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 咖啡馆里的坦诚 ...
-
周六下午的拾光咖啡馆比平时安静。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陈默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将那个旧铁盒放在桌角。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这感觉有点像十七岁时等待周屿一起复习功课的午后,紧张、期待,又带着一丝不安。
三点整,风铃响了。周屿推门进来,穿着灰色的毛衣外套,头发有些被风吹乱。他看到陈默,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抱歉,等很久了吗?”他在对面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没有,我也刚到。”陈默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服务生走过来,周屿点了杯拿铁,陈默续了杯美式。两人之间有一小段沉默,只有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
“你的铁盒。”周屿的目光落在那个略显陈旧的盒子上,眼神复杂。
陈默点点头,将盒子轻轻推到桌子中央:“这里面,是七年来的未寄出的信和一些……记忆碎片。”
周屿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看着陈默:“你确定想让我看吗?这些都是很私人的东西。”
“是的。”陈默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真的要重新连接,我不想有任何隐瞒。这些信……代表了我这些年的困惑、愤怒,和……想念。”
最后一个词说得很轻,但周屿显然听到了。他的眼神微微闪烁。
“那我也有些东西想给你看。”周屿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略小的皮革笔记本,封面因时间而变得柔软,边角有磨损的痕迹,“这是我的速写本,里面有些……可能你会有兴趣的素描。”
他们交换了物品——陈默将铁盒推向周屿,周屿将速写本递给陈默。两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方短暂相触,随即分开,像触电一般。
“我们可以同时看。”陈默提议,“然后……谈谈。”
周屿点头同意。
陈默翻开速写本的第一页,呼吸一滞。那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十七岁的他自己,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铅笔线条流畅而细腻,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甚至能看出纸张的纹理和少年额前垂落的发丝。
右下角写着日期:2016年9月15日。那是他们高三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
陈默翻到下一页。是学校的篮球场,画面中央是奔跑中的少年们,其中一个人的轮廓特别清晰——是他。他正跃起投篮,动作定格在半空中,T恤下摆被风吹起一角。
第三页:学校的琴房,两个少年并肩坐在钢琴前,一个弹琴,一个聆听。尽管只是简单的素描,却能感受到画面中的和谐与宁静。
第四页:雨中的街道,两人共撑一把伞,肩膀靠着肩膀,走向远处模糊的教学楼。
陈默一页页翻下去,手微微颤抖。这些素描记录了他们高中时代的无数片段——食堂里一起吃饭,操场上一起跑步,教室里一起学习,放学后一起回家的路。每一幅画都充满了细节,充满了情感,充满了……爱。
是的,爱。陈默无法再用其他词来形容这些画面中蕴含的情感。那不仅仅是友谊的记录,更是一种深情的凝视,一种珍视的保存。
他翻到最后几页,风格突然转变。画面变得破碎、扭曲,充满了痛苦。有一幅画中,两个少年背对背站立,中间裂开一道深渊。另一幅画中,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却只抓住虚空。还有一幅是模糊的肖像,只有轮廓,没有五官,标题写着《遗忘的面孔》。
这些是周屿到法国初期的作品。陈默能感受到其中的挣扎和痛苦。
他抬起头,看向周屿。周屿正在读一封信,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他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陈默没有打扰,继续翻看速写本。后面的作品风格逐渐稳定,出现了更多的法国风景——巴黎的街道,塞纳河畔,咖啡馆,艺术学院的画室。但每隔几页,依然会出现高中时代的片段,像顽固的记忆碎片,无法完全抹去。
最后一页不是素描,而是一段手写的文字:
“记忆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负担。我可以选择记住什么,忘记什么,但有些画面顽固地停留在脑海中,像永不褪色的照片。今天又画了他的脸,凭着七年前的记忆。奇怪的是,细节越来越模糊,但感觉越来越清晰。也许我记住的不是他的样子,而是他在我身边时的感觉。那种平静,那种完整,那种无需言语的理解。如果记忆有形状,那大概是他的轮廓。”
陈默的视线模糊了。他眨眨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这时,周屿也抬起头,眼眶微红。他手中拿着陈默写的第一封信,那封关于第47天的信。
“陈默……”周屿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信……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陈默说,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现在你知道,这七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周屿点点头,将信小心地放回信封,手指轻轻抚过陈默的字迹:“我离开的第47天……那时候我在法国,刚学会基本的生活用语,每天都在迷路,每天都想给你打电话,但不敢。我怕听到你的声音会崩溃。”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读到了你的困惑,你的愤怒,你的……想念。”周屿继续说,“每一封信都像一把刀,割开我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痛苦,反而感到一种……释然。因为知道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痛苦,在挣扎,在记忆和遗忘之间徘徊。”
“我们都被困住了。”陈默轻声说,“被困在那个未完成的夏天。”
周屿深吸一口气,拿起另一封信:“这一封,你写道:‘也许你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有了新的朋友,新的梦想。也许对你来说,我只是过去的影子。但对我而言,你从未离开。’”
陈默记得那封信,写于大学一年级结束的那个夏天。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下,可以向前看,却在某个深夜突然崩溃,写下了这封信。
“那个时候,”周屿说,“我也在写日记,几乎和你写着同样的话。‘也许他已经忘记了我,开始了新的生活。但对我来说,他永远是我青春里最明亮的部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充满了七年积压的情感——思念、困惑、痛苦,以及一种奇妙的共鸣。
“为什么我们会这样?”陈默问,声音几乎耳语,“我们只是高中同学,为什么七年过去了,依然无法真正放下?”
周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对我们来说,那不仅仅是高中同学的友情。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默,”周屿直视他的眼睛,眼神坦诚而坚定,“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因为我害怕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害怕失去你。但七年后的今天,如果我再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我喜欢你。不只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想要一直在一起,想要分享一切,想要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的喜欢。”
咖啡馆里的音乐正好切换,一首轻柔的钢琴曲响起,像是为这一刻配上的背景音。
陈默感到时间仿佛静止了。七年来的所有困惑、所有猜测、所有不敢细想的可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周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他一直不敢推开的大门。
“高三那年,”周屿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开始意识到这种感情的不同。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感到一种特别的平静和快乐。每次看到你和别人亲近,我都会感到莫名的嫉妒。我开始在速写本上画你,开始保存关于你的一切——你用过的笔,你写过的纸条,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票根。”
他苦笑了一下:“但我太害怕了。害怕这种感情不被接受,害怕说出来会失去你,害怕我们之间会变得尴尬。所以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朋友的身份留在你身边。”
“然后你离开了。”陈默说,声音有些发颤。
“然后我离开了。”周屿点头,“在法国的那几年,这种感情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距离和时间变得更加清晰。我明白了,这不是青春期的迷惑,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真实的、深刻的感情。”
他看向陈默,眼神中有期待,也有恐惧:“我知道这很突然,知道这可能让你感到困惑甚至不适。我不期望你现在就回应什么,我只想……只想让你知道真相。关于我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这些年来无法真正放下。”
陈默低头看着手中的速写本,那些素描,那些文字,都在诉说着同样的故事。一个关于暗恋、分离、思念和回归的故事。
他自己的铁盒里,那些未寄出的信,何尝不是在诉说着类似的情感?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不敢正视。
“周屿,”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需要时间思考。这太突然了,我需要……消化。”
“我理解。”周屿点头,眼神中有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七年不是一天两天,我们都需要时间重新适应彼此的存在,重新认识现在的对方。”
他顿了顿,又说:“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无论我们最终会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我们能保持真诚。不再有隐瞒,不再有未寄出的信。”
陈默点点头,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七年的秘密终于被揭开,真相虽然令人震撼,但也带来了一种解脱。
“你的速写本,”他将本子推回给周屿,“很珍贵。谢谢你让我看到。”
“你的信也是。”周屿将铁盒小心地盖上,推回给陈默,“谢谢你愿意分享这些。我知道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被理解的安静。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是否需要续杯,两人都摇了摇头。
“你想看看其他的画吗?”周屿突然问,“工作室里还有一些没有展出的作品,和速写本上的素描有关。”
陈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不过今天不行,我下午还有事。”
“当然,随时都可以。”周屿说,“我的工作室一直对你开放。”
这句话简单,却充满了承诺。
他们起身离开咖啡馆,在门口停下。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了他们的衣角和头发。
“陈默,”周屿看着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感谢今天。感谢你愿意坦诚,愿意给我机会解释,愿意……考虑我说的话。”
陈默点点头:“我也感谢你的坦诚。这七年,我终于明白了许多事情。”
两人对视着,眼神中都有复杂的情感在流转。七年的距离,七年的沉默,七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得到了表达的机会,但真正的和解和重建,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努力。
“那……周一联系?”周屿问。
“好。”
周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他抬起手,做了那个高中时代告别的手势。陈默微微一笑,也抬手回应。
看着周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陈默站在咖啡馆门口,感受着秋日的风,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周屿的离开不是抛弃,知道了那些年的沉默不是遗忘,知道了速写本中的每一笔都承载着未被言说的情感。
这让他既感到释然,又感到一丝恐惧。因为现在,他需要面对自己的感情,需要诚实地回答那个问题:他对周屿,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是友谊?还是更多?
陈默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脑海中回放着今天的一切——那些素描,那些信,周屿坦诚的表白。每一幕都清晰如刻。
他想起高中时的种种细节,那些他曾以为是友谊的瞬间——周屿专注看他的眼神,不经意的触碰,深夜的电话,分享的秘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时刻确实有着不同的重量。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情感经历——几段短暂的恋情,总是无疾而终。每一次,他都会不自觉地比较,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他明白了,他一直在寻找的,是那种与周屿之间的默契和深度。
但这意味着什么?他爱周屿吗?爱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是爱那个七年后的艺术家?或者,爱的是那个一直存在于他记忆和想象中的形象?
陈默不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重新认识现在的周屿,也需要重新认识现在的自己。
手机震动,是周屿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他回复:“也谢谢你。好好休息。”
发送后,他收起手机,继续走在秋日的街道上。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偶尔有几片飘落,在空中旋转着,像时间的碎片。
他想起速写本中的一句话:“如果记忆有形状,那大概是他的轮廓。”
那么,对于周屿来说,陈默就是记忆的形状,是七年来一直存在的轮廓。
而对于陈默来说,周屿又是什么呢?
是未完成的夏天,是未寄出的信,是褪色的明信片,是修复的琴音。
也许,也是那个他一直不愿承认的,心中最重要的人。
陈默抬起头,看着秋日清澈的天空。云朵缓缓移动,形状不断变化,像不确定的未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和周屿的故事会如何继续。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们终于开始了真正的对话,终于揭开了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秘密。
而这个开始,本身就充满了可能。
陈默加快脚步,走向家的方向。路边的商店橱窗倒映出他的身影——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刚刚获得了博士学位,开始了教学生涯,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着一个七年前的答案和一个七年后的可能。
他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次,他将不再逃避,不再隐藏,不再让未寄出的信永远停留在铁盒中。
因为有些话,终究需要说出来。
有些感情,终究需要被承认。
有些夏天,即使过去七年,依然可以在秋日里,找到重新开始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