇孺?”
“是。幼子尚在襁褓,经此大难,已是……”柳桓逸声音哽咽,这次并非完全作伪。
老者与同伴又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次,那年轻汉子似乎有些激动,声音也高了些,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反对的意思。
最终,老者叹了口气,对柳桓逸道:“你在此等候。”说完,转身走进中间一顶最大的帐篷。
柳桓逸心中忐忑,不知这老者是何用意。他站在原地,不敢妄动,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帐篷一共四顶,呈半圆形排列,中间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上面架着一口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气飘来,让早已饥肠辘辘的柳桓逸胃部一阵痉挛。马匹和骆驼拴在稍远些的树下,安静地嚼着草料。一切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刚刚启程(或准备扎营)的商队。
但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始终萦绕在柳桓逸心头。这老者的气度,这商队出现在此地的时机,还有昨夜那支神秘消失的异族马队……太多的巧合,让他无法完全放下戒心。
片刻,老者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的水囊,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热气腾腾的、像是面饼的东西。他走到柳桓逸面前,将东西递给他。
“热水,和些干粮。拿去吧。至于你的家人……”老者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柳桓逸身后、运河对岸的方向,“对岸那片林子往北,约五六里,有个荒废的河神庙,虽然破败,但还能挡些风寒。你们或许可以去那里暂避。记住,吃完东西,立刻离开。我们商队,不惹麻烦。”
河神庙?柳桓逸心中一动。这老者,似乎是在……指点他们一条生路?还是另有所图?
他接过水囊和面饼,触手温热,心中感激,却也疑窦更深。“多谢老丈指点!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他再次躬身。
老者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走回火堆旁,和其他人一起,继续忙碌起来,不再看柳桓逸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即将离开的过客。
柳桓逸不敢久留,将温热的水囊和面饼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救命稻草。他再次对老者等人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踉跄着,向那处可以过河的石头汀步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迷雾和危机之上。老者的善意是真是假?那河神庙是生路还是陷阱?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怀中的温热,是妻儿活下去的希望。他必须回去,带着这点希望,去面对那依旧未知的、却必须走下去的、布满荆棘的前路。
身后,胡商帐篷的炊烟,依旧袅袅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骆驼颈间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