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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准备……迎敌。 离开广宁前 ...

  •   离开广宁前屯卫的第五日,深入辽东腹地,向着更北、更荒凉的、传说中的“白山黑水”交界地带跋涉的第三天。柳桓逸勒住□□那匹同样在寒风中喷吐着白气、鬃毛结满冰霜的、从鞑靼部落换来、耐力极佳的矮脚马,眯起眼,望向北方那片仿佛永无尽头的、风雪弥漫的苍茫。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带着浓重羊膻和尘土气息的、半旧的翻毛皮袄,头上戴着厚厚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狗皮帽子,只露出一双在风雪中依旧锐利如鹰、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幽深、仿佛燃烧着某种冰冷火焰的眼睛。左手,依旧戴着厚厚的皮手套,刻意遮掩着其下那非人的、玉质的冰冷与坚硬,只在指尖偶尔触碰到冰冷的缰绳或刀柄时,才能感觉到那种异样的触感。右手中,握着一根用来探路、也用来支撑疲惫身体的、普通栎木削成的、顶端包着生铁的粗糙手杖。
      在他身后,是二十名同样装扮、沉默如同岩石、眼神却锐利如狼的汉子。他们是柳安从“潜蛟”旧部和选锋营中最忠诚、最悍勇、也最擅长在恶劣环境下生存与战斗的老卒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此刻,他们分散成松散的、却彼此呼应的队形,默默跟随着柳桓逸,马蹄踏在冻土和残雪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很快又被呼啸的风声吞没。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兵刃、水囊碰撞发出的、被风声扭曲的轻响。
      伪装成深入白山黑水收购珍贵皮货和山参的“行商”,这是他们明面上的身份。马背上驮着些廉价的布匹、盐巴、茶叶,和几包精心挑选、足以乱真的、年份不足的“老山参”和几张普通兽皮。柳安没有来,他必须留在广宁前屯卫,稳住局面,执行柳桓逸留下的指令,也……作为万一失败后,最后的退路与火种。
      队伍的气氛,是凝重的,如同这压顶的铅云。每个人都清楚此行的凶险。深入陌生、荒凉、且传言中多有悍匪、猛兽、乃至不祥之地的白山黑水,去寻找一个只存在于模糊传说和潦草批注中的、虚无缥缈的“龙兴葬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九死一生。更遑论,还可能遭遇“轮回”组织的残余势力,或者……别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危险。但没有人退缩。不仅因为柳桓逸的军令如山,更因为这一路上,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位“大人”身上,发生的某些难以言喻的、却又真实不虚的“变化”。
      比如,他那惊人的、仿佛不知疲倦的体力和耐力。连续数日跋涉,顶着刺骨寒风,穿越崎岖地形,连最健壮的边军老卒都面露疲色,柳桓逸却依旧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呼吸悠长。他左手那看似无力的垂着,但有一次,一匹驮马受惊狂奔,眼看要撞倒一名队员,是他,用那只戴着厚厚手套的左手,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按,竟硬生生将那匹发了狂的健马,按得前蹄跪地,动弹不得!那瞬间爆发出的、非人的力量,让所有目睹的队员,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柳桓逸的目光,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疑与某种本能的……惧意。
      又比如,他那变得异常敏锐、甚至有些诡异的感知。一次扎营时,他忽然叫停,指着营地外一片看似平静的雪坡,说下面有东西。众人将信将疑,挖开积雪,竟然在数尺之下,发现了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废弃的、散发着淡淡腥臭的兽穴,里面还有未完全腐烂的、不知名野兽的残骸。另一次夜间,值夜的队员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柳桓逸却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低喝“有东西靠近”,众人立刻戒备,片刻后,果然听到远处雪林中,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大型猫科动物潜行的窸窣声,若非提前预警,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变化”,柳安在挑选他们时,曾隐晦地暗示过,说是大人地穴重伤后,得“奇人”传授,练就了某种内家功夫,体质异于常人。但亲身经历,感受却截然不同。那绝非寻常的“内功”所能解释。那只左手的力量,那敏锐到诡异的感知,还有大人眼中偶尔一闪而过的、乳白色的、令人心悸的微光……都透着一股子非人的、神秘莫测的气息。
      队员们私下交换着眼神,心中充满了敬畏、疑虑,也有一丝隐隐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但他们依旧选择跟随。不仅因为忠诚,更因为,他们从这位变得越来越不像“人”的大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也更加……令人信服的力量——那是一种洞穿了生死、看淡了荣辱、只为某个终极目标而燃烧一切的、冰冷的、纯粹意志的力量。跟随这样的人,或许会死,但死得其所,死得……轰轰烈烈。
      柳桓逸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情绪。但他无暇顾及,也无法解释。他自己,也在这几日的跋涉与对体内那股温暖力量(他称之为“玉炁”)的反复尝试、感悟中,经历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与冰冷探索。
      “玉炁”确实在缓慢增长,虽然极其微弱。每当他在风雪中静立,凝神内视,引导着那股暖流在体内(尤其是左手那冰冷坚硬的“玉质”区域)缓缓循环时,都能感觉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仿佛从虚空、从脚下大地、甚至从这凛冽的寒风中,被汲取、炼化、融入的、同源的能量。这能量的源头是什么?是那枚令牌残留的力量?是这白山黑水间,蕴含的某种古老地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随着“玉炁”的增长,他左手的“玉化”似乎也在极其缓慢地、难以察觉地……加深?范围在向手腕延伸?硬度、冰冷感,以及对“玉炁”的亲和、储存能力,似乎也在增强。这让他喜忧参半。喜的是,力量在增强,对救治安宁,或许更有希望。忧的是,这“玉化”的最终后果是什么?他会彻底变成一尊“玉人”吗?还是……别的、更加不可知的形态?
      而那枚令牌,始终温热,与他心跳共鸣,却再无更多的反应。只有当他将“玉炁”缓缓注入令牌时,能感觉到令牌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复杂的、仿佛某种古老阵法或符文的“脉络”被微微点亮,传递回一丝丝更加晦涩、古老、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信息碎片,但过于破碎,难以解读。他隐隐觉得,要彻底激活、掌控这枚令牌,需要更强大的“玉炁”,或者……特定的“钥匙”与“环境”。
      而“龙兴葬地”,是否就是那个“环境”?那“门”,是否就是“钥匙”?
      他拿出那卷皮质密卷,在风雪稍歇的短暂间隙,再次展开,借着惨淡的天光,凝视着那“白山黑水……龙兴……葬地……门开……”的潦草批注,和旁边那简略的、如同山峰与河流交汇的图案。
      白山,黑水。在辽东,这通常指代长白山和黑龙江。但具体是何处?长白山脉绵延千里,黑龙江水系纵横交错,“龙兴葬地”又指向哪里?是女真传说中的“祖地”?还是更古老的、不为人知的秘地?那“门”,是真实存在的门户?还是……某种象征、结界、或者……空间裂隙?
      线索太少,如同在风雪中寻找一根特定的针。
      “大人,风雪小了,要不要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歇脚,也让马匹缓缓?”一名脸上带着冻疮、眼神却依旧精悍的老卒(曾是夜不收什长),驱马靠近,压低声音问道。他是这支小队的临时头目,姓韩,诨名“韩瞎子”,并非真瞎,而是夜不收生涯练就了一双即使在黑夜和风雪中,也能辨明方向、发现蛛丝马迹的“夜眼”。
      柳桓逸从沉思中回神,抬头看了看天色。铅云依旧低垂,但风势确实小了些,雪沫也变成了细碎的冰晶。他点了点头:“好。前方那片山坳,看起来可以避风。让大家抓紧时间,生火取暖,吃点干粮。一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是!”韩瞎子应了一声,打马回去传令。
      队伍缓缓转向,向着左前方一处被两座低矮山丘夹着的、相对背风的山坳行去。山坳中,积雪更厚,枯草都被压弯,几块巨大的、被风雪磨得溜光的黑色岩石,半埋在雪中,像几头蹲伏的巨兽。
      众人下马,活动着冻得僵硬的手脚,从马背上取下干粮(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和饼子)和皮囊(里面是烧酒,用来驱寒,也用来关键时消毒),又费力地收集了一些半干的枯枝和苔藓,在岩石的背风面,勉强升起几小堆篝火。火焰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勉强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光明。
      柳桓逸靠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旁,摘下皮手套,露出那只苍白、冰冷、泛着玉质光泽的左手。他默默运转“玉炁”,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流经四肢百骸,最后汇入左手。左手那冰冷的、玉质的感觉,在暖流经过时,似乎微微“软化”了一丝,对“玉炁”的容纳和流转,也更加顺畅。他能感觉到,左手掌心,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仿佛旋涡般的“点”,在缓缓旋转,吸纳、炼化着外界的……某种能量?是寒气?还是这白山黑水间,游离的、稀薄的、与“玉炁”同源的某种“地气”?
      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玉炁”,缓缓注入怀中那枚令牌。令牌微微一热,内部那复杂的“脉络”再次被微微点亮,传递回的信息碎片,似乎比前几次……清晰了那么一丝丝?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极其模糊的、动态的、如同水墨晕染般的画面碎片——巍峨的、覆盖着万年冰雪的白色山峰……一条黑色、沉静、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狂暴力量的、蜿蜒的大河……在山水交汇的某处,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深不见底的……“空洞”?而那“空洞”周围,隐约有无数扭曲的、仿佛在挣扎、在跪拜、也在……消散的、模糊的影子……
      是长白山和黑龙江的交汇处?柳桓逸心中一震!那“空洞”,就是“门”?那些影子……是什么?
      然而,画面太过模糊,信息也太过破碎,转瞬即逝。令牌恢复了温热,不再有反应。
      柳桓逸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眼中神色变幻。看来,方向没错。“龙兴葬地”,很可能就在长白山与黑龙江交汇的某个隐秘所在。只是,具体地点,还需要更精确的线索,或者……抵达附近后,依靠令牌的感应?
      他重新戴上皮手套,拿起一块冻硬的肉干,用牙齿费力地撕咬着。冰冷、咸腥、粗糙的肉纤维,混合着烧酒的辛辣,滑入喉管,带来些许真实的热量。他一边咀嚼,一边用那双变得异常敏锐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风雪、山丘、以及……那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忽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块黑色岩石靠近底部、被积雪半掩的、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停住了。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自然的纹理。更像是……人工的刻画?而且,那刻画的线条走向,隐隐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韩瞎子。”柳桓逸低声唤道。
      “大人?”韩瞎子立刻凑过来。
      “去,把那块石头下面,积雪扒开,看看那里……刻着什么。”柳桓逸指着那块岩石。
      韩瞎子虽然不解,但毫不迟疑,叫上另一名队员,两人抽出短刀,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开始清理那块岩石底部的积雪。
      积雪很厚,夹杂着冰碴。两人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那块区域的积雪大致清理干净,露出了岩石的本体。
      只见在那块巨大的、黝黑的岩石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果然刻着一些……极其粗糙、古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深深的划痕!那划痕,似乎是用某种极其坚硬的石器或金属,反复刻画、摩擦而成,历经岁月风霜,已变得模糊,但大致轮廓,依旧可辨。
      柳桓逸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看去。
      那刻痕,赫然是一个……极其简化的、却与皮质密卷末尾、那山峰河流交汇图案,有着六七分神似的——简化地图!
      刻痕的中心,是一个稍微深些的圆点。圆点上方,是几道代表山峰的、锯齿状的线条。圆点下方,是一条蜿蜒的、代表河流的曲线。而在圆点的左侧,靠近山脚与河流弯曲处的位置,刻着一个极其古怪的、仿佛三只眼睛重叠在一起的、扭曲的符号!那符号,柳桓逸从未见过,但与“轮回”的怪蛇印记、以及令牌上的简化蛇纹,都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韵上的相似,却又更加古老、诡异!
      更让柳桓逸心头剧震的是,在那古怪符号的旁边,还用一种极其细小的、仿佛是用指甲或尖锐骨器刻出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却异常清晰的、汉字,标注着两个字:
      “门 眼”
      门眼?!
      是“门”的“眼睛”?还是……监视“门”的“眼睛”?亦或是……“门”本身就是一只“眼睛”?!
      这个发现,如同惊雷,在柳桓逸脑中炸响!这岩石上的刻痕,这“门眼”的标注,这古怪的符号,这神似的地图……绝非巧合!这分明是有人(很可能是“轮回”组织,或者与之相关的势力,甚至可能就是那留下潦草批注的人!),在很多年前,就发现了这个地方,并在此留下了标记和警告(或指引)!
      这里,距离那“龙兴葬地”,或者说那扇“门”,已经很近了!很可能,就在这山坳附近,或者,这山坳本身,就是通往那最终之地的、一个隐秘的入口或前哨?!
      “大人,这……”韩瞎子也看出了这刻痕的不凡,尤其是那“门眼”二字,让他这个在边疆见惯了各种诡异传说和符号的老卒,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柳桓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伸出手(戴着皮手套),轻轻抚摸着那岩石上冰冷的刻痕,尤其是那个古怪的“三眼”符号。指尖传来粗糙、坚硬的触感,同时,他体内缓缓运转的“玉炁”,似乎也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与这刻痕,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就在这时——
      “呜——呜——呜——”
      那阵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却又无比熟悉的、仿佛来自遥远草原的、苍狼般的号角声,再一次,毫无征兆地,从……山坳之外,那片更加深邃、风雪更加狂暴的、北方山林深处,清晰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与……警告意味地,传了过来!!!
      是那支神秘马队!他们果然在这附近!而且,似乎……发现了他们?!这号角声,是警告?是驱逐?还是……攻击的前奏?!
      所有正在休息的队员,瞬间丢掉了手中的干粮,握紧了身边的兵刃,翻身而起,迅速靠拢,组成防御阵型,目光警惕地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战马也发出不安的嘶鸣,刨动着蹄子。
      柳桓逸也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爆闪!他一手按住了怀中那枚骤然变得滚烫、仿佛要破衣而出的令牌,另一只手,缓缓握住了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实则被他暗中用“玉炁”日夜温养、已变得异常锋锐坚韧的腰刀刀柄。
      该来的,终于来了。
      是敌是友,是机缘还是杀劫,就在这白山黑水之间的、风雪弥漫的山坳之中,即将……见分晓。
      他深吸一口那冰冷刺骨、带着风雪和未知杀机的空气,对着严阵以待的队员们,嘶哑地、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命令:
      “戒备。准备……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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