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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母亲的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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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周屿的父母从法国回来了。
陈默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实验室里分析一组土壤样本数据。周屿的电话打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紧张——那个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的会面，终于要成为现实了。
“他们昨天到的，”周屿在电话里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时差还没倒过来，但精神状态还好。我母亲……再次问起你。”
陈默放下手中的数据表，走到窗边：“你告诉她我们准备见面了吗？”
“我说了。她很高兴，但也很紧张。”周屿停顿了一下，“陈默，如果你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我不想让你感到任何压力。”
“我没有改变主意。”陈默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坚定，“我准备好了。”
他们约在周六下午，在周屿的工作室见面。周屿提议在外面，但陈默觉得工作室更合适——一个中立的、属于周屿的空间，既不是对方的领地，也不是自己的。
周六早上，陈默醒来时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七年来，他对周屿父母的感情经历了复杂的变化——从最初的困惑和愤怒，到后来的释然和理解，再到现在的复杂混合体。
他选择了简单的着装：深色的毛衣和长裤，既不正式也不随意。临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深吸了几口气，对自己说：“无论发生什么，保持尊重和诚实。”
到达工作室时，周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拉链。
“他们已经到了，”周屿说，声音有些紧绷，“在楼上。”
陈默点点头，与他一起走上楼梯。在门口，周屿停下来：“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代表我的想法。我对你的感情和尊重从未改变。”
“我知道。”陈默轻声说。
门开了。
工作室被打扫得格外整洁，连平时散落的画笔和颜料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窗边的小圆桌旁坐着两个人——周屿的父母。
七年不见，他们变化很大。周父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但身姿依然挺拔，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周母则显得柔和许多，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看到陈默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陈默，”周母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好久不见。”
“叔叔，阿姨，好久不见。”陈默礼貌地点头。
周父也站起身，微微颔首：“陈默，你长大了。”
简单的寒暄后，四人在桌旁坐下。周屿准备了茶和点心，但气氛仍然紧张。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室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听周屿说，你现在是大学老师了？”周父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的，在环境工程学院任教。”
“很好。教书育人，很有意义的工作。”周父点头，“你父母身体还好吗？”
“都很好，谢谢叔叔关心。”
客套的对话进行了一会儿，每个人都小心地避开敏感话题。但陈默能感觉到，真正的对话即将开始。
果然，周母放下茶杯，双手在膝盖上握紧：“陈默，我们今天见面，主要是想……向你道歉。”
陈默坐直身体，专注地看着她。
“七年前，”周母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做了非常错误的决定，没有给你和周屿告别的机会，切断了一切联系。这是我们的错，完全是我的错。”
周父想要说什么，但周母抬手阻止了他：“不，老周，让我说完。这个决定主要是我坚持的。我当时……太害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去法国，对我丈夫来说是事业机会，但对我来说是巨大的恐惧。陌生的国家，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文化。我担心周屿无法适应，担心他会想念国内的一切，特别是你。”
陈默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我看到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周母看着陈默，眼神坦诚而痛苦，“那种深刻、纯粹的连接。作为一个母亲，我本该感到高兴，儿子有这样真诚的友谊。但我当时被恐惧蒙蔽了，我认为如果让周屿和你保持联系，他会更加难以适应新环境，会更加痛苦。”
她的眼中涌起了泪水：“所以我做了那个自私的决定——切断所有联系，强迫他开始新生活。我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以为你们都会忘记对方，继续各自的人生。”
周屿握紧了拳头，但没有说话，让母亲继续。
“但我错了，”周母的声音更加哽咽，“我看到了周屿在法国的痛苦。他不说话，不交朋友，整天画画，画的全是你，全是过去的记忆。我问自己，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为了让他‘适应’，实际上剥夺了他最重要的情感支持。”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后来，当我们终于有了网络，可以联系国内时，我又犯了另一个错误——我阻止周屿联系你。我说，‘已经两年了，陈默肯定有了新生活，你的出现只会打扰他’。我用自己的恐惧，再次剥夺了他的选择。”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这些解释不是借口，而是诚实的反省。他能感受到周母话语中的真诚和痛苦。
“当我看到周屿这些年的画，”周母继续说，“那些关于记忆、关于未完成、关于你的作品，我终于明白——有些连接是时间切不断的。有些情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分离变得更加深刻。”
她停顿了一下，直视陈默的眼睛：“所以我想对你说，对不起。为七年前的不告而别，为那些年的沉默，为我自私的决定可能给你带来的痛苦。我知道道歉不能改变过去，但至少……至少我想让你知道，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为此感到深深的后悔。”
周父这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严肃：“陈默，我也是。作为一家之主，我应该更明智地处理这件事。但我当时太专注于事业机会，把家庭情感的处理完全交给了妻子。这是我的失职。”
他顿了顿，继续说：“在法国的这些年，我看到周屿的痛苦，也看到了你的成就——周屿告诉我们，你考上了好大学，读了博士，现在成了大学教授。我为你感到骄傲，但也感到羞愧。因为我们当年的决定，可能让你经历了不必要的痛苦。”
陈默沉默了很久，让这些话在心中沉淀。他能感受到周屿父母话语中的真诚，能感受到他们的悔意和尊重。
“叔叔，阿姨，”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谢谢你们的坦诚。七年前的事，确实让我很痛苦。特别是最初的几个月，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周屿会突然消失，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明白，人生很少有简单的对错。你们的决定可能出于恐惧和担忧，但也出于对周屿未来的考虑。我能理解这一点，即使我不能完全同意。”
周母的眼睛又湿润了，但这次是因为感激。
“更重要的是，”陈默继续说，声音变得更加坚定，“这七年对我和周屿来说，虽然痛苦，但也是一种成长。我们各自经历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成为了现在的自己。而当我们重新相遇时，我们能够以更成熟、更真实的方式重新连接。”
他看了周屿一眼，周屿的眼神充满了支持和理解。
“所以，”陈默总结道，“我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原谅。因为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现在和未来我们可以如何相处。如果你们愿意，我希望我们能够建立一种新的关系，基于相互尊重和理解的关系。”
这些话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深刻的安静。然后，周母轻声哭泣起来，但这是释然的泪水。周父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眼中有着明显的敬意。
“你比我们都成熟，陈默。”周父说，声音中有一丝感叹，“谢谢你的理解和宽容。”
周屿这时开口了，声音坚定而清晰：“爸，妈，我想明确一点——陈默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不仅仅是朋友，而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希望你们能尊重我们的关系，无论它以什么形式发展。”
周父和周母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点头。
“我们明白，”周母说，擦干眼泪，“事实上，看到你们重新连接，看到周屿现在的状态，我们感到的是欣慰，而不是担忧。他看起来……更完整了。”
“只要你们幸福，”周父补充道，“我们就支持。”
紧张的气氛终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和理解。他们开始聊起更轻松的话题——周屿父母在法国的生活，陈默的研究工作，江宁这些年的变化。
周屿煮了咖啡，拿出了从法国带回来的糕点。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工作室里充满了温暖的氛围。
“陈默，”周母在谈话间隙说，“如果你父母有时间，我们想请他们吃顿饭。毕竟我们曾经是老朋友，这些年失去联系很可惜。”
“我会转告他们，”陈默说，“我想他们会很高兴的。”
下午晚些时候，周屿的父母准备离开。在门口，周母拥抱了陈默——这是一个简单但充满情感的拥抱。
“谢谢你，陈默。”她轻声说，“不仅仅是为今天，而是为……一直以来的你。周屿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幸运。”
“也是我的幸运。”陈默真诚地说。
周父与陈默握手，力度坚定而尊重：“保持联系。我们回国期间，随时欢迎你来。”
“谢谢叔叔。”
周屿送父母下楼，陈默留在工作室里。他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道。周屿和父母站在车旁交谈，周母似乎又在擦拭眼泪，但这次是带着微笑的。
几分钟后，周屿回来了。他关上门，靠在门上，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他问。
陈默转身看着他：“比我想象的好。他们的道歉很真诚。”
周屿走过来，拥抱了陈默。这个拥抱比雪夜的那个更紧，更充满情感。
“谢谢你，”周屿在他耳边说，“谢谢你愿意来，愿意倾听，愿意给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陈默轻声回应，“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
他们分开，但手仍然握着。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温暖而明亮。
“你刚才对我父母说的话，”周屿说，“关于不需要原谅，关于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那很深刻，也很成熟。”
“那是我的真实感受。”陈默说，“过去七年，我学会了不让自己困在怨恨中。那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能够继续前进。”
周屿点头：“我也是这样学会的。在法国，当我终于放下对父母的愤怒时，我才真正开始适应新生活，开始专注于自己的艺术。”
他们走到钢琴边坐下。周屿打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轻轻移动，弹奏出一段简单而优美的旋律。
“这是什么曲子？”陈默问。
“没有名字，只是即兴。”周屿说，“关于和解，关于理解，关于新的开始。”
旋律温柔而充满希望，像冬日的阳光，温暖而坚定。陈默闭上眼睛，让音乐流淌过心间。
七年前的分离，七年后的重逢，父母的道歉，他们的诚实对话——所有这些片段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不是完美的画面，有裂痕，有修补的痕迹，但正因为如此，更加真实，更加珍贵。
音乐结束后，房间恢复了安静。窗外，夕阳开始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陈默，”周屿轻声说，“我觉得我们今天跨越了一个重要的障碍。不仅仅是和我父母的和解，也是和我们自己过去的和解。”
陈默点头：“是的。我们不再被过去束缚，可以真正专注于现在和未来。”
“那么现在，”周屿微笑，“你想做什么？我们可以去吃饭，或者在这里简单吃点，或者……只是坐在这里，享受这个时刻。”
陈默想了想：“我们就在这里吧。点个外卖，继续这个平静的下午。”
“好主意。”
他们点了简单的晚餐，然后继续坐在钢琴边，聊着轻松的话题。当外卖送到时，他们在窗边的小桌旁用餐，看着夕阳完全落下，天空由橘红转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
“那颗星，”陈默指着窗外，“还是最亮的那颗。”
周屿微笑：“就像某些东西，即使经过时间，依然不变。”
晚餐后，他们清理了桌子，然后并肩坐在沙发上。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氛围温暖而私密。
“下周，”周屿说，“我要开始准备新系列的作品了。关于……修复与重生。”
“听起来很有意思。能先透露一点吗？”
“还在构思阶段，但我想探索的是——如何从断裂中创造新的美，如何让伤痕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掩盖的缺陷。”
陈默思考着这个想法：“就像日本的金继艺术，用金粉修补破碎的瓷器，让裂痕成为设计的一部分。”
“正是如此。”周屿的眼睛亮了起来，“不仅是接受不完美，更是庆祝修复的过程，让伤痕成为历史和美的一部分。”
“这和我们很像，”陈默轻声说，“七年的分离是我们的裂痕，但重新连接是我们的金粉。修复后的关系可能和原来不同，但因为有裂痕和修复的痕迹，反而更加独特和珍贵。”
周屿转头看着他，眼神充满温柔和深刻的理解：“你说得真好。也许你该成为艺术评论家。”
陈默笑了：“我还是专心修复土壤吧。但也许我们的工作确实有相通之处——都是关于修复，关于让受损的东西重获新生。”
夜深了，陈默该回家了。在门口，他们再次拥抱，这次更加自然，更加熟悉。
“谢谢你今天的一切，”周屿说，“包括对我父母的宽容，包括你的理解，包括……你。”
“也谢谢你，”陈默回应，“包括你的坚持，包括你的耐心，包括……你。”
他们相视而笑，笑容中充满了理解和亲密。
陈默走下楼梯，回头看了一眼。周屿还站在门口，身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温暖而真实。
走在回家的路上，陈默感到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七年的重负，那些未解的困惑，那些压抑的情感，都在今天的对话中得到了释放和转化。
不是简单的原谅，而是深刻的理解；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创造新的现在。
夜空清澈，星星闪烁。陈默抬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感到心中充满了平静和希望。
他知道，他们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话要说，还有很多情感要探索。但至少今天，他们跨越了一个重要的门槛，与他们自己的过去和彼此的父母达成了和解。
而这个和解，就像周屿说的金继艺术一样，不是掩盖裂痕，而是用理解的金粉将它们修补成新的美，让伤痕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让修复成为力量的一部分。
陈默加快了脚步，心中充满了对明天的期待，对未来的希望，对这段修复与重生关系的感激。
因为在这个冬日的下午，在工作室的阳光中，在坦诚的对话里，他和周屿不仅与过去和解，也为未来铺平了道路——一条有裂痕但美丽，有历史但新鲜，有修复痕迹但更加坚固的道路。
而这就是他们故事的下一章，一个关于修复、理解和继续前行的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