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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他还活着? 天光,是被 ...

  •   天光,是被地穴深处那场席卷一切的光、热、与最深沉虚无的最终爆裂,彻底蒸发、撕碎了的。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形体。只有一片绝对的、死寂的、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抹去的、纯粹的、混沌的、滚烫的、又或者是绝对冰冷的、无法形容的、虚无的白。
      然后,是坠落。
      无休无止的、仿佛穿透了无数个世界、无数个梦境、无数个生死轮回的坠落。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破碎的画面、声音、触感、气味,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燃烧的灰烬,在虚无中疯狂旋转、碰撞、湮灭——
      是江南的细雨,带着盐粒的咸腥。是孤山亭的血,温热粘稠,渗进冰冷的青石。是运河冰冷刺骨的水,灌入口鼻。是地底暗河永恒的黑暗与水流轰鸣。是“老君洞”幽蓝的鬼火与“药人”的嘶嚎。是乾清宫丹陛之上,皇帝那双深不可测、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是广宁前屯卫呼啸的白毛风,和边军将士冻裂的脸。是佛阿拉城寨燃烧的木料、硫磺、与甜腻的腥臭。是祭坛上那幽蓝容器的疯狂闪烁,是地底“怪物”不可名状的阴影与嘶吼,是怀中令牌骤然爆发的、温暖而威严的乳白色光芒……
      然后,是所有光芒对撞、湮灭的、最终的、毁灭性的白。
      再然后,是黑暗。比地穴更加深沉、更加绝对、也更加……寂静的黑暗。仿佛宇宙诞生之前,又仿佛万物终结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的触感,落在了柳桓逸的眼睑上。不是水滴,更像是……某种冰冷、细腻的、带着奇异清香的……粉末?
      他尝试着,极其艰难地,掀动了一下沉重得如同被冻住、又仿佛早已不属于自己的眼皮。
      一线极其模糊的、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柔和的光,艰难地挤了进来,刺痛了他早已适应绝对黑暗的瞳孔。
      光?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那仿佛已凝固、破碎的意识中,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重新撕碎的剧痛!从左臂,从肋下,从四肢百骸,从头颅深处……每一处旧伤,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无声的尖叫!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如同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的、撕裂般的痛楚,带出嘶哑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喘息。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极其冰冷、坚硬、光滑的、似乎是某种玉石质地的平面上。身体无法动弹,连转动一下眼珠,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视野极其狭窄,只能看到头顶上方,那片仿佛无穷无尽高远的、散发着柔和朦胧光晕的、淡青色的、如同最上等美玉雕琢而成的、光滑弧形的穹顶。穹顶之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那仿佛自身在发光的、均匀柔和的光。
      这是哪里?地穴之下?还是……别的地方?
      他试图回忆。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地底“怪物”的阴影,幽蓝与乳白光芒的最终对撞,以及那席卷一切的、毁灭性的白光和剧震。之后,便是无边的黑暗与坠落。
      柳安呢?那些敢死队员呢?祭坛呢?怪物呢?令牌呢?
      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的轻响和更加尖锐的剧痛。
      视野艰难地拓宽。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其空旷、极其巨大的、椭圆形的、完全由那种淡青色“美玉”构筑而成的、封闭空间之内。空间之大,一眼望不到边际,只有那柔和的光,均匀地照亮每一个角落,没有阴影,也没有任何光源的痕迹,仿佛光就是从这玉石本身散发出来的。地面是同样质地的、光滑如镜的玉石,平整得没有一丝缝隙。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清香,没有地穴的恶臭,也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这里,绝不是佛阿拉的地穴之下。地穴之下,不可能有如此巨大、如此规整、如此……超越常人理解的人工(或者非人工)建筑。这里更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埋藏在地底深处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而神秘的遗迹。或者……是传说中的,地心秘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玉石地面。在距离他大约十数丈远的地方,他看到了……几样东西。
      首先,是那枚黑色的、非金非木的令牌。它静静地躺在光洁的玉石地面上,距离他不过数尺之遥。此刻的令牌,表面那乳白色的光芒早已消失,恢复了原本的漆黑与沉静,上面那简化的蛇纹,在淡青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古朴、神秘。它似乎完好无损,只是在边缘处,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被高温灼烧过的暗红色痕迹。
      柳桓逸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那枚令牌。是它……最后救了自己?还是……将自己带到了这个诡异的地方?
      紧接着,他看到了令牌旁边,那卷从曹吉祥直房得来的皮质密卷。密卷摊开了一小半,露出上面那些扭曲的密码文字和怪蛇印记。令人惊异的是,这卷经历了地穴爆炸、坠落、似乎应该早已化为灰烬的皮质卷轴,此刻竟然也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仿佛玉石的莹光。
      在令牌和密卷稍远些的地方,散落着几样更加让他心惊的东西——是几块颜色暗沉、质地奇异、散发着淡淡甜腻腥臭的块状物,正是他从曹吉祥柜中带出的、那种疑似“轮回”药物的原料!还有……那几支样式古怪、尖端幽蓝的、如同发簪般的物件!甚至,还有一小截断裂的、带着骨刺的、仿佛属于那地底“怪物”的、干枯漆黑的、介于实体与虚幻之间的“触手”残片?!
      这些东西,竟然也和他一起,坠落(或者说,被“传送”?)到了这个诡异的玉石空间?!
      为什么?是爆炸的威力,随机将这些东西抛洒到了这里?还是……有什么力量,特意将这些东西,连同他一起,“收集”到了此地?
      这个念头,让柳桓逸心中升起一股更加浓烈的不安。他强忍着剧痛,试图挪动身体,去够那枚近在咫尺的令牌。那是他现在唯一可能倚仗的、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的东西。
      然而,他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钉在了这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动弹不得。只有指尖,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液体滴落的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空旷的玉石空间内,蓦地响起!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他身侧不远处。
      柳桓逸的心,猛地一缩!他奋力转动眼珠,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他右侧约丈许远、光滑如镜的玉石地面上,不知何时,竟然……凝聚出了一小滩极其粘稠、暗红近黑、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甜腻、以及那种“轮回”药物特有腥臭的……液体!那液体仿佛拥有生命般,在光洁的地面上缓缓蠕动、汇聚,然后,又“滴答”一声,从边缘,滴落下一滴,落在下方,形成新的一小滩。
      是血?!是那种被“轮回”药物污染过的、诡异的血?!是谁的?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亦或是……那地底“怪物”的?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滩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地、向着一个方向——柳桓逸躺着的方向——流动、蔓延过来!速度不快,却异常坚定,在光洁的玉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粘稠的、暗红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轨迹!
      柳桓逸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后退,想躲避,身体却依旧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滩诡异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粘稠液体,一点一点,向着自己逼近!五尺……三尺……一尺……
      那浓烈的、甜腻的腥臭,几乎要将他熏晕过去。他能感觉到,那液体中蕴含的、一种冰冷、邪恶、仿佛能侵蚀一切生机与理智的诡异力量,如同无形的触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衣角,甚至……开始试图沿着衣料的纤维,向他冰冷的皮肤渗透!
      不!绝不能让它碰到!天知道这被“轮回”药物和地底邪力污染过的血,碰到活人,会发生什么!是被感染成“药人”?还是被直接腐蚀、吞噬?亦或是……发生更加可怕、难以预料的变化?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了柳桓逸的心脏!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试图挣扎,试图翻滚,试图哪怕挪开一寸!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身体如同被冻僵、又被钉死的标本,只有意识,在冰冷的绝望和剧烈的痛苦中,徒劳地嘶吼、挣扎。
      粘稠的液体,终于,触碰到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无法动弹的、冰冷僵硬的左手手背。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柳桓逸灵魂都为之颤栗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接触的瞬间,他感到手背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烙铁烫伤的剧痛!紧接着,是一种更加可怕的、阴冷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虫豸,正顺着皮肤、血管、骨髓,疯狂地向着他身体深处钻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那滩粘稠的液体,仿佛找到了归宿,开始更加疯狂地、向着他的手背、手腕、乃至小臂,攀附、渗透、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传来一种诡异的、麻木的灼热感,随即迅速变得冰冷、僵硬、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死寂的青灰色,皮肤下的血管,也开始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扭曲的纹路……
      是感染!是侵蚀!这诡异的血,果然带着“轮回”的邪恶力量,正在将他同化、侵蚀、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柳桓逸心中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咆哮!他想甩开,想切断这只手,想用尽一切办法,阻止这侵蚀的蔓延!但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只有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剧痛、和冰冷绝望的侵蚀中,一点点沉沦,仿佛要坠入那比地穴更加深不见底的、永恒的噩梦深渊。
      然而,就在那诡异的、青灰色的侵蚀,即将蔓延过他左手肘关节,那股阴冷邪恶的力量,即将彻底侵入他躯干、冲向心脏和大脑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直静静躺在不远处玉石地面上的、那枚黑色的令牌,毫无征兆地,再次……自行震颤起来!并且,再一次,爆发出那种纯净的、柔和的、却蕴含着古老威严力量的、乳白色的光芒!
      只是这一次,光芒不再仅仅是驱散阴寒。它仿佛有生命、有目标般,瞬间凝聚成一道乳白色的、温暖的光束,如同利箭,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柳桓逸那只正被诡异黑血侵蚀、已呈现大半青灰色的左手!
      乳白色的光束,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衣物,直接没入了他左手手背、那滩粘稠黑血正在疯狂渗透的中心点!
      “嗤嗤嗤——!!!”
      更加剧烈、更加刺耳的、仿佛冰雪与沸水、光明与黑暗激烈交锋的声响,骤然爆发!柳桓逸的左手,瞬间变成了乳白与青灰、暗红激烈交锋、争夺的战场!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达到了顶峰!他感觉自己的左手,仿佛要被这两股截然相反、却又都霸道无比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炸开!
      他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死死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那只左手。只见乳白色的光芒,如同最温柔的流水,又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所过之处,那青灰色的侵蚀迅速褪去,暗红色的扭曲血管纹路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那滩粘稠的黑血,更是发出“滋滋”的、仿佛被灼烧的声响,冒起缕缕带着腥臭的黑烟,迅速干涸、龟裂、最终,化作一撮灰黑色的、毫无生机的粉末,从他的手背上簌簌脱落!
      而乳白色的光芒,并未停歇。它顺着柳桓逸的手臂、经脉、血液,迅速向着他身体深处蔓延、流淌!所过之处,不仅驱散了那诡异的侵蚀,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力量!那力量,如同最纯粹的生命之泉,冲刷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修复着那些新旧交叠、濒临崩溃的伤口,滋养着他几乎枯竭的生命力,也……仿佛在洗涤、净化着他灵魂深处,那因连番杀戮、阴谋、背叛、绝望而积郁的、冰冷的、黑暗的淤血与戾气。
      柳桓逸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左臂那麻木的刺痛,肋下那火烧般的撕裂痛楚,甚至头颅深处那持续的眩晕与剧痛,都在那温暖乳白光芒的流淌下,迅速缓解、平复、愈合!一种久违的、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纯粹的、温暖的、充满力量的感觉,正一点点,从四肢百骸、从灵魂深处,重新苏醒、凝聚!
      这令牌……这乳白色的光芒……究竟是什么?它不仅能克制“轮回”的邪力,竟然……还能治愈如此沉重的伤势,甚至……仿佛在洗涤、升华他的生命本质?!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就在那乳白色光芒流淌过他全身,最终缓缓收敛,重新汇入他怀中(令牌似乎已自动回到他怀中),只在他皮肤表面留下淡淡莹光,让他感觉仿佛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的同时——
      “咔……咔嚓……”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仿佛玉石碎裂的声响,从他身下、那光滑如镜、坚硬无比的淡青色玉石地面上,突兀地响起!
      柳桓逸猛地低头(这次,他的脖子能动了!虽然还有些滞涩)。只见他身下躺着的、那一片原本毫无瑕疵的玉石地面,此刻,竟然……以他身体为中心,如同被重锤敲击的冰面般,凭空出现了无数道细密、杂乱、却不断延伸、扩大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之中,不再有那种柔和朦胧的淡青色天光透出,而是……一片深邃、冰冷、仿佛连接着另一重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虚无的黑暗!
      而且,裂纹延伸、扩大的速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加快!整个巨大的、椭圆形的玉石空间,都开始发出低沉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般的震颤!穹顶那柔和的光芒,也开始变得明灭不定,如同风中的残烛!
      这个神秘的玉石空间……要塌了?!是因为令牌的力量?还是因为他这个“外来者”的侵入,打破了这里的平衡?亦或是……这玉石空间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封印或镇压某种东西(比如那诡异的黑血,或者令牌本身?),而他的到来和令牌的激活,触发了最终的毁灭机制?
      无论如何,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柳桓逸心中警铃大作!他挣扎着,用那刚刚恢复了些许力气、却依旧虚弱不堪的身体,试图从布满裂纹的玉石地面上爬起来。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刚刚被乳白光芒修复、却依旧脆弱的伤口,带来新的刺痛,也让他身下的裂纹,蔓延得更加迅速、狂暴!
      “轰隆——!!!”
      终于,随着一声更加剧烈的、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向内崩塌的轰鸣,柳桓逸身下那片玉石地面,彻底……碎裂、塌陷了!他整个人,连同那卷皮质密卷、那几块药物残块、发簪、触手碎片,以及那撮黑血灰烬,一起,向着下方那骤然裂开的、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虚空,再次……坠落下去!
      这一次的坠落,与之前那次混沌虚无的坠落不同。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穿过一层又一层冰冷、坚硬、仿佛由无数玉石碎块和某种奇异能量乱流构成的、狂暴的屏障!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挤压、冲撞!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玉石崩裂、能量激荡的轰鸣!眼前是飞速掠过、光怪陆离、时而乳白、时而淡青、时而漆黑如墨的混乱光影!
      他能做的,只有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握紧怀中那枚重新变得温热、似乎也在微微震颤、指引着某种方向的黑色令牌,同时,用双臂死死护住自己的头脸,蜷缩起身体,承受着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毁灭性的冲击。
      坠落。翻滚。碰撞。剧痛。眩晕。
      意识,再次在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无边的痛楚中,迅速模糊、涣散。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再次被那无边的黑暗和混乱彻底吞噬、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最后一刹那——
      “噗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入深水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取代了所有轰鸣与混乱,清晰地传入他几乎失聪的耳中!
      紧接着,是刺骨的、冰冷刺骨的、却又带着一种熟悉的、河水泥腥气的寒意,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了他!冰冷的水,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却也瞬间浇醒了他那即将沉沦的意识!
      水?!是水!他……从那个诡异的玉石空间,掉进了水里?!是地下暗河?还是……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拼命挥动四肢,试图浮出水面。然而,身体依旧虚弱,加上冰冷河水的刺激和窒息的痛苦,他的动作笨拙而无力,只是徒劳地在水下扑腾,呛入更多冰水,身体不断下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以为自己逃过了地穴爆炸、玉石崩塌,却最终要溺死在这不知名的冰冷水底时——
      一只强有力的、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猛地从上方,破开冰冷的水面,一把抓住了他胡乱挥舞的、一只手腕!
      那只手的力量极大,抓得他腕骨生疼。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将他猛地向上提起!
      “哗啦——!!!”
      柳桓逸的头,终于破开水面!冰冷刺骨的空气,混合着浓烈的硝烟、血腥、泥土、以及一种……极其熟悉、却又令他瞬间毛骨悚然的、属于战场的气息,瞬间涌入他剧烈起伏的胸腔!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混合着剧痛、窒息、与劫后余生的猛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也大口大口地呕出呛入的冰水。
      模糊的、被水糊住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飘着细密雪沫的天空。然后是……一张被硝烟、血污、泥泞糊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却异常熟悉、此刻正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惊、狂喜、与深深忧虑的、刀疤狰狞的脸——是柳安!
      柳安?!他还活着?!他在这里?!这里……是……
      柳桓逸猛地扭头,看向四周。
      他发现自己正被柳安和另一名浑身湿透、同样狼狈不堪的明军将士,从一片冰冷刺骨、浑浊不堪、漂浮着木头碎屑、破损旗帜、以及零星惨白浮尸的……宽阔河水中,奋力向岸边拖去。河岸,是熟悉的、覆盖着斑驳积雪和黑色泥泞的、倾斜的土坡。土坡之上,是依稀可辨的、残破的、冒着滚滚黑烟的……广宁前屯卫的城墙轮廓!更远处,是那片他刚刚离开不久的、依旧弥漫着未散硝烟和死寂的、佛阿拉城寨的废墟方向!
      这里……是浑河?!是广宁前屯卫外的浑河河段?!他竟然……从佛阿拉地底那神秘的玉石空间,直接……掉回了浑河里?!而且,似乎就在距离广宁前屯卫不远的上游?!
      这怎么可能?!那玉石空间,究竟是什么地方?竟然有类似“传送”的能力,将他从那地心深处,直接送回了地面,送回了……战场附近?!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柳桓逸劫后余生的混乱思绪。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柳安那嘶哑、激动、却又带着无尽后怕的声音,已在他耳边急促响起:
      “大人!大人!您还活着!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属下……属下还以为……”柳安的声音哽咽,眼中竟有泪光闪动,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汉,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
      “我……没事。”柳桓逸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汽和血腥味,“上面……情况如何?那支马队……佛阿拉……”
      “大人,先别说这些!您伤得太重了!必须立刻回城救治!”柳安打断他,和另一名将士一起,手忙脚乱地将柳桓逸从冰冷的河水中完全拖上岸,让他靠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旁。
      柳桓逸这才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衣物早已湿透,紧贴着皮肤,刺骨的寒意不断渗入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但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虽然感觉身体内部的伤势在那乳白光芒的治愈下似乎好了许多,但左臂的袖管,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干涸的、暗红发黑的颜色,袖口处,甚至还有少许灰黑色的粉末残留——正是那诡异黑血被令牌光芒净化后的灰烬!而他的左手手背,皮肤虽然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触摸上去,却有一种异样的、冰冷的、仿佛玉石般的坚硬感,甚至……在惨淡的天光下,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的莹光?
      他心中猛地一沉!那诡异的侵蚀,虽然被令牌的力量驱散、净化了,但似乎……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难以磨灭的、不为人知的“印记”?或者说……“改变”?
      “大人,您的左臂……”柳安也注意到了柳桓逸左臂袖管的异常,脸色一变。
      “无妨。”柳桓逸强压下心中的惊疑,用右手扯了扯湿透的、粘在左臂上的衣袖,试图遮挡,同时嘶声问道,“快说,上面到底怎么样了?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柳安定了定神,快速说道:“地穴爆炸后,坑道彻底坍塌,堵死了。那支神秘马队,似乎也被爆炸和坍塌惊退,没有继续进攻。属下带人清理废墟,想挖开通道救您,但……但下面似乎发生了更可怕的塌陷,整个佛阿拉城寨中心区域,都向下陷进去一大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坑,里面还在不断冒出黑烟和那种……怪味。我们根本没办法下去。只能在周围搜寻。后来,有弟兄在上游河边,发现了漂浮的木头碎屑和……一些像是从下面被冲上来的古怪东西(他指了指柳桓逸身边那卷同样湿透、却完好无损的皮质密卷,和那几样散落的药物残块等物),就顺着河往下找,没想到……没想到真在这里找到了大人您!您……您是怎么从那天坑底下出来的?还……还从河里……”
      柳安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从那天崩地裂的塌陷中心,活着出来,还出现在数里外的上游河里……这简直匪夷所思!
      柳桓逸没有回答。他自己也完全无法解释。他只是紧紧攥着怀中那枚重新变得温热、仿佛与心跳产生了某种微妙共鸣的黑色令牌,感受着左手那诡异的冰冷坚硬和莹光,又看了一眼身边那几样同样“幸存”的、与“轮回”息息相关的物件。
      这一切,都指向了那枚令牌,和那个神秘的玉石空间。令牌,恐怕不仅仅是“信物”那么简单。它隐藏的力量,它与“轮回”的对抗,它与那玉石空间的关联,甚至……它可能代表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隐秘的传承或秘密,都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惊人。
      而那个玉石空间……究竟是什么?是“轮回”组织的真正圣地?还是……与“轮回”对抗的、另一股更加古老势力的遗迹?亦或是……某种独立于两者之外、却又与这一切息息相关的、更加难以理解的、上古的遗存?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此刻起,他的人生,他追寻“轮回”真相的道路,乃至他自身的命运,都因这地底一行、因这枚令牌、因左手这诡异的“印记”,而彻底……改变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望向远处佛阿拉方向那仍未散尽的、象征着毁灭与未知的黑烟。
      地穴的爆炸,玉石的崩塌,令牌的觉醒,左手的异变,诡异的“传送”……
      这一切,是结束,还是……另一个更加波澜诡谲、更加凶险莫测的开始的……序章?
      寒风,卷着细雪和未散的硝烟,扑打在他湿透冰冷、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新生力量的身体上。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那刚刚恢复了些许力气的右手,撑着冰冷的大石,试图站起来。身体依旧虚弱,左手的冰冷坚硬感也依旧清晰,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仿佛洞穿了生死与虚妄的、却又更加坚定执着的意志,正在他眼眸深处,缓缓凝聚、燃烧。
      “扶我……回城。”他嘶哑地,对柳安说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浴火重生般的决断。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几样“幸存”的物件,尤其是那卷皮质密卷和那枚重新变得温热的黑色令牌,“将这些东西……仔细收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触碰,更不得……泄露分毫。”
      “是!”柳安重重点头,眼中虽仍有无数疑问,却不再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样东西收起,然后和另一名将士一起,搀扶起摇摇欲坠、却脊梁挺直的柳桓逸,一步一步,踏着泥泞的河岸,向着远处那残破却依旧倔强矗立的、广宁前屯卫的城墙,艰难而坚定地,走去。
      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纷纷扬扬,试图覆盖这满目疮痍的大地,和那刚刚从最深黑暗与未知中挣扎而出的、孤独而沉重的身影。
      但有些痕迹,有些秘密,有些已然改变的命运轨迹,却绝非这区区风雪,所能掩盖、所能抹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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