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褪色的明信片 ...


  •   九月悄然而至,江宁的天气开始转凉,梧桐树叶边缘染上了淡淡的金黄。

      陈默正式留校任教的手续已经办完,他成为了环境工程学院最年轻的讲师。第一周上课前,他站在镜子前练习讲课,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一些,但镜中的脸依然带着学生气的青涩。

      手机响了,是周屿发来的照片——一间宽敞的工作室,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艺术学院的红砖建筑和部分校园景观。照片角落,一架上黑色的钢琴隐约可见。

      “工作室收拾好了。”周屿的消息紧随其后,“钢琴昨天调了音。”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复:“看起来很专业。”

      “今天下午有我的第一节课,有点紧张。”周屿说。

      这让陈默有些惊讶。在他记忆中,周屿从不会承认紧张。高中时,即使面对最重要的比赛或考试,周屿也总是表现得从容不迫。

      “你会很棒的。”陈默回复,“你一直很擅长表达自己。”

      “那是以前。现在面对的是真正的学生,不是纸上的人物。”

      陈默想了想:“我下午没课,需要听众吗?”

      消息发出后,他立刻后悔了。这听起来太主动,太明显。

      但周屿的回复很快:“真的吗?如果你有时间,我很感激。”

      “三点,你工作室?”

      “好。地址发给你。”

      下午两点五十,陈默站在艺术学院附近的一栋老式建筑前。这里曾经是民国时期的纺织厂,后来被改造成艺术工作室区。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日的阳光下,叶子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和金色。

      周屿的工作室在三楼。陈默走上老旧的木质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到了三楼,他找到309室,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陈默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架钢琴,在靠窗的位置,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工作室很大,墙面被刷成白色,一部分挂着周屿的画作,一部分空着,大概是留给新作品的。画架、颜料、调色板散落在各处,有一种精心设计的杂乱感。

      周屿站在一块白板前,上面写着一些艺术理论的要点。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袖子挽到手肘,手中拿着马克笔。

      “准时。”周屿微笑,“谢谢你能来。”

      陈默走进来,带上门:“不客气。你准备讲什么?”

      “当代艺术中的记忆主题。”周屿指着白板上的内容,“第一部分是理论框架,第二部分是案例研究,最后是创作实践指导。”

      陈默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听起来很系统。”

      “希望不会太无聊。”周屿放下马克笔,走向小厨房区域,“要喝点什么?我有咖啡、茶,还有些果汁。”

      “水就好。”

      周屿倒了杯水递给陈默,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你的课什么时候开始?”陈默问。

      “四点半。还有时间再准备一下。”周屿看着他,“其实,你能来我很高兴。这些年来,我习惯了一个人准备一切,但有人能听听看,感觉……不一样。”

      陈默点点头,没有深究那个“不一样”的含义。他环视工作室,目光落在一面墙上贴着的一些旧明信片和照片上。其中有一张很眼熟——是他们在高中文化节上的合影,两人穿着戏服,扮演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是陈默最想忘记的黑历史之一,因为排练时他紧张得忘词,是周屿即兴发挥才救了场。

      “你还留着这个。”他指着那张照片。

      周屿转头看去,笑了:“当然。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同台演出。”

      “我演得糟透了。”

      “不,你很可爱。”周屿说,然后似乎意识到这个词可能不太恰当,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很真实,没有表演痕迹。”

      陈默感到耳朵有点发热,连忙转移话题:“你开始吧,我当你的学生。”

      周屿点点头,站起身走向白板。他开始讲解,声音清晰而自信,偶尔会停下来问陈默是否理解,或者某个概念是否解释得清楚。

      陈默安静地听着,发现自己对当代艺术的理解比想象中要多。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来,他潜意识里一直在关注与周屿相关的领域,阅读相关的文章和评论。

      周屿讲到记忆的可塑性时,提到了一个概念:“记忆不是对过去的精确记录,而是不断被重新建构的叙事。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创作。”

      他看向陈默:“就像我们记忆中的某个夏天,可能并不完全如实际发生的那样,而是被我们的情感、后来的经历和当前的需求所塑造。”

      陈默心中一颤。这句话像是对他们之间关系的隐喻——七年后的重逢,是否也在重新塑造他们共同的过去?

      周屿继续讲课,但陈默的思绪已经飘远。他想起高中时的那些片段,那些被时间镀上金色光泽的记忆。在那些记忆中,周屿总是完美的——聪明、有才华、善解人意。但现实中,周屿也有缺点,也会犹豫,也会犯错。

      那么他记忆中的周屿,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他理想化的投射?

      “你觉得这部分怎么样?”周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很好,很清晰。”陈默回答,“不过案例研究的部分,如果能加入一些更个人的例子,可能更容易引起学生共鸣。”

      周屿挑眉:“比如?”

      “比如……你自己的创作经历。那些关于记忆的作品,你刚才提到记忆的可塑性,这和你画那些关于过去的画有什么关系?”

      周屿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道理。我可以谈谈《未完成的肖像》那幅画的创作过程,以及我如何通过绘画处理记忆与现实的差距。”

      他走到那面贴满明信片和照片的墙前,取下一张褪色的明信片。陈默认出那是他们高中学校的明信片,正面是教学楼的照片,背面有周屿的笔迹。

      “这是我去法国后收到的第一张来自国内的明信片。”周屿说,将明信片递给陈默,“不是我父母寄的,而是一位高中老师。她说学校翻修了,这是最后一批旧版明信片。”

      陈默接过明信片,背面周屿写道:“教学楼还是老样子,但教室里的人已经不同了。有时路过我们曾经的教室,会想起那些午后。希望你在远方一切都好。”

      字迹有些模糊,墨水因时间而褪色。陈默感到喉咙发紧——这张明信片证明了即使分离,周屿也曾试图与过去保持联系,哪怕只是通过一张寄不出的明信片。

      “你写了这个,但没寄出去?”他问。

      周屿摇头:“寄了,但不是寄给你。我寄给了那位老师,请她帮忙放在我们曾经的课桌抽屉里。像一个……时间胶囊。”

      陈默想象着那张明信片孤独地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等待着永远不会去取它的收件人。这个画面有一种诗意的悲哀。

      “为什么是那张课桌?”他轻声问。

      “因为那是你坐过的位置。”周屿的回答很直接,“高二重新分班后,你坐第三排靠窗。阳光好的时候,你的头发会变成金色。”

      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这样细微的观察,这样深刻的记忆,在七年后依然清晰如昨。

      “我画《未完成的肖像》时,”周屿继续说,“脑海中就是那个画面——你坐在窗边,低头看书,阳光给你镀上一层金边。但无论我怎么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我明白了,缺的是当时的温度,缺的是窗外的声音,缺的是……你在旁边时的那种感觉。”

      陈默抬起头,与周屿的目光相遇。在午后的阳光下,周屿的眼睛呈现出温暖的琥珀色,里面有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坦诚。

      “你离开后,”陈默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保留了那个习惯——坐在窗边。大学时,研究生时,现在。好像只要坐在那里,就还能感受到……某种连续性。”

      周屿的眼神柔和下来:“陈默,我……”

      他的话被手机的闹钟打断。四点了,周屿该去上课了。

      陈默站起身:“你该走了。”

      周屿点点头,有些遗憾:“是的。谢谢你今天来,真的很有帮助。”

      “不客气。祝你上课顺利。”

      周屿收拾好教材和笔记本电脑,两人一起走出工作室。下楼梯时,陈默问:“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周屿停下脚步:“什么东西?”

      “一个旧盒子,里面有些你可能想看到的东西。”陈默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周屿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我当然愿意。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拾光咖啡馆?”

      “好。”

      他们走到艺术学院的交叉路口,周屿要向左去教学楼,陈默要向右回自己的学院。

      “那就明天见。”周屿说。

      “明天见。”

      周屿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

      “嗯?”

      “今天你能来,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周屿说,然后转身离开,没有等待回应。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周屿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人流中。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期待和不安。

      回到办公室,陈默没有立即开始工作。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个旧铁盒,放在桌上。盒盖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角有些磨损,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他打开盒子,那些未寄出的信、旧照片、车票、干枯的花瓣,静静地躺在里面,像沉睡的蝴蝶。

      明天,他将把这些展示给周屿看。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因为这些东西暴露了他最脆弱的部分——七年的思念、困惑和不甘。但他觉得,如果他们要真正重新连接,就需要这种程度的坦诚。

      就像周屿向他展示了那些画,那些明信片,那些从未寄出的情感。

      手机震动,是周屿发来的消息:“刚上完第一节课,比想象中顺利。学生们很有活力。”

      陈默微笑:“恭喜。我就知道你会做得很好。”

      “谢谢你今天的帮助。期待明天。”

      “我也是。”

      陈默放下手机,拿起铁盒里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周屿,如果你能看见”,字迹稚嫩而用力。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纸面。

      明天,这些信件将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陈默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经过艺术学院时,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周屿下午上课的教学楼。教室的灯还亮着,不知道周屿是否还在那里。

      他想起周屿说的那句话:“记忆不是对过去的精确记录,而是不断被重新建构的叙事。”

      那么他们现在在做的,是否就是重新建构他们的共同叙事?不是抹去过去的痛苦,而是将它纳入一个更大的故事中,一个关于成长、分离和可能的重逢的故事?

      陈默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在拾光咖啡馆,他们将翻开这个故事的新一页。

      夜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拂着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陈默裹紧外套,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时间的脉搏,规律而不可阻挡。

      他想起十七岁时的一个秋日,和周屿一起走在同样的街道上。那时周屿说:“秋天是过渡的季节,一切都准备着改变。”

      “改变成什么?”陈默当时问。

      “不知道。”周屿笑着回答,“但一定比现在更好。”

      那时他们相信未来是光明的,相信友情是永恒的,相信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七年后,他们懂得了永恒的不确定性,懂得了改变的双刃剑性质,也懂得了有些东西即使改变,内核依然相同。

      就像褪色的明信片,即使墨水模糊,信息依然可读。

      就像未寄出的信件,即使从未发送,情感依然真实。

      就像未完成的肖像,即使细节缺失,神韵依然可辨。

      陈默抬起头,看着夜空中初现的星辰。明天,他们将交换彼此珍藏的过去碎片,尝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这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延续。

      七年分离后的第五次见面,褪色的明信片和未寄出的信件将在咖啡馆的桌子上相遇,像两个时空的使者,传递着从未消失的情感。

      而他和周屿,将作为这些情感的当代诠释者,尝试理解它们,接纳它们,让它们成为新故事的一部分。

      陈默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迎接他。他将铁盒小心地放在书桌上,手指轻轻划过盒盖。

      明天见,周屿。他默默想着。

      明天,我们将交换彼此未寄出的信,交换那些被时间封存的话语,交换七年来的沉默与等待。

      然后,也许,我们能找到一种方式,让这些褪色的文字重新鲜活,让这个未完成的故事,继续写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