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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冬至的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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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夜,江宁迎来了今年最冷的一天。寒风呼啸,天空灰蒙蒙的,预告着一场可能的大雪。陈默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出实验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手机震动,是周屿的消息:“冬至快乐。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陈默想了想。按照传统,冬至应该和家人一起吃饺子或汤圆,但他这周末没有计划回家——父母被朋友邀请去温泉度假,周一才回来。
“没什么特别安排。”他回复,“你呢?”
“工作室的学生们都回家过节了,我一个人。”周屿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过冬至。我准备了食材,可以包饺子。”
这个邀请简单而温暖。陈默回复:“好。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我都准备好了。明天晚上七点?”
“好。”
第二天是冬至,一年中最短的白天。陈默处理完工作后,提早离开了学校。街上的节日气氛很浓——商店橱窗里挂着冬季节日的装饰,人们提着购物袋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节日的期待。
他先去花店买了一束冬青,鲜红的浆果和深绿的叶子,很有节日气氛。然后去了一家老字号糕点店,买了传统的冬至糕点。
到达周屿的工作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工作室里却很温暖,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炖汤的香气和柔和的音乐。
“你来了。”周屿打开门,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围着围裙,脸上有着温和的笑容,“外面很冷吧?”
“非常冷。”陈默递上花和糕点,“冬至快乐。”
“谢谢,太美了。”周屿接过花,找了一个花瓶插起来,“饺子馅我已经准备好了,面和好了,就等你来一起包。”
工作台上铺着干净的桌布,上面摆着面团、馅料、擀面杖和饺子皮。陈默洗手后,两人开始工作。
“你还会包饺子?”周屿有些惊讶地看着陈默熟练的动作。
“我母亲教的。她说男人也要会做饭,这是基本的生活技能。”
“你母亲很明智。”周屿微笑,“我在法国才学会这些,之前在家里都是母亲做。”
他们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周屿分享着学生们最近的趣事,陈默谈论着实验室的新项目。话题轻松自然,像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今年的冬至特别冷,”周屿说,看着窗外,“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会下雪。”
“那很好,雪中的冬至更有气氛。”
“我准备了蜡烛,”周屿指向窗台,“传统的长夜烛,象征光明和温暖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存在。”
陈默看向窗台,那里确实摆着一排精致的蜡烛,还未点燃。
饺子包好后,周屿开始煮水,陈默摆好餐具。简单的餐桌,简单的食物,但氛围温馨而特别。
“在法国时,我总是一个人过冬至,”周屿在煮饺子时说,“法国人不过这个节,但我还是会按照中国的传统,包饺子,点蜡烛,纪念这个最长的夜晚。”
“那时会想家吗?”陈默问。
“会。特别是第一年,一个人在公寓里,外面是陌生的节日气氛,里面是孤独的冬至。”周屿搅拌着锅里的饺子,“但后来我渐渐找到了自己的方式——把冬至当作一个反思的时刻,回顾过去一年,思考新的一年。”
饺子煮好了,两人在餐桌旁坐下。周屿点燃了窗台上的蜡烛,温暖的烛光在玻璃上投下跳动的影子,与窗外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冬至快乐。”周屿举起茶杯。
“冬至快乐。”陈默回应。
饺子很好吃,馅料是周屿特制的——猪肉白菜和香菇的混合,味道鲜美。还有简单的凉菜和热汤,组成了一顿温暖而满足的晚餐。
“你还记得高中时的冬至吗?”周屿突然问。
陈默想了想:“记得有一年,我们在学校待到很晚,一起复习期末考试。突然停电了,整个学校一片漆黑。”
“对,那天正好是冬至。”周屿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在教室里点起了应急蜡烛,继续看书。后来干脆不看了,就坐在窗边聊天,看窗外的月亮。”
“那天月亮特别亮,”陈默回忆道,“你说,在最长的夜晚,有最亮的月亮和最亮的星星,像是自然的补偿。”
“然后你说,也许人生也是这样——在最黑暗的时刻,会有最明亮的希望。”
陈默笑了:“我不记得我说过这么深刻的话。”
“你说过。”周屿肯定地说,“我一直记得。”
窗外,雪花开始飘落。起初稀疏,然后逐渐密集,在烛光中旋转飞舞,像小小的光之精灵。
“下雪了。”陈默轻声说。
他们放下餐具,走到窗边。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街道和屋顶。在烛光的映照下,雪花呈现出温暖的金色,与黑暗的夜空形成美丽的对比。
“这让我想起一首诗,”周屿轻声说,“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很应景。”陈默说,“虽然没有酒和小火炉,但有饺子和烛光,有冬至的雪,有……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或者,不仅仅是朋友。”
周屿转头看他,烛光在他的眼中跳跃:“那是什么?”
陈默思考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他们已经走到了需要尝试回答的地步。
“是重要的人,”他最终说,“是我不想再失去的人,是我想一起度过更多冬至的人。”
周屿的微笑温柔而深刻:“对我来说,你是那个让最长的夜晚变短的人,是那个让最冷的日子变暖的人,是我想一起迎接每一个黎明的人。”
这些话在雪夜中显得格外真挚。陈默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潮流,混合着感动、释然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们回到餐桌旁,周屿拿出一个小的蛋糕:“虽然不是生日,但我觉得冬至也应该有点甜。”
蛋糕很简单,是柠檬味的,上面用糖霜画了一个简单的太阳图案。
“太阳?”陈默问。
“冬至之后,白天会越来越长,太阳会越来越强大。”周屿解释,“象征希望和新生。”
他们分享蛋糕,继续聊着。话题从过去转向未来,从回忆转向计划。
“下个月,”周屿说,“我有个小型的作品展,在本地的一个社区画廊。这次的主题是‘光与暗’,探索光明如何在黑暗中显现,希望如何在困境中生长。”
“听起来很有意义。需要帮忙吗?”
“如果你有时间,我很感激。主要是布展和准备工作。”
“我有时间。”陈默说,“而且我想看看你的创作过程,从构思到完成。”
周屿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很愿意分享。实际上,我最近在构思一个新系列,关于……修复的艺术。不仅仅是物理的修复,更是情感和关系的修复。”
“就像我们的故事。”陈默轻声说。
“是的。”周屿点头,“我想用艺术表达这种理念——伤痕不是需要隐藏的缺陷,而是历史和故事的见证;修复不是简单的复原,而是创造新的美。”
陈默思考着这个想法:“这让我想起我研究中的生态修复——不是让受损的生态系统回到原始状态,那是几乎不可能的;而是帮助它找到新的平衡,建立新的健康状态。”
“正是如此!”周屿兴奋地说,“我们的工作确实有相通之处。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一个项目?艺术与科学的对话,关于修复的不同视角。”
这个想法让两人都感到兴奋。他们开始讨论可能性——一个展览,一个工作坊,甚至是一本书或纪录片。蜡烛在谈话中慢慢燃烧,烛泪积累在烛台上,形成奇特的形状。
雪继续下着,窗外已经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工作室里温暖如春,充满了创意和希望的对话。
“陈默,”周屿在谈话间隙突然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或者需要时间思考。”
“什么问题?”
周屿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认真而温柔:“如果我问你,是否愿意正式成为我的伴侣——不是急迫的承诺,不是完美的定义,而是一个愿意一起探索未来、分享生活、相互支持的意向——你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在冬至的雪夜中被提出,在烛光中悬浮,像一片雪花,轻盈但真实。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他需要让这个问题在心中沉淀,需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
“周屿,”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七年前,如果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可能会因为困惑和恐惧而回避。七年后的今天,经过分离、成长和重新连接,我的答案是——是的,我愿意。”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但我对这个‘伴侣’的理解可能和传统定义不同。对我来说,它不是关于占有或融合,而是关于选择和承诺——选择每天继续这段关系,承诺以诚实和尊重对待彼此,承诺一起成长,一起面对生活的挑战和喜悦。”
周屿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像有星星落入其中。
“这正是我想要的,”他轻声说,“不是固定的标签,而是动态的过程;不是完美的理想,而是真实的选择。我愿意选择你,每天都选择你,以我全部的诚实和尊重。”
他们之间有一种深刻的理解,超越了言语。七年的分离教会了他们关系的脆弱和珍贵,几个月的重新连接教会了他们耐心和诚实。
“那么,”陈默微笑,“我们算是正式在一起了?”
“如果你愿意这样说,”周屿也笑了,“是的,我们正式在一起了。以我们自己的方式,以我们自己的节奏。”
这个宣布没有烟花,没有戏剧性,只有冬至的雪,温暖的烛光,和两个成年人在漫长旅程后找到彼此的平静喜悦。
他们清理了餐桌,然后并肩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看着窗外的雪景。蜡烛继续燃烧,烛光跳动,像时间的脉搏。
“你知道吗,”周屿轻声说,“在法国时,每年的冬至我都许一个愿望——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起过这个节日,一起在最长的夜晚分享温暖。”
“那今年你的愿望实现了。”
“是的。”周屿将头靠在陈默肩上,“而且比我想象的更美好。”
陈默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和满足。这不是青春期的激情,不是戏剧性的浪漫,而是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深刻连接,是选择后的珍视,是修复后的完整。
窗外,雪渐渐小了。夜空开始放晴,云层散开,露出清澈的星空和明亮的月亮。最长的夜晚,却有最亮的星光。
“看,”陈默指着天空,“星星出来了。”
“那颗最亮的,”周屿说,“一直在那里,即使在云层后面,即使看不见,它也一直在那里。”
“就像有些情感,”陈默轻声补充,“即使经过分离,即使暂时看不见,也一直在那里,等待着被重新发现,被重新珍惜。”
他们安静地坐着,看着星空,感受着彼此的陪伴。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熄灭,直到最后一根,它的光芒最持久,在完全熄灭前跳跃了几下,然后化作一缕轻烟。
工作室陷入温柔的黑暗,只有窗外的雪光和星光提供微弱的光明。
“该回去了。”陈默轻声说。
“嗯。”周屿没有动,“再坐一会儿。这个时刻太美了,不想它结束。”
但他们知道,所有美好的时刻都会结束,然后成为记忆,成为力量,成为继续前行的光。
最终,他们起身。周屿送陈默到门口,在冬至的深夜,在雪后的清新空气中。
“谢谢你今晚的一切,”周屿说,“特别是你的回答。”
“也谢谢你的问题,”陈默回应,“和你的耐心。”
他们拥抱,这个拥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长,更充满情感。没有更多的话语,但所有的理解和承诺都在这个拥抱中。
“明天见?”陈默问。
“明天见。”周屿微笑,“每天见。”
陈默走下楼梯,踩在新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屿还站在门口,身影在工作室透出的微光中显得温暖而坚定。
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夜空清澈如洗。星星在头顶闪烁,月亮明亮地照耀着雪白的大地。这个一年中最长的夜晚,却因为一段新开始的关系而显得格外明亮和温暖。
陈默知道,这只是开始,只是一个冬至夜晚的对话和承诺。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适应的。
但至少在这个冬至,在这个雪夜,在烛光的见证下,他们做出了选择——选择彼此,选择诚实,选择以修复而不是完美为目标的关系。
而这个选择,就像冬至后的太阳,承诺着更长的白天,更多的光明,和继续前行的勇气。
陈默抬头看着星空,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夜空中坚定地闪烁,像遥远的承诺,也像近在咫尺的真实。
他微笑,继续走向家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冬至的温暖和新开始的希望。
因为在这个最长的夜晚,他们不仅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光——不是完美的光,不是永恒的光,而是真实的、跳动的、温暖的光,足以照亮前行的道路,足以温暖寒冷的日子,足以让修复的故事继续书写下去。
而这,就是他们冬至的礼物,也是他们新开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