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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吉凶未卜的征途 柳桓逸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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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桓逸一行人,如同几个被命运随手丢弃在这片荒原上的、会移动的、褴褛的、随时会散架的黑色石子。柳安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旧箱笼,弓着腰,走在前头,用身体尽可能地为主人遮挡一些寒风,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道起伏的土坎、每一丛稀疏的灌木。赵四背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崔嬷嬷,步履蹒跚,受伤的腿在冻土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痕迹。陆安宁用几件仅存的、还算完整的衣物,将承安紧紧裹在自己胸前,再用布条交叉绑好,双手死死护着,低着头,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柳桓逸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遮挡一部分侧面的寒风。
而柳桓逸自己,几乎是靠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意志力,在挪动。右腿如同灌了铅,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被拖着走。左臂的肿胀和青紫,已经蔓延到了肩颈,整条手臂沉重、麻木、冰冷,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正在腐烂的木头,随着步伐无力地晃动,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肋下和肩胛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要让他晕厥的剧痛。额头的伤口,被寒风一吹,反而带来一丝冰凉的、短暂的清明,但更多的是针扎般的刺痛。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和肺叶,带出嘶哑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走,离开那暴露的河神庙,离开可能存在的追兵和窥伺的眼睛,一直走,走到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们稍微喘口气、处理伤口、思考下一步的地方。旷野茫茫,四顾皆同,只有低矮起伏的土丘,一望无际的、枯黄发白的荒草,和远处天际线下,那更加模糊、更加冰冷的、不知是山峦还是更厚重云层的阴影。
没有路,只有被寒风犁出的、干涸龟裂的土地,和零星裸露的、被冻得发黑的石头。偶尔能看到一些野兽的足迹,很快又被风雪掩盖。
时间,在无休止的跋涉、剧痛、寒冷和死寂中,失去了意义。也许走了半个时辰,也许走了一整天。柳桓逸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时,他能感觉到每一处伤口的疼痛,能听到陆安宁和孩子压抑的呼吸,能分辨出柳安和赵四踩在冻土上发出的、细微不同的声响。模糊时,眼前只有旋转的、灰白色的光影,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无尽的、冰冷的虚无中,孤独地跋涉。
“大人!前面!好像有房子!”柳安带着一丝惊疑和不确定的声音,如同从极远处传来,穿透了呼啸的风声,钻入柳桓逸混沌的耳中。
房子?
柳桓逸猛地一激灵,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起仅剩的、还能勉强视物的右眼,极力望去。
果然,在前方约一里多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背风面,隐约露出了几段低矮的、土黄色的、断壁残垣的轮廓。不是完整的房屋,更像是……一个早已废弃的、规模极小的村落,或者驿站、烽燧的遗址?几堵坍塌了大半的土墙,围出一个不规则的院落,院中似乎还有一两间同样低矮、破败的土屋,屋顶早已没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歪斜的梁木,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废墟。又是一个废墟。
但在这片除了荒草和寒风、再无他物的旷野上,这几堵能稍微挡风的断墙,不啻于天堂。
“过去……看看。”柳桓逸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
一行人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精神都是一振,加快了脚步(如果那还能算是脚步的话),向着那片废墟挪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确实是废弃已久的村落,或许是因为战乱,或许是因为迁徙,早已荒无人烟。土墙被风雨侵蚀得厉害,墙上还残留着一些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早已模糊不清的、可能是标语或涂鸦的划痕。院中散落着破碎的瓦罐、生锈的农具、以及一些辨不出原状的杂物。唯一那间还算有点“屋子”样子的土屋,门板早已不知去向,窗户只剩下空洞,里面黑洞洞的,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柳安将背上的箱笼小心放在墙根下,拔出腰间(从匪徒身上捡来的)短刀,示意赵四守在门外,自己则猫着腰,警惕地钻进了那黑洞洞的土屋入口。片刻,里面传来他沉闷的声音:“大人,里面没人,也没活物,就是脏,能挡风。”
足够了。柳桓逸示意陆安宁和赵四进去。陆安宁抱着孩子,赵四背着崔嬷嬷,先后进了土屋。柳桓逸在柳安的搀扶下,也踉跄着走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一股浓重的、混合了尘土、霉烂、牲畜粪便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死亡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硬土,角落里堆着些早已朽烂的草垫和破木板。屋顶果然没了,抬头就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但四周的土墙毕竟还保留了大半,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瞬间将外面那割面的寒风隔绝了大半。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几乎是瘫软下来,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剧烈地喘息。暂时,安全了。至少,不用暴露在无遮无挡的旷野寒风中了。
柳安和赵四立刻开始忙碌。赵四将崔嬷嬷放在相对平坦的角落,用找到的破木板和草垫尽量垫高她的头脚。柳安则从怀中掏出所剩无几的、从胡商那里得来的干粮和水囊,先递给陆安宁,让她喂孩子,然后又递给柳桓逸。
柳桓逸只喝了几口水,干粮一点也吃不下去。他看着柳安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和赵四腿上渗血的绷带,嘶哑地问:“你们的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得事。”柳安摇头,目光落在柳桓逸那条肿胀发黑、一直蔓延到肩颈的左臂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大人,您的伤……必须尽快处理。这毒……恐怕拖不得了。”
柳桓逸自己何尝不知。左臂的麻木感,已经从肘部蔓延到了肩颈,甚至开始向胸口和头部扩散。虽然“清心丹”的药力还在勉力压制,但那股阴寒、沉滞、仿佛要冻结血液和经脉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知道,再找不到对症的解药,或者医术高明的大夫,这条手臂,乃至他的性命……
“我知道。”他缓缓道,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土屋,最后落在那只被柳安小心放在墙角的旧箱笼上,“但现在……我们哪里也去不了。外面情况不明,追兵可能还在,那支胡商队伍,也透着古怪。我们只能……先在这里避一避,等风声稍缓,再做打算。”
“可是大人……”
“没有可是。”柳桓逸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柳安,你出去,看看周围地形,尤其注意是否有水源,以及……是否有近期人畜活动的痕迹。赵四,你守在这里,照看夫人、小公子和崔嬷嬷。我……需要静一静,想想。”
柳安和赵四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只得应下。柳安重新拿起短刀,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土屋。赵四则挪到门口附近,背靠土墙,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土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陆安宁轻轻拍抚孩子、以及崔嬷嬷微弱呼吸的声音。
柳桓逸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闭上了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强迫自己那因伤痛、寒冷、疲惫而几乎停滞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眼下的处境,比在河神庙时,更加凶险,也更加被动。他们躲进了这旷野中的废墟,看似暂时安全,实则如同瓮中之鳖。没有食物(干粮所剩无几),没有药品,没有御寒的衣物,伤员情况恶化,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老仆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而敌人,可能就在外面,像猎人一样,耐心地等待着他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自己走出来。
等,是等死。走,是送死。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箱笼里的东西,和……那支神秘的胡商队伍。
胡商……柳桓逸的思绪,再次飘向对岸那几顶帐篷,飘向那个眼神锐利、语带机锋的老者。他指引他们去河神庙,是巧合,还是故意?他是否知道庙下的秘密?如果知道,他为何不自己取走,反而要“指引”他们这些陌生人去发现?如果不知道,那他最后的“指点”,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还有那支“恰好”路过、救了柳安和赵四的镖队……真的只是巧合吗?
无数的疑问,如同这土屋外呜咽的寒风,无孔不入,却没有一个答案。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旧箱笼上。或许,答案,就在这里面。
“把……箱子拿过来。”他对守在门口的赵四低声道。
赵四连忙将箱笼拖到他面前。柳桓逸用还能动的右手,再次打开箱盖。昏暗中,那些泛黄的信函、账册、羊皮地图,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陈腐而危险的气息。
他拿起那本夹着汉字纸条的账册,再次仔细看去。那潦草的字迹,记录着时间、地点、数量。除了“江宁”,还有几个地名,像是“滁州”、“凤阳”……都是江北,距离此地不远的地方。时间,最近的是半个月前,最远的也不过两三个月。数量,有大有小,后面似乎还标注着某种代号。
是“轮回”组织在江北地区的活动记录?还是……货物(很可能是“虎狼散”原料或军械)的交接清单?
他又拿起那几张羊皮地图。绘制极其简略,山川河流只是象征性的线条,但那些用怪蛇标记的地点,和旁边扭曲的注解,却透着一股子邪性。他尝试着,用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可能的路线,比划着。从江南(扬州、江宁),到江北(滁州、凤阳),再到黄河沿岸,最后指向……太行山以北,那片在地图上只用几道粗糙的波浪线表示的、广袤的区域。
一条清晰的、自南向北的路线图,隐约浮现。
江南(财源、原料)——> 江北(中转、集散?)——> 黄河沿线(输送?)——> 关外(最终目的地?)。
“轮回”组织,是在利用这条路线,将江南搜刮的财富、炼制的禁药、私运的军械原料,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北方,输送给……关外的异族势力!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荒原,可能就在这条路线附近!是某个中转站?还是……一处秘密的储藏点?这废弃的村落,是否也曾与这条路线有关?
柳桓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却又一点点亮起来。沉下去,是因为这阴谋的庞大和可怕,远超他之前的预估。亮起来,是因为他可能触碰到了这条黑色链条上一个关键的环节!如果他能找到证据,证明这废弃村落与“轮回”组织的江北活动有关,甚至找到更多的秘密储藏点,或者……拦截到一批正在运输中的“货物”!
那将是足以震动朝野、将“轮回”组织及其背后势力钉死在叛国柱上的铁证!也是他绝地翻盘的最大筹码!
但如何找?凭他们现在这几个人,伤痕累累,缺衣少食,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荒原上,去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秘密”?
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的赵四,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身体猛地绷紧,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刀给了柳安),低喝道:“谁?!”
土屋内众人瞬间紧张起来!陆安宁一把抱紧孩子,缩到柳桓逸身后。柳桓逸也猛地抬头,仅剩的右眼死死盯向门口。
只见土屋那空洞的门口,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臃肿的、带着浓重塞外风情的翻毛皮袄,头上戴着厚厚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皮帽,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锐利的眼睛的人。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门外的寒风和废墟融为一体,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是那胡商队伍里的老者!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柳桓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右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柳安不在,赵四受伤,他自己几乎丧失战力,陆安宁和两个孩子毫无自保之力……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紧张,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古怪的、像是表示“无意冒犯”或“和平”的手势。然后,他用那生硬而古怪的汉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如果我想对你们不利,在河对岸,或者你们离开河神庙时,就可以动手了。”
他说的是事实。但柳桓逸的警惕并未减少半分。
“你……跟踪我们?”柳桓逸嘶哑地问,目光如刀,试图穿透那厚厚的皮帽,看清老者的表情。
“算不上跟踪。”老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柳桓逸身边那个打开的箱笼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叹息,“只是……有些东西,该物归原主了。或者,交给……该交给的人。”
物归原主?该交给的人?
柳桓逸瞳孔骤缩:“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道:“我知道‘轮回’,也知道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做的那些肮脏的勾当。我更知道,他们在找一批……很重要的‘货’,和记录着这些‘货’去向的东西。那批‘货’,本来应该在半个月前,从江宁运到滁州,再转到这里……附近的一个地方,然后北上。但交接出了点问题,‘货’丢了,记录也丢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个箱笼:“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在河神庙找到的,就是那些丢失的记录。而你们……恐怕就是因为卷进了这件事,才被追杀的吧?”
句句如惊雷,炸响在柳桓逸耳边!这老者,不仅知道“轮回”,知道箱笼里的东西,甚至知道“货”丢失的事情!他知道的,远比柳桓逸想象的要多得多!他到底是谁?!
“你……究竟是谁?和‘轮回’是什么关系?”柳桓逸的声音,因震惊和急迫,而更加嘶哑。
老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他缓缓道:“我?一个在草原和中原之间,跑了半辈子腿、勉强糊口的行商罢了。至于‘轮回’……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甚至可以说,有些……旧怨。”
他看着柳桓逸怀疑的眼神,补充道:“信不信由你。但我可以告诉你,追杀你们的人,不仅仅是‘轮回’在江南的爪牙。还有另一批人,也在找你们,或者说……找你们手里的东西。那些人,来自北边,更凶,更狠,也更……不讲规矩。昨夜你们遇到的马队,就是他们派出来的先头探子。”
北边?更凶的人?柳桓逸想起那苍凉的号角,剽悍的武士,生硬的汉语,和那句莫名其妙的“算你命大”。原来,那支马队,是另一批势力!是“轮回”背后真正的、北方的合作者?还是……与“轮回”有利益冲突、也在争夺这批“货”和记录的第三方?
局面,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
“那你……为何要帮我们?”柳桓逸紧紧盯着老者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或者说,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老者看着他,那双深陷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沧桑。“我老了,不想再掺和进这些打打杀杀、你死我活的事情里。但有些事,看见了,知道了,心里总是不安生。那些‘货’,是害人的东西,流到北边,会死更多的人。那些记录,是罪证,应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帮你们,一是看你们不像恶人,尤其是还有妇孺。二来……也算是我,为这半辈子走过的路,积点阴德,求个心安。至于得到什么……”
他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们,如果能活着离开,如果能见到……能主事的人,把这里面的东西,交上去。把该收拾的人,收拾了。让这世道,少些魑魅魍魉,也让咱们这些跑腿的,能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这话,听起来太过“无私”,甚至有些不切实际。但老者那平淡沧桑的语气,和眼神中那抹复杂的、难以作伪的情绪,却又让柳桓逸无法完全将其视为谎言或算计。
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援手?
柳桓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与挣扎。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神秘莫测的胡商老者?将关乎身家性命和惊天秘密的箱笼,甚至他们的下一步行动,寄托于对方的“善意”?
可不信任,又能如何?他们现在,已濒临绝境,几乎看不到任何生路。这老者的出现,和他透露的信息,或许是黑暗中,唯一可能的方向。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和思索中,一点点流逝。土屋外,寒风依旧呜咽。
最终,柳桓逸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好。我信你一次。但我要知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那批‘货’,现在在哪里?追杀我们的,除了‘轮回’和北边的人,还有谁?你……能给我们什么帮助?”
老者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平静地道:“那批‘货’具体藏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负责在江北接应和转运这批‘货’的,是‘轮回’在滁州的一个据点,表面是一家‘隆昌’车马行。追杀你们的人,除了江南的余孽和北边的探子,滁州那边,恐怕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在撒网。”
“隆昌”车马行!又是“隆昌”!和扬州的“隆昌号”、“隆昌寺”,是否同属一脉?这“轮回”组织,在江南江北,竟然有如此多的、以“隆昌”为名的掩护据点!
“至于帮助……”老者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皮质的袋子,丢给柳桓逸,“里面有些金疮药和解毒散,虽然未必对症,但总比没有强。还有这个,”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上面阴刻着一个简化的、没有首尾的蛇形图案,递给柳桓逸。
“这是‘信物’。往北再走三十里,穿过这片荒原,有个叫‘野狐岭’的地方,山脚下有个很小的、只有几户人家的村子,叫‘靠山屯’。村里有个独眼的铁匠,姓冯。你把这令牌给他看,就说……是‘老灰’让你来的。他或许,能给你们提供一个更安全的落脚点,弄点吃的用的,甚至……帮你们打听打听消息。”
信物?靠山屯?独眼铁匠?老灰?
柳桓逸接过那沉甸甸的令牌和药袋,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这老者,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有这样的信物和安排?那“靠山屯”和独眼铁匠,又是什么来路?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这令牌和药,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多谢。”他郑重地将令牌和药袋收起,看着老者,“还未请教,老丈高姓大名?”
老者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想透露姓名:“名字不重要,不过是个代号。你们就叫我……‘老灰’吧。记住,野狐岭,靠山屯,独眼冯铁匠。到了那里,一切小心。滁州那边,风声很紧。”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柳桓逸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土屋门口,融入外面呼啸的风雪和废墟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土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门洞的呜咽,和众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陆安宁紧紧抱着孩子,看着柳桓逸手中那枚古怪的令牌,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和茫然。赵四也紧张地看着门口,又看看柳桓逸。
柳桓逸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感受着皮袋中药物的重量,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前路,似乎因为这神秘老者“老灰”的出现,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却也布满了更多未知的迷雾和陷阱。
野狐岭,靠山屯,独眼冯铁匠……
滁州,“隆昌”车马行,“轮回”的江北据点,可能已经张开的罗网……
还有那批不知所踪的“货”,和北方虎视眈眈的、更加凶悍的敌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机,都指向了北方,指向了那片更加寒冷、也更加危险的未知之地。
而他,必须带着这残破的队伍,怀揣着致命的秘密和这枚来历不明的令牌,踏上这条吉凶未卜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