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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形状古怪的钥匙 老者的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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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药,有奇效。柳桓逸敷了那灰白色的、带着奇异腥苦气味的药散在伤口上,尤其是左臂的毒疮处,那灼热肿胀的疼痛,竟真的消退了些许,虽然麻木感依旧,蔓延的趋势似乎被遏制住了。肋下的刀伤,敷药后也传来清凉之感,不再像之前那样火烧火燎。额头的伤,也被陆安宁重新清理、敷药、用干净的布条(从老者给的药袋里找到的)包扎好。虽然依旧虚弱,虽然全身的骨头仍在呻吟,虽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至少,他感觉自己又能“站”起来了,不再是昨夜那滩随时会散掉的、冰冷的泥。
陆安宁用最后一点干粮碎屑,混着雪水,喂了承安和自己。孩子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血色,虽然依旧瘦弱,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偶尔还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打量着这破败的土屋。崔嬷嬷也终于被灌下了一些药汁和水,虽然仍未苏醒,但灰败的脸色,似乎也稍微好了一点点。
柳安是半个时辰后回来的。他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废墟周围,发现了新的、不属于他们的马蹄印和脚印,虽然被风雪掩盖了大半,但痕迹很新,绝不会超过两个时辰。而且,从方向和数量看,不止一拨人,似乎正在以这片废墟为中心,向四周散开搜索。
搜索的人,来了。而且,不止一方。
是“轮回”在江南的漏网之鱼?是滁州“隆昌”车马行派来的人?还是……昨夜那支异族马队背后的、更凶悍的北方势力?
无论哪一方,被他们找到,都是死路一条。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离开。
柳桓逸将“老灰”给的信物和药袋贴身藏好,看了一眼那个沉重的、装着秘密的旧箱笼,沉声道:“箱笼不能带了。太重,目标太大。”
陆安宁和柳安等人都是脸色一变。这箱笼里的东西,是他们翻盘的唯一希望,也是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更是柳桓逸几乎用命换来的。就这么……丢下?
“把最关键的,那几张地图,还有那本夹着汉字的账册,取出来,贴身带着。其他的信函和账册,尽量记下几个关键的地名、人名、时间。然后,”柳桓逸的目光,落在那堆昨夜用来取暖、尚未燃尽的焦黑木柴上,“烧掉。”
“大人!”柳安失声叫道。
“烧掉!”柳桓逸厉声重复,眼中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我们活着,只要记住了关键,就不怕没有证据!但带着它,我们走不快,也走不远,更躲不开搜索!必须断尾求生!”
柳安明白了。他不再犹豫,立刻打开箱笼,将那几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和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取出,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物里。然后,他快速翻看着其他信函和账册,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记忆那些扭曲符号中,可能代表地名的、反复出现的几个组合。陆安宁也凑过来,努力帮着辨认、记忆。
片刻,柳安抬起头,对柳桓逸重重点头:“大人,好了。”
“烧!”
柳安从怀中掏出最后那支珍藏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火折子,吹燃,颤抖着手,点燃了箱笼里那些泛黄的纸张。火苗迅速蹿起,吞噬着那些承载着阴谋、血腥和背叛的文字与符号。浓烟带着纸张和墨迹燃烧的焦臭,在土屋内弥漫开来。
柳桓逸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要将那些罪恶,连同这破败的土屋,一起烧成灰烬。火光映着他苍白而坚毅的脸,映着他眼中那冰冷的、复仇的火焰。
很快,箱笼连同里面的东西,都化作了一小堆蜷曲的、焦黑的灰烬,只剩下几块烧不掉的、金属的搭扣和锁鼻,在灰烬中闪着暗沉的光。
柳桓逸示意赵四,用木棍将灰烬拨散,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又撒了些雪沫上去,掩盖了焚烧的痕迹。
“走!”他当机立断。
柳安背上依旧昏迷的崔嬷嬷,赵四在前面探路,陆安宁抱着孩子紧紧跟在柳桓逸身侧,一行人如同惊弓之鸟,悄无声息地溜出这间给予他们一夜喘息、却也见证了秘密焚毁的土屋,没入了外面那无边无际的、风雪弥漫的旷野。
这一次,他们有了明确的方向——北方。野狐岭。靠山屯。
三十里。在平时,对健康的军士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他们这支伤痕累累、饥寒交迫、妇孺皆有的残兵败将而言,这三十里荒原,无异于一道鬼门关。
没有路。只有被冻得硬邦邦的、起伏不平的土地,一丛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黄发白的荒草,裸露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黑色岩石。积雪不深,但很滑。寒风是最大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袭来,抽打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试图夺走他们体内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雪沫打在脸上,瞬间融化,又立刻结成细小的冰晶,糊在眉毛、睫毛、和干裂的嘴唇上。
柳桓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左臂的麻木感虽然被药力压制,但整条手臂依旧沉重无力,随着步伐晃动,牵扯着肩胛的旧伤,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肋下的伤口,在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呼吸时,都传来清晰的撕裂感。额头的布条,很快就被冷汗和雪水浸湿,紧贴在伤口上,又痛又痒。他只能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倚在陆安宁身上,靠着她那单薄却执拗的支撑,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陆安宁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搀扶着他,同时还要紧紧护着胸前的孩子。她的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黑,呼吸急促,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那里就是唯一的生路。
柳安背着崔嬷嬷,赵四在前面探路,两人都沉默着,用尽所有的意志,对抗着寒冷、疲惫和伤痛。崔嬷嬷依旧昏迷,在柳安背上无声无息,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包袱。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几里地,却仿佛走了一生那么漫长。天色始终是那种令人绝望的、不变的铅灰色,无法判断时辰。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体力,在寒冷和伤痛的双重消耗下,迅速流失。干粮早已吃完,水也所剩无几。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胃,带来一阵阵虚弱的痉挛。
就在柳桓逸感觉自己几乎要再次倒下,意识开始模糊时,走在前面的赵四,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右前方,低声道:“大人,看那边!”
柳桓逸强打精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约一里开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影影绰绰,似乎有几点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亮,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是灯火!有人家!
是“靠山屯”吗?还是……别的村落?甚至是……敌人的据点?
希望和警惕,同时升腾。柳桓逸示意众人停下,伏低身体,借助荒草和地形的掩护,仔细观察。
那几点光亮,似乎是从几间低矮的、依着土坡搭建的、黑乎乎的房屋里透出来的。房屋很稀疏,不过五六间的样子,彼此间隔很远,毫无章法地散落在坡上。没有围墙,没有栅栏,只有几道被风雪掩盖得几乎看不清的、蜿蜒的小径,连接着房屋。整个“村子”,寂静得可怕,除了那几点飘摇的灯火,听不到任何人声、犬吠,甚至连炊烟都看不到(或许被风雪吹散了?)。
是“靠山屯”吗?这景象,与“老灰”描述的“只有几户人家的村子”倒是吻合。但这死寂,这孤悬荒野的位置,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和不安。
“大人,怎么办?”柳安低声问。
柳桓逸沉吟。他们现在的状况,已到极限。如果那真是“靠山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如果不是,或者里面等待他们的是陷阱……他们也几乎没有反抗和逃跑的力气了。
赌一把。必须赌。
“柳安,你留在这里,照看夫人、孩子和崔嬷嬷。赵四,你跟我过去,探探路。记住,没有我的信号,你们千万不要出来。”柳桓逸嘶哑地吩咐。
“大人,您的伤……”陆安宁急道。
“不得事。”柳桓逸摆手,从陆安宁的搀扶中挣脱,用右手拄着一根赵四找来的、还算结实的木棍,支撑着身体。他看了一眼陆安宁怀中的孩子,又看了看昏迷的崔嬷嬷,目光最后落在柳安脸上,“保护好他们。”
柳安重重点头,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决绝。
柳桓逸不再多言,对赵四使了个眼色。两人弯下腰,借着荒草和地形的掩护,向着那片死寂的、亮着几点昏黄灯火的土坡,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土坡上的景象,在风雪中逐渐清晰。那几间房屋,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低矮,像是用土坯和乱石胡乱垒起来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被积雪压弯的茅草。门窗紧闭,只有缝隙里,透出那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光。
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和脚踩在冻雪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柳桓逸的心,越提越高。这寂静,太不正常了。就算是再偏僻的山村,也不该连一声狗叫、一声咳嗽都没有。
他和赵四,在距离最近的一间房屋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伏在一块巨大的、被积雪半掩的岩石后面。他示意赵四守在这里警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痛和眩晕,用木棍支撑着,摇摇晃晃地,向着那间亮灯的房屋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轻,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破旧的木板门。右手,悄然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十步,五步……
就在他走到距离门口只有三步之遥,正犹豫是叩门还是从窗缝窥视时——
“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的、仿佛一推就会散架的破木板门,竟然,自己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门内,一片昏黄的光晕涌出,勉强照亮了门口一小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一个高大的、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的、披着厚重破旧羊皮袄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口的光影里。
由于逆光,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极其魁梧、甚至有些佝偻的轮廓,和一双在昏黄光影中,显得异常幽深、锐利、而且……只有一只眼睛在发光的眼睛!
独眼!真的是独眼!
是“老灰”口中的冯铁匠?!
柳桓逸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停住脚步,右手将匕首握得更紧,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独眼的身影,试图从那模糊的面容和唯一发光的眼睛里,分辨出善意,或者……杀意。
那独眼的身影,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一个粗嘎、低沉、仿佛带着铁锈摩擦般的声音,从那身影的喉咙里,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信物。”
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来干什么”,直接要“信物”。
柳桓逸心中稍定。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从怀中,摸出那枚“老灰”给的、非金非木、刻着简化蛇纹的黑色令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胸前,让那独眼人能够看清。
独眼人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那只独眼中,幽深的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侧开了那堵在门口的巨大身躯,让出了进门的路。粗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有两个字:
“进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寒暄。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语气。
柳桓逸犹豫了一瞬。门内,是未知。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陷阱。但门外,是风雪,是追兵,是绝境。
他不再犹豫,抬步,迈过了那道低矮的、吱呀作响的门槛,踏入了那一片昏黄、温暖、却也同样神秘莫测的光晕之中。
在他身后,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再次缓缓地、无声地,关上了。将外面的风雪、严寒、杀机,以及依旧隐藏在黑暗中的柳安、陆安宁等人,暂时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极为简陋的堂屋。正中燃着一个用石块垒成的、烧得正旺的火塘,跳跃的火光,是屋内主要的光源,也将墙壁映得忽明忽暗。墙壁是粗糙的土坯,挂着些农具、兽皮、和几串风干的、不知名的植物。靠墙摆着一张歪斜的木桌,两把破旧的条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皮革味、铁锈味,以及一种……淡淡的、奇异的、像是某种草药混合了兽脂的古怪气味。
那个独眼人,此刻就站在火塘旁,背对着门口,正用一把巨大的、黑沉沉的铁钳,拨弄着火塘里的柴火。他身形极为高大雄壮,即使微微佝偻着,也几乎要顶到低矮的屋顶。身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油光发亮,沾满了黑色的灰烬和污渍。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粗嘎的声音,再次问道:
“就你一个?‘老灰’没说,还有别人。”
他在问柳安他们。
柳桓逸心中一凛。这独眼人,果然不简单。他定了定神,嘶哑道:“还有内子、幼子、一位受伤的老仆,和两个……同伴。在后面,等着。”
独眼人拨弄柴火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火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岁月、风霜、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经历,雕刻得沟壑纵横、如同老树皮般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布满深纹。左边脸上,从额角到嘴角,斜斜地横亘着三道狰狞的、早已愈合、却依旧令人触目惊心的陈旧爪痕,其中一道,正好划过了左眼的位置——那里,是一个深深的、黑黢黢的眼窝,眼皮萎缩粘连,只留下一道细缝,透不出任何光。而右眼,却异常地明亮、锐利、深邃,如同鹰隼,此刻正毫无感情地、冷冷地打量着柳桓逸,目光在他褴褛的衣衫、包扎的额头、无力垂着的左臂、以及肋下隐隐渗出血迹的地方,一一扫过。
“伤的,不轻。”独眼人陈述事实般说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那同伴,还能动?”
“能。”
“让他们过来。从后门进。”独眼人指了指堂屋侧面,一扇用破草帘遮着的小门,“前面,有眼睛。”
有眼睛?柳桓逸心中一沉。难道,这看似与世隔绝的“靠山屯”,也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轻轻拉开那扇破草帘。后面是一个更加狭窄、黑暗的过道,通向屋后。他示意了一下赵四(赵四一直潜伏在岩石后警戒),然后自己率先走了出去。
屋后,是更加陡峭的土坡和茂密的、挂满冰凌的枯草丛。柳桓逸沿着屋后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极其隐蔽的小径,绕回了柳安他们藏身的地方。
“是自己人。快,从屋后进去。”柳桓逸低声急道。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见柳桓逸安然返回,心中稍定,连忙跟着他,沿着那条隐蔽小径,悄无声息地溜到了独眼人所说的“后门”——其实只是一个用几块破木板和茅草胡乱钉起来的、低矮的小洞口,需要弯腰才能钻入。
柳安背着崔嬷嬷,陆安宁抱着孩子,赵四断后,鱼贯而入。柳桓逸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风雪弥漫、一片死寂的荒原和那几间同样死寂的房屋,也弯腰钻了进去。
小洞口里面,连着堂屋侧面那个狭窄的过道。众人顺着过道,回到了燃着火塘的堂屋。
独眼人冯铁匠,依旧站在火塘边,仿佛从未动过。他那只独眼,再次缓缓扫过新进来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在陆安宁怀中的孩子,和柳安背上的崔嬷嬷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坐。”他指了指那两把条凳,和火塘边几块相对平整的石头。
众人早已冻得僵硬,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在火塘边围坐下来,贪婪地汲取着那久违的、真实的温暖。陆安宁将孩子放在膝上,用自己温热的脸颊去贴孩子冰凉的小脸。柳安将崔嬷嬷轻轻放在火塘旁最暖和的地方。
独眼人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堂屋角落一个用石板垒成的、简陋的灶台边,揭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的锅盖。顿时,一股浓郁的、混合了肉香和草药味的奇异香气,弥漫了整个堂屋。他从锅里舀出几大碗热气腾腾、颜色浑浊的糊状食物,又拿出几个黑乎乎的、硬邦邦的饼子,用一块破木板托着,放到火塘边的地上。
“吃。”依旧是言简意赅。
众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食物香气,更是腹中雷鸣。但谁也没敢动,都看向柳桓逸。
柳桓逸看着那颜色可疑的糊状食物和黑饼,又看了看独眼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知道,此刻没有选择。他率先端起一碗糊,也不管烫,小口喝了起来。味道古怪,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草药味,但下肚后,一股暖流迅速升起,驱散着体内的寒意。饼子很硬,很糙,但能果腹。
见他动了,陆安宁、柳安、赵四,也连忙跟着吃起来。陆安宁先将糊吹凉些,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孩子似乎也饿极了,虽然那味道古怪,却依旧努力地吞咽着。
独眼人看着他们狼吞虎咽,自己则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又回到火塘边,拿起一把未完工的、黑沉沉的、形状古怪的厚背砍刀胚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用一把粗陋的锉刀,开始一下一下,沉默地打磨起来。锉刀摩擦铁器的声音,单调而刺耳,在寂静的堂屋里回响。
一时间,堂屋内只剩下咀嚼声、吞咽声、锉刀声、和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一碗热糊下肚,柳桓逸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和精神。他放下碗,看着那个沉默打磨铁器的独眼背影,嘶哑地开口:
“冯师傅。多谢援手。”
独眼人手上的动作未停,头也不回,粗嘎地道:“不用谢我。谢‘老灰’。他给了我信物,我按规矩办事。”
规矩?什么规矩?柳桓逸心中疑窦更甚。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外面……有‘眼睛’?”他试探着问。
独眼人手中的锉刀,在铁器上狠狠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停下动作,独眼瞥了柳桓逸一眼,那目光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人心底。
“昨天下午,有一队人,从南边来,在屯子外面转了一圈,问了话,又往北去了。骑马,带刀,不是善茬。天黑前,又有一拨,人不多,但更精悍,在屯子周围林子里蹲了小半夜,天亮前才走。看装扮,不像中原人。”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运气好。他们刚走不久。”
两拨人!一拨从南边来(很可能是“轮回”或滁州的人),一拨像是北边来的探子!而且,都在这“靠山屯”附近出现过!这小小的、几乎与世隔绝的破败村子,竟然成了风暴眼?!
柳桓逸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果然,他们并未安全。危险,如影随形。
“他们……还会回来吗?”他问。
“不知道。”独眼人重新开始打磨铁器,“但这里,不能久留。‘老灰’应该告诉过你,这里只是暂时落脚。吃完,歇口气,暖和过来,就赶紧走。”
“去哪里?”
独眼人手中的锉刀再次停下。他缓缓转过身,那只独眼,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幽深、莫测。他盯着柳桓逸,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去:
“往北,过野狐岭。岭那边,有个地方,叫‘老君洞’。洞里,有‘自己人’。”
老君洞?自己人?
柳桓逸心中剧震!难道,这独眼人冯铁匠,这看似荒僻的“靠山屯”,甚至那神秘的“老灰”,都属于一个……与“轮回”组织对抗的、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自己人’是……”他忍不住追问。
独眼人却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将那把打磨得差不多的厚背砍刀胚子,随手丢在火塘边,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几件半旧的、但还算厚实的皮袄和棉裤,丢给柳桓逸他们。
“换上。你们的衣服,太扎眼。”他又拿出一个小皮袋,递给柳桓逸,“里面是伤药,比‘老灰’给的好些。还有这个,”
他最后拿出一个不大的、扁平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柳桓逸手里,沉甸甸的。
“地图。去‘老君洞’的路。还有……一些你可能用得着的东西。记住,过了野狐岭,一切小心。那地方……不太平。”
地图?用得着的东西?柳桓逸接过那油布包,触手坚硬冰冷,不知是什么。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郑重地收好。
“冯师傅,大恩不言谢。他日……”
“没有他日。”独眼人打断他,那只独眼中,再次闪过一抹复杂的、近乎疲惫的光芒,“办完你们的事,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提起这里,提起我,提起‘老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关联的决绝。
柳桓逸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众人迅速换上了干净的、厚实的衣物,虽然不合身,但总算驱散了那透骨的湿冷。柳桓逸将独眼人给的伤药重新敷在伤口上,果然感觉清凉舒适了许多,左臂的麻木感,似乎也又消退了一点点。
食物下肚,身体回暖,伤口处理,换了干衣……短短半个时辰,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竟恢复了几分生气和活力。
独眼人看了一眼外面依旧阴沉、但风雪似乎小了些的天色,沉声道:“该走了。从后门出去,顺着屋后那条小径,一直往北,不要停。野狐岭不好走,但只有那里,能避开大部分‘眼睛’。”
众人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柳安再次背起崔嬷嬷,陆安宁抱好孩子,赵四拿起木棍。柳桓逸对独眼人冯铁匠,深深一揖。
冯铁匠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然后,便转过身,重新坐回那个小马扎上,拿起另一件未完工的铁器,埋头打磨起来。锉刀声,再次单调地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柳桓逸不再犹豫,带着众人,再次从那低矮的、用破木板和茅草钉成的“后门”,鱼贯而出,没入了屋后陡峭的土坡和茂密的、挂满冰凌的枯草丛中,沿着那条几乎被风雪掩埋的、蜿蜒向北的隐蔽小径,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那间低矮破败的、亮着昏黄灯火的土屋,和屋里那单调的锉刀声,迅速被风雪和距离吞噬,消失不见。
前路,是更加险峻的野狐岭,是更加神秘的“老君洞”,是“自己人”,还是……更加深不可测的陷阱与杀机?
柳桓逸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踏入这“靠山屯”,从见到那独眼的冯铁匠开始,他们的逃亡之路,已经不再仅仅是为了活命。而是卷入了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庞大的、隐藏在黑暗中的斗争。
而他手中,那独眼人给的、沉甸甸的油布包,和心中那些关于“轮回”、“北边”、“自己人”的疑问,就像一把刚刚插入锁孔的、形状古怪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