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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始就无法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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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几乎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工作。林薇发现,江肆的效率极高,而且对艺术类书籍的了解远超她的想象。他能准确说出某位画家的生平、代表作、艺术风格,甚至一些冷门的知识。
“你学过美术史?”林薇终于忍不住问。
江肆“嗯”了一声:“小时候家里请过老师。”
又是“小时候”。林薇注意到,江肆提到过去时,总是用这个模糊的时间状语。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现在还画吗?”
江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偶尔。”
只有一个词,但林薇听到了那里面藏着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怀念?
她没再追问。
整理工作快结束时,王老师过来检查,看到整整齐齐的书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今天这么快?林薇,你效率真高。”
林薇脸一红:“是江肆帮了忙。”
王老师看向江肆,眼神温和:“小江也来了?难得啊。”
江肆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对了林薇,”王老师说,“下个月学校艺术节,图书馆要办一个小型画展,展出一部分学生的作品。你要不要也交一幅?我记得你高一时的水彩画得很不错。”
林薇愣住了:“我...我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的?”王老师笑道,“就是个小展览,不用有压力。”
林薇还想推辞,旁边突然传来江肆的声音:“你会画画?”
她转过头,对上江肆探究的目光。
“以前...学过一点。”林薇小声说。
“那就参加。”江肆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林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
林薇和江肆一起下楼,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到一楼大厅时,江肆突然停下脚步。
“林薇。”
“嗯?”林薇转过头。
江肆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给她。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巧。
“这是什么?”林薇疑惑地问。
“一些绘画教程和素材。”江肆的语气很平淡,“你用得上。”
林薇愣住了,没有伸手去接。
“为什么...给我这个?”
江肆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的玻璃门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真切。
“你不是要参加画展吗?”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然要做,就做好。”
说完,他把U盘塞进林薇手里,转身走了。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握紧它,指尖微微发颤。
为什么?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但这次,她没有深究。
也许有些事,不需要理由。
就像一年前那个傍晚,他出手救她,也没有理由。
林薇把U盘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走出图书馆。晚风吹来,带着樱花的香气。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暮色四合,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气腾腾。
“薇薇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图书馆帮忙。”林薇放下书包,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
林薇低头吃饭。餐桌很小,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这个家很小,很旧,但很温暖。
“妈,”林薇突然开口,“我们学校下个月有艺术节。”
“艺术节?”母亲眼睛一亮,“你要表演节目吗?唱歌还是跳舞?妈记得你小时候跳舞跳得可好了...”
“不是,”林薇打断她,“是画画。图书馆要办画展,王老师让我交一幅作品。”
母亲愣住了,随即眼眶微微发红:“画画...薇薇,你还记得画画?”
林薇点点头。她当然记得。小学时,她是美术班的尖子生,拿过市里的奖。但上了初中后,家里的经济越来越紧张,母亲一个人养活她已经很吃力,她主动提出不再学画,把时间和钱都用在文化课上。
“妈对不起你...”母亲的声音哽咽了,“要是你爸还在...”
“妈,”林薇握住母亲的手,“别说这些。我现在很好。”
母亲擦了擦眼睛,用力点头:“好,好...画画好。我们薇薇画什么?妈给你买颜料,买最好的纸!”
看着母亲兴奋的样子,林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些酸楚。
晚饭后,林薇回到自己房间。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U盘,插进电脑。
U盘里果然装满了绘画相关的资料——从基础素描教程到高级水彩技法,从色彩理论到构图原则,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还有大量的高清素材图,包括静物、风景、人物,甚至一些名画的扫描件。
林薇一张张翻看着,心里越来越惊讶。
这些资料的专业程度,绝不是一个“学过几年”的业余爱好者能收集整理的。江肆在绘画上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恐怕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那他为什么放弃了?
林薇想起下午江肆说“因为没意思”时的表情,那个自嘲的笑容...
她关掉文件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她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
“今天在图书馆,和江肆一起整理书籍。他懂很多关于绘画的知识,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全是绘画资料。”
停顿。
“他好像...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又停顿。
“或者说,和所有人以为的都不太一样。”
林薇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有些秘密,还是藏在心里比较好。
她打开素描本,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开始只是无意识的涂鸦,但渐渐地,线条开始有了形状——
是一个男生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林薇猛地停下笔,像被烫到一样把素描本合上。
心跳得很快,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林薇坐在书桌前,看着合上的素描本,许久没有动。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江肆正坐在画架前。
画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照在画布上。画布上是未完成的风景——深蓝色的夜空,旋转的星辰,扭曲的柏树...
是《星月夜》的临摹,但又不完全是。他在原画的基础上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色彩更加浓烈,笔触更加疯狂。
江肆拿起画笔,蘸上深蓝色颜料,在画布上重重地抹了一笔。
颜料飞溅,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但他毫不在意。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下周董事会,你准时出席。”
江肆看了一眼,没回。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画画。
画笔在画布上疯狂地舞动,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出来。愤怒,孤独,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画到一半,他突然停下笔,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他点了支烟,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脑海里又浮现出下午在图书馆的情景——林薇说“喜欢一件事,能坚持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还有她说“不累,习惯了就好”时,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疲惫。
江肆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夜色中消散。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傍晚,在巷子里看到她时,她眼睛里的倔强。即使害怕得发抖,她也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像只受伤但绝不屈服的小兽。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因为镜子里,他也常常看到同样的眼神。
烟燃尽了,江肆按灭烟头,回到画架前。他看着未完成的画,突然拿起刮刀,把刚刚画上去的颜料全部刮掉。
画布上一片狼藉。
但他不在乎。他重新调色,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画得慢了很多,每一笔都很慎重。颜色不再那么疯狂,笔触也不再那么凌乱。星空依然旋转,但多了一丝温柔;柏树依然燃烧,但多了一丝希望。
画到凌晨三点,江肆终于放下画笔。
他退后几步,看着完成的画。不是梵高,也不是他自己,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疯狂与克制,绝望与希望,黑暗与光明。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江肆洗了手,关掉画室的灯。黑暗中,只有画布上的星空在微微发光。
他走出画室,回到卧室,倒在床上。很累,却睡不着。
闭上眼睛,又是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图书馆的阳光下,认真地望着他。
“江肆,”他对自己说,“你完了。”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