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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药人” 老君洞内, ...

  •   老君洞内,是永恒的、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那盏被老道提着的、昏黄如豆的旧灯笼,是这片混沌虚无中,唯一跳动的、脆弱的生命印记。光芒微弱,勉强照亮脚下湿滑崎岖、布满苔藓和水渍的天然石径,却照不透两侧高耸入黑暗的嶙峋石壁,也照不清头顶那不知有多高的、幽深莫测的穹窿。空气沉滞、阴冷,带着浓重的、陈年的岩石潮气、尘土味,以及那种似有若无的、奇异香火矿物气息,吸入肺里,沉甸甸的,仿佛能凝结出水来。
      脚步的回声,在空旷死寂的洞穴中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令人心悸。那老道走在前面,佝偻的背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手中那一点昏黄的光晕,在随着他缓慢的步伐,有规律地上下晃动。他不再说话,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引领迷途者暂避风雨的、沉默寡言的山中隐士。
      柳桓逸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左臂的麻木和肋下的疼痛,在洞内阴冷潮湿的环境下,似乎又被放大了,牵扯着每一次呼吸。右眼(左眼依旧被布条遮挡)努力适应着这极致的黑暗,试图从昏黄光晕的边缘,捕捉到任何可能存在的、不寻常的细节——墙壁的纹路,地面的痕迹,空气的流向……但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陆安宁紧紧抱着孩子,走在他身侧,呼吸急促,身体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柳安背着崔嬷嬷,赵四断后,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昏黄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随行的、无声的鬼魅。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百十步,也许更长。前方的老道,忽然停了下来。灯笼的光晕,照向左侧石壁下一个不起眼的、低矮的、用粗糙石块垒砌的拱形门洞。门洞没有门板,只挂着一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打着补丁的旧毡毯,权作门帘。
      “就是这里了。”老道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毫无波澜,“洞内简陋,但可避风寒。里面有干草,有石床,还有一瓮清水。几位施主,自便吧。”
      说完,他将手中的旧灯笼,轻轻放在门洞旁一块凸起的石台上,然后,转身,竟是要离开。
      “道长……”柳桓逸连忙开口。
      “贫道另有清修之所,不在此处。”老道头也不回,佝偻的身影,再次融入灯笼光晕之外的、浓稠的黑暗中,只有那干涩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飘来,“记住贫道的话,莫要乱走,莫要乱看,莫要多问。天亮之后,自行离去。”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洞穴深处那无边的黑暗与死寂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那盏孤零零的旧灯笼,在石台上,散发着微弱而固执的昏黄光芒,勉强照亮这小小的、不足方丈的简陋石室入口,和周围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石室内,果然如老道所言,极其简陋。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还算干燥的、带着草腥味的枯草。靠墙有两张用平整石板搭成的、冰冷的“床榻”。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粗糙的陶瓮,瓮口盖着一块石板,旁边放着几个同样粗糙的、缺口陶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从门洞毡毯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灯笼余光,和洞穴深处那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
      但,这已经足够了。一个能遮风(虽然挡不住洞内的阴寒)、能暂时安身、还有清水的地方,对他们这支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队伍而言,已是绝境中的绿洲。
      柳安将依旧昏迷的崔嬷嬷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石榻的干草上,陆安宁也抱着孩子,在另一张石榻坐下,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温暖怀中的小生命。赵四则立刻去检查那瓮清水,确认无毒后,用陶碗舀了水,先递给陆安宁和孩子,又递给柳桓逸和柳安。
      柳桓逸接过水碗,冰凉的水滑过干裂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他示意柳安和赵四也喝点,然后,他走到门洞边,掀起毡毯一角,向外望去。
      外面,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那盏放在石台上的旧灯笼,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弱的洞穴气流中,火苗轻轻摇曳,将石台和周围一小片区域,映得光影晃动,更添几分诡秘。远处,洞穴深处,是更加深邃、更加死寂的黑暗,仿佛潜藏着无数双冰冷的、窥伺的眼睛。
      那老道,真的走了?去了哪里?这洞穴深处,还有什么?
      “莫要乱走,莫要乱看,莫要多问。”老道的话,如同冰冷的咒语,回荡在耳边。
      柳桓逸放下毡毯,退回石室内。他知道,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听从老道的话,安心休息,恢复体力,等待天亮。但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和疑窦,却如同这洞穴里的阴冷潮气,丝丝缕缕,渗透进骨髓。
      独眼人冯铁匠说的“自己人”,难道真的就是这态度冷淡、行踪诡秘、将他们丢在这简陋石室就消失不见的老道?这“老君洞”,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避世清修的道士洞穴?
      他走到那盏旧灯笼旁,借着昏黄的光,再次仔细打量这间石室。墙壁是天然岩石,粗糙冰冷,没有任何人工雕琢或居住的痕迹。地面除了干草,就是岩石本身。空气里那股奇异的香火矿物气味,似乎在这里更加浓郁了些,但源头不明。
      一切,都平常得近乎诡异。
      “大人,您先歇着吧。属下来守夜。”柳安低声道,他脸上的刀疤,在昏黄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柳桓逸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门外。意思是,轮流休息,但耳朵都要竖着,警惕任何异动。
      众人会意。陆安宁抱着孩子,和衣靠在石榻上,闭目养神,但身体依旧紧绷。柳安和赵四,也各自找了块地方坐下,背靠石壁,手握简陋的“武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门帘的缝隙。
      柳桓逸也在石榻边坐下,背靠冰冷的石壁。他没有睡,也睡不着。左臂的麻木感,在敷了冯铁匠给的药后,虽然被压制,但并没有消除,反而有一种更加阴沉的、向内里渗透的寒意。肋下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袭来,试图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但精神的弦,却因身处这未知险地,而绷得死紧。
      时间,在死寂、黑暗、寒冷和警惕中,缓慢地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夜,也许是凌晨。就在柳桓逸感觉自己的意识,因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开始有些涣散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像是重物轻轻落在柔软地面上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石室外、那无边的黑暗中传来!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也不是岩石自然剥落的声音。那声音,沉闷,短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
      柳桓逸和柳安、赵四,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身体瞬间绷紧,手按住了“武器”。陆安宁也猛地抱紧了孩子,屏住了呼吸。
      “咚。”
      又是一声。比刚才似乎……近了一点?方向,似乎是从洞穴深处传来的。
      紧接着——
      “窸窸窣窣……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粗糙地面上缓慢拖行、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死寂的洞穴中,清晰地传来!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性和……黏腻感。
      是什么?野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柳桓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示意众人不要出声,自己则缓缓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帘边,轻轻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向外窥视。
      昏黄的灯笼光晕,依旧执拗地亮着,照亮石台周围那一小片区域。而声音传来的方向——洞穴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里,此刻,似乎……有了变化。
      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在灯笼光芒勉强能触及的边缘,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缓慢蠕动的黑影,正在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向着光亮处,靠近。
      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看到,那些黑影的轮廓,极其怪异,不似人形,也不似寻常的走兽。它们移动的方式,也异常迟缓、笨拙,甚至带着一种……不协调的僵硬。
      “沙沙……窸窣……”
      拖行、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火矿物气味,似乎也骤然变得浓烈起来,还夹杂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像是陈年药材混合了某种腥甜的、令人作呕的怪味。
      柳桓逸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如同毒蛇,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不对劲!这洞里的东西,绝对不对劲!不是那老道!也不是什么“自己人”!
      “准备!”他猛地回身,用最低的声音,对石室内众人嘶吼,同时,一把抓起了旁边石台上那盏旧灯笼!
      几乎在他抓起灯笼的同时——
      “哗啦——!”
      门洞那块破旧的毡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外面扯飞!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骤然从门外的黑暗中,扑了进来!
      借着被柳桓逸高高举起的灯笼光芒,柳桓逸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的模样!
      那根本不是人!也不是野兽!
      那是几具……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行尸走肉!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毫无血色的青灰色,像是被水浸泡了许久,又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干涸的蜡。五官模糊不清,眼窝深陷,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两点死寂的、空洞的黑暗。它们的肢体僵硬,动作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迅捷和协调,直扑向石室内的众人!张开的口中,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漆黑,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臭!
      是“药人”!是奉国中尉府里那种被“虎狼散”催化、失去神智、只知杀戮的“药人”!不,这些似乎……比奉国中尉府的更加“成熟”,也更加……可怖!它们的皮肤似乎更加坚韧,动作也少了几分疯狂,多了几分……刻板的、被操控般的精准!
      “轮回”组织!这“老君洞”,果然是“轮回”组织的巢穴!那老道,是看守者,还是……操控者?!
      “保护夫人和小公子!”柳桓逸目眦欲裂,厉声狂吼,同时将手中的旧灯笼,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药人”!
      “砰!”灯笼碎裂,灯油飞溅,瞬间点燃了那“药人”身上干枯褴褛的衣物,燃起一团火焰!那“药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哑的嚎叫,动作却只是微微一滞,依旧挥舞着僵硬的手臂,抓向柳桓逸!
      柳安和赵四早已怒吼着扑上!柳安用捡来的短刀,狠狠劈向另一个“药人”的脖颈!赵四则挥舞木棍,砸向第三个的膝盖!
      “铛!”柳安的短刀砍在“药人”的脖颈上,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闷响,只砍入皮肉少许,便被卡住!那“药人”浑然不觉,反手一掌,带着腥风,拍向柳安胸口!柳安侧身急闪,肩头仍被扫中,剧痛传来,踉跄后退。
      赵四的木棍砸在“药人”膝盖上,同样如同砸中铁石,木棍应声而断!那“药人”只是晃了晃,便继续扑来!
      这些“药人”,身体竟然如此坚硬!
      石室内空间狭小,瞬间陷入混战!燃烧的“药人”在室内翻滚,点燃了地上的干草,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更添混乱!陆安宁抱着孩子,被逼到角落,发出惊恐的尖叫。柳安和赵四拼死抵挡,但面对这几个刀枪难入、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的怪物,瞬间险象环生!
      柳桓逸眼中血光迸现!他知道,不能硬拼!这些“药人”绝非他们现在能对付的!必须逃!立刻逃出这石室,逃出这“老君洞”!
      “往外冲!别管它们!冲出去!”他嘶声大吼,同时抓起旁边石榻上一块较大的石板,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门口方向,试图为陆安宁和孩子开路。
      然而,门口方向,不知何时,竟然又出现了两个“药人”的身影,堵住了去路!它们静静地站在燃烧的干草和浓烟之外,空洞的眼窝,冷冷地“望”着石室内挣扎的众人,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徒劳。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燃烧的“药人”和另外两个),室内火势蔓延,浓烟呛人……绝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险、更加令人绝望的绝境!
      难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翻过野狐岭,找到这“老君洞”,竟然只是自投罗网,主动送进了“轮回”组织炼制“药人”的巢穴?!那独眼人冯铁匠,那神秘的“老灰”,难道都是陷阱的一部分?!那句“自己人”,难道是天大的讽刺?!
      无边的愤怒、不甘、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毒液,瞬间吞噬了柳桓逸的心。他看着在角落惊恐无助的妻儿,看着拼死搏杀却伤痕累累的柳安和赵四,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浓烟,看着那些步步紧逼、面目狰狞的“药人”……
      不!绝不!
      就算死,也要撕下他们一块肉!也要让这藏污纳垢的魔窟,付出代价!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块独眼人给的、刺鼻的硫磺信号块,用最后的气力,对着石室门口上方、那片因火焰和浓烟而变得影影绰绰的、高耸的黑暗穹窿,用尽全力,掷了出去!同时嘶声咆哮,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怒吼,穿透火焰和厮杀声,在洞穴中隆隆回荡:
      “来啊!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都给我滚出来——!!!”
      信号块划出一道抛物线,没入上方的黑暗。
      一秒,两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火焰的噼啪声,“药人”的嘶吼,同伴的怒喝,和浓烟呛入肺管的、令人窒息的咳嗽。
      失败了?那信号块,根本没用?或者……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自己人”?
      柳桓逸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准备用身体为妻儿做最后一道肉盾时——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又像是某种巨大金属共鸣的、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骤然从洞穴上方、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穹窿中,轰然炸响!!!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突兀,瞬间压过了一切声响!整个石室,乃至整个洞穴,都仿佛在这嗡鸣中,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头顶的岩壁,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石!
      燃烧的火焰,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猛地一滞!那些正在疯狂进攻的“药人”,动作也齐齐一顿,僵硬地抬起头,用那空洞的眼窝,“望”向上方,似乎……也感到了某种不解,或者……本能的畏惧?
      紧接着——
      “轰隆隆隆——!!!”
      比之前雪崩更加骇人、更加沉闷、仿佛整座山体都在移动、倾轧的巨响,从洞穴深处、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地、持续地震动!石室墙壁上的碎石,如同雨点般落下!那瓮清水轰然倾倒,水流了一地!
      是地震?!还是……洞穴要塌了?!
      “大人!洞要塌了!快走!”柳安嘶声狂吼,不顾一切地撞开一个因震动而微微僵直的“药人”,扑到柳桓逸身边,想拉他。
      柳桓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但他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地震!至少,不完全是!是那信号块!是那硫磺信号块,引发了什么?!是机关?还是……某种预设的、摧毁性的陷阱?!
      无论是什么,这剧烈的震动和崩塌,对他们而言,同样是灭顶之灾!但或许……也是唯一可能冲出生天的机会!混乱中,那些“药人”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更加僵硬、混乱!
      “往外冲!趁现在!”柳桓逸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陆安宁,将她和孩子推向门口方向!同时,他抄起地上半截燃烧的木棍,狠狠砸向堵在门口的一个“药人”!
      那“药人”被燃烧的木棍砸中面门,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叫,向后退了半步。柳安和赵四也拼死撞开另一个,硬生生在门口那狭窄的缝隙中,撞开了一道缺口!
      “走!!!”
      柳桓逸推着陆安宁,紧随柳安之后,冲出了浓烟滚滚、碎石不断坠落、仿佛随时会彻底坍塌的石室!赵四背着崔嬷嬷,也踉跄着跟了出来。
      身后,石室内传来轰然巨响,似乎是顶部的岩石终于承受不住,垮塌了下来,将那几个“药人”和熊熊火焰,一起掩埋!烟尘混合着浓烟,从门洞汹涌喷出!
      但此刻,没人敢停留。洞穴的震动更加剧烈,更加狂暴!头顶上方,不断有更大的岩石断裂、坠落,砸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溅起漫天水花和烟尘!整个洞穴,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巨兽,正在疯狂地扭动身躯,要将闯入其中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昏黄?早已熄灭。只有崩塌的岩石撞击时,偶尔迸溅出的火星,和远处不知何处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幽蓝色的、仿佛鬼火般的荧光,在无边的黑暗、烟尘、巨响和死亡阴影中,提供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扭曲的光亮。
      柳桓逸不知道方向,只知道拼命地、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向着记忆中洞穴入口的大致方向。脚下是不断震动、开裂、塌陷的地面,头顶是呼啸坠落的岩石,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和同伴们粗重惊恐的喘息、呼喊。陆安宁怀中的孩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几乎要冲破这地狱般喧嚣的啼哭。
      跑!拼命地跑!离开这魔窟!离开这即将彻底毁灭的死亡之地!
      身后,是“轮回”组织那见不得光的罪恶巢穴的崩塌。前方,是未知的、但至少有一线生机的、洞外的风雪与黑夜。
      生与死,希望与毁灭,在这天崩地裂般的末日景象中,交织、碰撞、狂奔。
      柳桓逸不知道,他们能否活着冲出这“老君洞”。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轮回”组织,与这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切,已经不再是追查与反追查的关系。而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血仇!
      若能活着出去……
      他眼中,那冰冷的、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杀意,比这洞穴崩塌的烈焰,更加炽烈,也更加森寒。
      天光,是被坍塌的岩石、翻腾的烟尘、和自身濒死时视野边缘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起彻底吞噬掉的。老君洞那场天崩地裂般的毁灭,仿佛要将整个地底世界都翻搅过来,也似乎要将柳桓逸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和力气,彻底碾碎、埋葬。
      他是被冰冷刺骨的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岩石粉末、陈年霉烂、以及淡淡血腥气的腥湿气味,强行灌醒的。眼皮沉重得像是被冻住,每一次尝试掀开,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和眩晕。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嘶哑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喘息,仿佛肺叶里也塞满了冰冷的泥浆和水。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滑腻的、微微流动的浅水里,身体大半都浸泡其中,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根针,扎进骨髓。头顶,是嶙峋狰狞、还在簌簌落下细小碎石和沙尘的、幽深黑暗的岩顶,看不到出口,只有远处某个更高的地方,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惨白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岩洞顶部那巨大、扭曲、仿佛巨兽内脏般的轮廓。
      这是哪里?老君洞深处的地下暗河?还是崩塌后形成的、新的、更深的地下水道?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撑住身下湿滑的岩石,试图坐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左臂的麻木和肋下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再次晕厥。他咬着牙,强撑着,一点一点,挪动身体,靠向旁边一块稍微干燥些、突出水面的岩石。
      然后,他看到了身边不远处,同样浸泡在浅水里、生死不知的其他人。
      陆安宁蜷缩在另一块岩石边,怀里紧紧抱着用破烂衣物包裹的、毫无声息的承安。她脸上糊满了泥水、血污和灰烬,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孩子……孩子一动不动,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
      柳安俯卧在稍远些的水里,背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可怖。他身下,似乎还压着……崔嬷嬷?崔嬷嬷的身体,一半浸在水里,一半被柳安护着,同样没有任何动静。
      赵四……不见踪影。是失散了,还是……被永远埋在了崩塌的乱石之下?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这地下暗河的水,瞬间淹没了柳桓逸。他张了张嘴,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
      就在这时,陆安宁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她猛地弓起身,咳出大口的、带着泥水的血沫,然后,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还沉浸在崩塌的噩梦中。然后,她看到了靠坐在岩石边的柳桓逸,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绝望吞没。她低下头,看向怀中冰冷僵硬的孩子,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悲鸣,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滚滚而下。
      “孩子……孩子……”她用尽力气,嘶哑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破碎不堪。
      柳桓逸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痛彻心扉,却流不出泪。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想要摸摸孩子,哪怕只是一下。但身体,却像被这冰冷的暗河水和沉重的岩石钉住了,动弹不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俯卧在水中的柳安,身体也忽然动了一下。他发出一声低低的、痛苦的呻吟,然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脸上那道刀疤,因痛苦而扭曲,但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凶悍和不屈。他看到了柳桓逸和陆安宁,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变得焦急。
      “大人……夫人……孩子……”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口,闷哼一声,又趴了回去,身下的崔嬷嬷,也因此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崔嬷嬷……也还活着?
      这微弱的生机,像黑暗中唯一的一点火星,虽然渺茫,却瞬间点燃了柳桓逸心中那几乎熄灭的求生火焰。
      不能放弃!至少,他们还活着!陆安宁活着,柳安活着,崔嬷嬷也还活着!孩子……孩子虽然情况不明,但只要还有一口气……
      “柳安……别动……省点力气……”柳桓逸用尽全力,嘶哑地说道,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暗河水流声掩盖,“看看……崔嬷嬷……怎么样……”
      柳安喘息着,艰难地侧过身,用还能动的手,探了探崔嬷嬷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侧,嘶哑道:“还……还有气……很弱……”
      够了。活着,就有希望。
      柳桓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仅存的、还算清明的神智,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条地下暗河,或者说是地缝水道。不算宽,但幽深曲折,不知延伸向何方。水流冰冷刺骨,流速不快,但带着一股阴森的、仿佛能带走人所有热量的寒意。他们此刻所在,似乎是水道边缘一处稍微宽阔、水较浅的、被崩塌的岩石和泥土堆积出来的、临时形成的“浅滩”。头顶的岩洞很高,看不到出口,只有那线惨白的光晕,不知从何处渗入,提供着微不足道的光亮。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氧气似乎也有些稀薄,让人呼吸不畅。
      没有食物,没有干净的水(暗河水冰冷浑浊,不敢喝),没有火,没有药品,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濒临崩溃。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距离地面有多远,距离出口(如果还有出口的话)又有多远。
      这,是比荒野,比雪岭,比“老君洞”,更加绝望的绝境——地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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