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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老道 野狐岭 ...

  •   野狐岭
      柳桓逸一行人,此刻就匍匐在这道“天堑”的入口处——一道被两座巨大、陡峭、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黑色崖壁夹在中间的、狭窄得仅容两三人并肩而过的、覆着厚厚冰雪的碎石隘口。隘口的风,更是烈到了极致,卷着雪沫和冰碴,发出火车汽笛般的尖啸,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睁不开眼。脚下,是冻得如同镜面、又被狂风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冰岩,混杂着尖锐的碎石,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独眼人冯铁匠给的地图,极其简略,但方向清晰——穿过这道隘口,沿着一条几乎被冰雪和枯藤掩埋的、名为“鬼见愁”的羊肠小道,翻过主峰,从北坡下山,便能看见“老君洞”所在的、那片被群山环抱的隐秘山谷。
      “鬼见愁”……光是名字,就足以让人心头发寒。
      柳桓逸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隘口边缘一块凸出的、冰冷刺骨的岩石,将身体紧紧贴在上面,抵御着那几乎要将他掀翻的狂风。他回头望去。陆安宁紧紧跟在他身后,用身体为他遮挡着部分从侧面刮来的烈风,怀中用布条和皮袄层层包裹的承安,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冻得发青的小脸。柳安背着依旧昏迷的崔嬷嬷,走在陆安宁后面,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艰难,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风雪中更显可怖。赵四走在最后,负责断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隘口两侧那些如同鬼影般摇晃的枯木和狰狞的怪石。
      “跟紧!抓紧岩石!脚下踩实!”柳桓逸用尽力气嘶吼,声音瞬间被狂风吹散,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尾音。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带着浓重铁锈和冰雪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那因伤痛、寒冷和高度而眩晕的大脑保持清醒,然后,迈出了踏入隘口的第一步。
      冰面湿滑无比,狂风从正面、侧面、甚至下方(隘口底部是深不见底的冰缝)疯狂地撕扯着他。他几乎是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只抓住岩石的右手上,用脚尖,一点一点,在冰面上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微不足道的着力点,缓慢地向前挪动。左臂依旧是个累赘,无力地垂着,随着身体的晃动,不时撞击在冰冷的崖壁上,带来钻心的疼痛。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在生死边缘徘徊。耳边是鬼哭般的风声,眼前是狂舞的雪沫和狰狞的崖壁,脚下是光滑的死亡冰面。体力在飞速流逝,伤痛在寒冷和高度下变得更加尖锐。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随时会脱离这具残破的躯壳,被狂风卷走,或者坠入脚下那无底的黑暗深渊。
      但他不能停。身后的妻儿,老仆,同伴,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带路。
      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用那近乎顽兽般的求生本能,对抗着身体和意志的双重极限。右手的指尖,早已被粗糙的岩石磨破,渗出的血瞬间冻成冰碴,带来刺骨的疼痛,却也让他的神智更加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十丈的隘口,却仿佛走过了整个炼狱。终于,前方豁然开朗,隘口到了尽头。但眼前,并非坦途,而是更加陡峭、更加险恶的“鬼见愁”小道。
      小道如同一条被随意丢弃在陡峭山脊上的、残破的灰色带子,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一侧是深不见底的、被冰雪和云雾笼罩的万丈深渊,另一侧是几乎垂直的、覆盖着厚厚冰挂的黑色崖壁。小道本身,宽不盈尺,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上面结满了滑不留足的暗冰,被狂风刮起的积雪,如同流动的白色沙河,不断冲刷着小道边缘,随时可能将人卷下深渊。
      柳桓逸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就是“鬼见愁”。名副其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人。陆安宁的脸色,比他更加苍白,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恐惧,但抱着孩子的手,却稳如磐石。柳安和赵四,也皆是一脸凝重,但眼神中,没有退缩。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抓紧……崖壁!踩……我的脚印!”柳桓逸再次嘶吼,然后,转过身,面向那条死亡小道。
      他不再看脚下的深渊,也不再看头顶的绝壁。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方寸之地,集中在右手即将抓握的每一处岩石凸起,集中在脚下即将踏出的每一步。他几乎是趴在了崖壁上,用胸膛和膝盖抵住冰冷的岩石,右手如同铁钩,死死扣住任何能抓住的缝隙,拖着沉重的左臂和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点一点,向前蠕动。
      风,更大了。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沙砾。小道上的积雪,在脚下不断滑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崩塌。深渊下,云雾翻涌,传来隐隐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轰鸣,那是更深处寒风穿过峡谷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攀爬,挪移,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悸,和那支撑着他不倒下的、对身后之人的责任与守护。
      就在他们艰难地挪到小道中段,一处稍微宽阔些、但脚下暗冰更厚的拐角时,异变陡生!
      “咔嚓——轰隆隆!!!”
      头顶上方,那片覆盖着厚厚积雪和冰挂的陡峭崖壁,仿佛不堪狂风的持续撕扯和重负,突然发出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巨人骨骼断裂般的巨响!紧接着,大块大块的积雪、冰凌、乃至松动的岩石,如同雪崩一般,轰然塌落!顺着陡峭的崖壁,向着下方的小道,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雪崩!虽然规模不大,但在这狭窄险峻的“鬼见愁”上,无异于灭顶之灾!
      “小心!!!”柳桓逸目眦欲裂,嘶声狂吼,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死死贴向内侧的崖壁,试图寻找一处稍微凹陷的、可以容身的死角。
      陆安宁反应也极快,几乎在柳桓逸示警的同时,已抱着孩子,猛地扑向内侧一块突出的、如同屋檐般的巨石下方,用身体将孩子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柳安也背着崔嬷嬷,拼命向内侧挤去。赵四则挥舞着木棍,试图格挡那些最先砸落的小块冰雪。
      然而,塌落的冰雪岩石,实在太多,太猛!如同白色的、死亡的洪流,瞬间淹没了狭窄的小道!
      “砰!哗啦——!”
      柳桓逸只感到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侧面狠狠撞在他的身上!紧接着,冰冷的、沉重的积雪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瞬间将他淹没!眼前一片黑暗,耳中全是冰雪岩石滚落的轰隆巨响和狂风的尖啸!冰冷刺骨的雪沫,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几乎让他窒息!身体被积雪和碎石死死压住,动弹不得,肋下和肩头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骨头几乎要被压碎的剧痛!
      “安宁——!承安——!”他心中发出绝望的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被埋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轰隆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狂风的呜咽。柳桓逸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拼命扒开压在头上的积雪。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刺痛。
      他奋力从积雪中挣脱出来,半边身子都被冻得麻木。他焦急地四顾。
      只见方才他们容身的那段小道,已被塌落的冰雪和碎石,堆起了一道近一人高的、杂乱不堪的“堤坝”。陆安宁和柳安、赵四他们,都被埋在了“堤坝”的另一侧,生死不明!
      “安宁!柳安!赵四!”柳桓逸嘶哑地吼叫着,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道积雪碎石堆,用双手疯狂地扒拉着。指尖早已血肉模糊,但他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积雪堆另一侧,也传来了微弱的、扒拉的声音,和陆安宁带着哭腔的、压抑的呼喊:“桓逸!桓逸!你怎么样?!”
      她还活着!孩子呢?
      “我没事!孩子呢?你们呢?”柳桓逸一边奋力扒雪,一边急问。
      “孩子……孩子没事!柳安和赵四在挖崔嬷嬷!我们被石头挡住了,过不去!”陆安宁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柳桓逸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是一紧。崔嬷嬷被埋得更深!
      他和陆安宁隔着一道冰雪碎石墙,拼命地挖。柳安和赵四也在另一侧奋力挖掘。寒风呼啸,雪花飘洒,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无比煎熬。
      终于,在柳桓逸几乎要再次脱力时,他面前的雪堆被挖开了一个小洞,看到了对面陆安宁那双布满血丝、却充满希冀的眼睛。紧接着,洞口扩大,柳安满是血污和雪渣的脸,也露了出来。
      “大人!崔嬷嬷……挖出来了!还……还有气!”柳安的声音嘶哑而激动。
      柳桓逸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白气。人还活着,就是万幸。
      众人合力,终于将那道冰雪碎石“堤坝”扒开了一个可以容人勉强通过的缺口。柳桓逸率先钻了过去。只见陆安宁抱着孩子,缩在另一块突出的岩石下,脸色惨白,但眼神清亮。柳安和赵四,正将浑身冰冷僵硬、脸上毫无血色、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的崔嬷嬷,从更深的雪坑里拖出来。
      雪崩,让他们损失了所剩无几的、御寒的破行李(大部分被埋或冲走),也让每个人的身上,都添了新的擦伤和冻伤。柳安的额头被飞石划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血流如注。赵四的手也被冻得又红又肿,几乎握不住木棍。
      但至少,人都还活着。没有掉下深渊,没有被彻底掩埋。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短暂的喘息和包扎后(用独眼人给的、所剩不多的伤药),他们必须再次启程。雪崩改变了小道的局部地形,有些地方更加难行,但也冲走了一些积雪,露出了下面更加湿滑危险的暗冰。
      接下来的路程,每个人都沉默着,用尽最后的气力和意志,与这条“鬼见愁”小道,与这肆虐的狂风,与这刺骨的严寒,做着最后的、无声的搏斗。
      当柳桓逸的脚踏上野狐岭北坡第一块相对平缓的、覆着薄雪的岩石时,天色,已经再一次,无可挽回地,暗沉了下来。
      不是黄昏,是更深的、仿佛永夜降临前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顺着被汗水(早已冻成冰)浸透的衣衫,一丝丝、一缕缕,渗透骨髓。
      他们终于,翻过了野狐岭。
      但前方,并非坦途。北坡比南坡更加陡峭,乱石嶙峋,古木参天(虽然大多已枯死),在渐浓的暮色和弥漫的、不知是雾还是更细雪沫的氤氲中,影影绰绰,如同无数蹲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地图上标注的、通往“老君洞”山谷的那条小路,早已被经年的落叶、枯藤和新的积雪掩盖,难以辨认。
      “大人,往哪边走?”柳安喘息着问,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柳桓逸拄着木棍,剧烈地喘息,胸腹间如同火烧。他拿出独眼人给的那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除了那张简略的地图,果然还有别的东西——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和硝石味道的块状物(似乎是某种信号焰火?),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更小的、质地奇特的、仿佛某种鞣制过的薄兽皮,上面用极细的笔,画着一些更加简略、却指向明确的符号和线条,似乎是“老君洞”附近更具体的地形,以及……某些只有知情者才能看懂的标记和暗语。
      柳桓逸对照着地图和兽皮,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极力分辨着方向。兽皮上,有一个醒目的、如同三足鼎立的山峰标记,旁边画着一个箭头,指向一个葫芦形状的山谷入口。入口处,用更小的字,标注着一个古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变了形的“道”字,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应该就是那里了。
      “那边。”柳桓逸指向东北方向,一片更加幽深、雾气也更浓的山坳,“跟着我,小心脚下,可能有猎人陷阱,或者……别的。”
      众人打起精神,跟着柳桓逸,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片被暮色和浓雾笼罩的山坳走去。脚下的路,更加难行,厚厚的落叶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稍有不慎就会滑倒。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踩在积雪和枯叶上发出的、沙沙的声响,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浓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古木间缓缓流动,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声音,让人的感官变得迟钝,不安。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色彻底黑透。浓雾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柳桓逸只能凭着感觉和记忆中的方向,艰难地摸索前行。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迷失方向时,走在前面的赵四,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
      “小心!”柳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襟。
      赵四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指着脚下:“大人!这里……好像有台阶!”
      台阶?
      柳桓逸连忙上前,用脚拨开厚厚的落叶和积雪。果然,下面露出了一级级粗糙的、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而成的、长满了湿滑苔藓的台阶!台阶蜿蜒向下,消失在浓雾深处。
      是人工修筑的!这荒山野岭,杳无人烟,谁会在这里修台阶?而且,看这石块的磨损和苔藓的厚度,绝非近年所为。
      难道……这就是通往“老君洞”的路?
      柳桓逸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更加小心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台阶湿滑无比,但总算有了路。
      他们沿着台阶,一级一级,缓缓向下。浓雾更加厚重,几乎贴着地面翻滚,只能看到脚下两三级的台阶。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腐朽落叶、湿润泥土、和陈年苔藓的气味,更加浓郁,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像是香火,又像是某种矿物散发出的、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奇异气息。
      台阶似乎无穷无尽,向下,一直向下,仿佛要通往地心。周围是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浓雾和石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就在柳桓逸几乎要怀疑,这台阶是否真的通往某个地方,还是只是一个无尽的循环时,前方的浓雾,忽然……散开了一丝?
      不,不是散开,是台阶似乎到了尽头。脚下,不再是向下的阶梯,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铺着更大、更平整石板的空地。而前方,浓雾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隔,变得稀薄了许多,隐约露出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洞口!
      洞口极高,极阔,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天然形成,又仿佛经过粗糙的修凿。洞口上方,依稀能看到几个早已模糊不清、被苔藓和藤蔓半掩的、巨大的古篆字,虽然残缺,但柳桓逸依稀能辨认出其中一个——“君”字。
      老君洞!就是这里了!
      柳桓逸停下脚步,心脏狂跳。他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地,观察着这个洞口,和洞口前这片不大的空地。
      空地上,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的、看不出原状的石墩、石臼,还有几根倾倒的、刻着模糊花纹的石柱。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尘土、潮气、以及那种奇异香火矿物气味的、阴冷的气息,从洞内缓缓涌出。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自己人”的藏身之所?还是……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凶险的未知之地?
      柳桓逸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又摸了摸怀中那小块刺鼻的硫磺块(信号焰火?)。他不知道,该不该点燃它,发出信号。万一,引来的不是“自己人”,而是别的什么呢?
      就在他犹豫不决、众人也屏息凝神、紧张等待之时——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像是厚重木门被缓缓推开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漆黑如墨的、深不见底的洞穴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点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昏黄色的光芒,在洞穴深处,那无边的黑暗里,幽幽地、缓缓地,亮了起来。
      光芒很弱,很飘忽,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在这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却如同灯塔般醒目,也如同鬼火般,令人心悸。
      那光芒,正在移动。向着洞口,向着他们,缓缓地,飘了过来。
      有人!洞里有人!而且,发现了他们!
      柳桓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死死握住了匕首。陆安宁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向柳桓逸身后缩去。柳安和赵四,也立刻挡在了前面,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木棍和石块)。
      昏黄的光晕,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清,那是一个被提在手中的、样式古朴的、铜皮包裹的旧灯笼。提着灯笼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打着补丁的旧道袍、头上挽着道髻、但面容完全隐藏在灯笼光影之外的、模糊的人影。
      人影在距离洞口约十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灯笼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他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和他那身破旧的道袍下摆,却依旧照不清他的脸。
      一个苍老、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从那模糊的人影处,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响起,在这死寂的洞穴前回荡:
      “无量……天尊。夜深……雾重,几位施主……从何而来?到此荒山野洞,所为何事?”
      是一个老道?这“老君洞”里,住着道士?
      柳桓逸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重。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洞穴,突然出现一个提灯的老道?而且,时机如此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量平稳、嘶哑的声音回答:“打扰道长清修。我等……遭遇匪患,与家人失散,又遇风雪,迷失路途,误入宝山,恳请……道长行个方便,容我等暂避风寒,讨口水喝。”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那老道的反应,同时,右手悄然捏住了怀中那块硫磺信号,随时准备点燃、掷出。
      那老道静静地听着,灯笼的光晕,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片刻,那苍老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
      “匪患?风雪?迷失路途?”他重复着柳桓逸的话,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看几位施主,形容狼狈,身上带伤,尤其是这位……”灯笼的光晕,似乎转向了柳桓逸无力垂着的左臂,停留了一瞬,“伤势不轻。怕是……并非寻常‘匪患’所致吧?”
      柳桓逸心中一凛。这老道,眼力好毒!
      “道长慧眼。”柳桓逸没有否认,也没有详细解释,只是沉声道,“确是遭遇了些……麻烦。不知此处,可是‘老君洞’?洞中……可还有其他人?”
      他没有直接提“自己人”,也没有拿出独眼人给的信物。他在试探。
      那老道沉默了片刻。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
      “此地确是老君洞。贫道在此清修,已有数十载。洞中,只有贫道一人。”老道缓缓道,声音依旧干涩平淡,“几位施主若只是想避避风寒,讨口水喝,洞内尚有陋室一间,可暂栖身。但……”
      他话锋一转,灯笼的光晕,似乎再次扫过众人:“洞中清静,不喜外客。更不喜……招惹是非之人。几位施主,天亮之后,便请自行离去吧。莫要……扰了此地的清净,也莫要……给贫道,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语气中,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柳桓逸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老道,似乎并不欢迎他们,甚至……有些排斥。他口中的“麻烦”,指的又是什么?是知道他们的处境?还是……这“老君洞”本身,就藏着不愿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独眼人冯铁匠说的“自己人”,难道就是这态度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老道?还是说……“自己人”另有其人,而这老道,只是洞口的“看门人”,或者……一个需要“信物”才能通过考验的“关卡”?
      无数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但此刻,洞外的寒风刺骨,他们又累又饿,伤痕累累,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本,再去寻找别的栖身之所了。
      “多谢道长收留。”柳桓逸不再犹豫,躬身道,“我等只求一隅之地,暂避风雪,绝不敢打扰道长清修,也定会……在天亮后离开。”
      那老道又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最终,他缓缓转身,提着灯笼,向着漆黑幽深的洞穴内走去,只留下一句干涩的话,在洞口回荡:
      “随贫道来。记住,莫要乱走,莫要乱看,莫要多问。”
      昏黄的灯笼光晕,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如同鬼火,缓缓飘向洞穴深处,照亮脚下湿滑崎岖的天然石径,也将众人忐忑不安的身影,拉得很长,很扭曲。
      柳桓逸深吸一口气,示意众人跟上。他最后望了一眼洞口外那片被浓雾和夜色吞噬的、未知的山林,然后,转过身,迈步,踏入了那深不见底的、仿佛巨兽之口的“老君洞”。
      黑暗,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和他的同伴,连同那点微弱的、飘忽的灯笼光晕,一起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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