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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活下去。将证据送出去。 河神庙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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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庙塌了半边的屋顶窟窿里,吝啬地漏下来,在积满厚厚灰尘、飘着细小雪沫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模糊不清的光柱。风,顺着残破的窗棂和墙缝钻进来,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浮灰和枯叶,打着旋,更添几分阴森死寂。庙中央,昨夜陆安宁费力点燃的那一小堆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撮冰冷的、灰白的灰烬,和几截未曾燃尽的焦黑木棍。
陆安宁是第一个醒的。她是被冻醒的,也是被孩子细微的、断续的抽泣声惊醒的。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怀中承安那张依旧青白、却比昨日多了些许生气的小脸,正不安地扭动着,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她心中一紧,连忙轻轻拍抚,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触手依旧冰凉,但似乎不再像昨夜那样冰得吓人。
她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如同散了架般的酸痛和刺骨的寒冷。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看向身侧。柳桓逸靠在她旁边的墙壁上,依旧闭着眼,头微微低垂,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虽然被灰尘和干涸的血迹覆盖,但边缘红肿得厉害,甚至隐隐有些发亮。左臂依旧无力地垂在身侧,露出的手背和小臂,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肿胀发亮,一直延伸到肘部被毒针刺入的位置,那里的皮肤更是变成了紫黑色,像一块腐烂的肉。
陆安宁的心瞬间揪紧了。她知道,他的情况比看上去更糟。昨夜他找到的那些枯枝,大半都用来给她和孩子取暖了,他自己几乎没怎么靠火。加上重伤、失血、中毒,在这冰窖般的破庙里熬了一夜……
她轻轻推了推他,声音嘶哑:“桓逸?醒醒……”
柳桓逸的身体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醒来,只是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痛苦的呓语。陆安宁又推了几下,他才终于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眼皮。右眼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陆安宁脸上。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几乎听不清。
“嗯。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陆安宁连忙问,同时小心地避开他左臂的伤口,想去扶他。
柳桓逸摇了摇头,想说话,却猛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疼得他身体蜷缩,额上青筋暴起,咳出几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好半天,才平息下来,脸色却更加灰败。
“没……没事。”他喘息着,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身后,“东西……还在?”
陆安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注意到他身后靠墙的阴影里,塞着一个不大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箱笼。昨夜光线昏暗,她又心神俱疲,竟未察觉。此刻看去,那箱笼样式普通,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这是……”她疑惑。
柳桓逸没有立刻解释,只是示意她将箱笼拿过来。陆安宁依言,将箱笼拖到他面前。柳桓逸用右手,费力地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泛黄的信函、账册,以及几张粗糙的羊皮地图。
陆安宁虽不认得那些古怪文字,但看到信函末尾那狰狞的怪蛇印章,和地图上标注的、依稀可辨的“黄河”、“太行”等字样,脸色也是一变。她虽不如柳桓逸想得深远,但也立刻意识到,这些东西绝非寻常。
“这是……昨晚你……”
“嗯。”柳桓逸点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在这庙里……地下找到的。是‘轮回’的东西。他们……和北边,勾结得更深。”
短短几句话,却如同惊雷,在陆安宁耳边炸响。她想起昨夜的追杀,那支神秘的异族马队,对岸那行为古怪的胡商老者……所有的片段,瞬间被这箱笼里的东西,串联成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恐怖的阴影。
“那……那我们……”陆安宁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必须带走。”柳桓逸斩钉截铁,眼中是冰冷的决绝,“这是……我们翻盘,活命的……唯一希望。也是……揭开他们阴谋的……钥匙。”
他喘息了几口,继续道:“此地……不宜久留。昨夜那些胡商,未必……安了好心。这庙……太显眼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然后……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回京城。”
“可你的伤……”陆安宁看着他那条肿胀发黑的左臂,和惨白如纸的脸,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死不了。”柳桓逸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左臂的毒……清心丹还能压住。其他的伤……只要找到大夫,就有救。但这些东西……不能丢。丢了,我们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昏迷的崔嬷嬷:“崔嬷嬷……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带着她一起走。柳安他们……”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没有说下去。
陆安宁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留下崔嬷嬷,就是让她等死。而柳安他们……生还的希望,恐怕已经极其渺茫了。
“可是……我们能去哪里?这荒郊野岭的……”陆安宁环顾四周破败的庙墙,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茫然。
柳桓逸也沉默了。是啊,能去哪里?前有追兵(可能),后有“黄雀”(胡商?),身负重伤,带着妇孺和一个昏迷的老仆,怀揣着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绝密证据……
绝境,似乎比昨日更加深沉,也更加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人踩在积雪枯枝上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而且,正在向着庙门方向靠近!
柳桓逸和陆安宁同时脸色剧变!陆安宁下意识地捂住怀中孩子的嘴,自己则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柳桓逸右手猛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困兽,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庙门那坍塌的豁口。
是谁?!是昨夜那些胡商去而复返?是“轮回”组织的人发现了这里的秘密?还是……别的、他们不知道的敌人?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下了。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江南口音、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大人?夫人?是你们在里面吗?”
是柳安?!是柳安的声音!
柳桓逸和陆安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狂喜如同潮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戒备和绝望!但紧接着,更深的警惕又涌了上来——真的是柳安吗?会不会是敌人假扮?昨夜那种情形,他是如何逃脱的?又为何能找到这里?
柳桓逸对陆安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自己则用尽力气,嘶哑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应道:
“外面……何人?”
“大人!真的是您!我是柳安!我和赵四(那名兵丁)!我们……我们逃出来了!”外面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昨夜分开后,我们被几个匪徒追着,绕了好大一圈,后来……后来遇到一队过路的镖师,帮我们打跑了匪徒。我们不敢停留,一路往北找,天亮时看到河对岸有商队扎营,本想过去打听,又怕……怕不安全。后来看到这边有河神庙,想着或许能暂避,就……就摸过来了,没想到……没想到真在这里!”
镖师?过路的镖师?这解释,听起来似乎合理,但在这充满阴谋和杀戮的背景下,又显得有些过于“巧合”。
柳桓逸心中疑窦未消,但柳安那熟悉的声音和语气,又不似作伪。而且,如果真是敌人假扮,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确认”身份?直接冲进来不是更干脆?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就你们两个?”
“是!就我们俩!崔嬷嬷她……”
“她在里面,还活着。”柳桓逸打断他,“你们……进来吧。小心些。”
片刻,两个同样狼狈不堪、浑身血污泥泞、但眼神中却燃烧着劫后余生激动光芒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从庙门豁口钻了进来。正是柳安和那名姓赵的兵丁!柳安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皮肉外翻,虽已止血,但看起来狰狞可怖。赵四腿上缠着破烂的布条,走路一瘸一拐,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
两人一进来,看到靠墙而坐、形容枯槁、伤势骇人的柳桓逸,和同样狼狈憔悴、抱着孩子的陆安宁,以及昏迷不醒的崔嬷嬷,都是虎目含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夫人!属下……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柳安以头抢地,声音哽咽。
“起来。”柳桓逸虚弱地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昨夜……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说。”
柳安连忙将他们分开后的经历,快速说了一遍。与柳桓逸猜测的差不多,他们被追兵缠住,且战且退,最后被逼到一处悬崖边,险些丧命,幸得一支从北边回程的镖队路过,仗义出手,击退了追兵。镖队急着赶路,只给了他们些伤药和干粮,便匆匆离去。他们不敢久留,也不敢再回河滩,只得一路向北,凭着记忆和大致方向,寻找可能的藏身之处。天亮后看到对岸商队和这边的河神庙,犹豫再三,才冒险过来查探。
听起来,似乎没有明显的破绽。柳安和赵四身上的伤,也做不得假。但柳桓逸心中的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那支“恰好”路过的镖队,太过巧合。而且,柳安他们能如此“顺利”地找到这河神庙……
“你们过来时,可曾看到对岸的胡商商队?可有异常?”柳桓逸问。
柳安和赵四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我们只远远看到有帐篷和炊烟,没敢靠近。过来时,也是尽量避开河岸,从林子深处绕过来的,没发现有人跟踪。”
柳桓逸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柳安和赵四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他们有了人手,有了战力(虽然也带伤),逃生的希望大增。
“你们来了,就好。”柳桓逸示意他们起身,“我们现在的处境,你们也看到了。我伤势不轻,夫人和孩子也需要休整,崔嬷嬷昏迷。更重要的是,”他指了指身边的箱笼,“我们找到了些……要命的东西。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柳安和赵四看到那箱笼,虽然不明就里,但见柳桓逸神色凝重,也知道非同小可,连忙肃然应道:“全凭大人吩咐!”
“赵四,你腿脚不便,背上崔嬷嬷。柳安,你背上这个箱笼,务必保护好,人在东西在!”柳桓逸吩咐道,又看向陆安宁,“夫人,你抱好孩子,跟紧我。”
陆安宁用力点头,将孩子用布条紧紧绑在胸前。
“大人,您的伤……”柳安担忧地看着柳桓逸几乎无法动弹的左臂和惨白的脸。
“我能走。”柳桓逸咬牙,用右手撑着墙壁,一点一点,再次将自己“拔”了起来。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撑着,没有倒下。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这间给予他们一夜喘息、却又藏着惊天秘密的废弃河神庙。庙外,寒风凛冽,天色依旧阴沉。远处的运河,土黄色的河水沉默地流淌,对岸的胡商营地,依旧能看到那缕袅袅的炊烟,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遥远而模糊。
柳桓逸最后看了一眼那破庙,又深深望了一眼对岸。然后,他转过头,望向北方那更加荒凉、也更加未知的旷野。
“走。”他嘶哑地说了一个字,迈开了脚步。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最初那支濒临崩溃的孤旅。他们有了同伴,有了目标,也有了……怀中那箱足以搅动风云、也可能为他们招来灭顶之灾的“希望”。
活下去。将证据送出去。揭穿阴谋。保护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