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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琴房里的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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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陈默和周屿没有见面，但保持着每天简短的文字交流。有时是分享日常的片段，有时是讨论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有时只是简单的问候。
这种节奏对陈默来说刚刚好——足够保持联系，又不会太快太近。他有时间思考，有时间消化周屿的坦诚，也有时间审视自己的感情。
十月初的一个周五下午，陈默收到了周屿的邀请：“明天下午有空吗？学校琴房可以预约使用。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那里坐坐。只是坐坐，听听音乐，没有压力。”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学校的琴房——那是他们高中时代经常去的地方，充满了共同的回忆。周屿选择那里，显然有深意。
他回复：“好。几点？”
“三点？那时人少，安静。”
“好。”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陈默站在高中母校门口。毕业七年后第一次回来，学校变化不大，只是教学楼外墙重新粉刷过，操场边的老槐树依然挺拔，秋日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
他走向艺术楼，脚步有些迟疑。走廊里很安静，周末没有学生上课。琴房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钢琴声——是肖邦的《雨滴》。
陈默站在门外，静静聆听。琴声透过门缝流淌出来，温柔而忧伤，像记忆本身。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天，周屿在同样的琴房里弹奏同样的曲子，他坐在窗边，看着雨滴顺着玻璃滑落。
七年了。同样的琴声，同样的人，同样的地方。时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回环。
他轻轻推开门。
琴房里，周屿背对着门坐在钢琴前，专注地弹奏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也在周屿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跳跃，肩背随着旋律微微起伏。
陈默没有打扰，只是轻轻带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闭上眼睛聆听。
七年过去，周屿的琴技明显更好了。处理更细腻，情感更丰富，但那种独特的敏感和诗意依然如故。这仍然是那个十七岁少年的琴声，只是多了岁月的沉淀。
一曲终了，余音在琴房中缓缓消散。周屿放下手，但没有转身。
“你来了。”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陈默走向钢琴，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弹得很好。”
周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温柔：“《雨滴》。还记得吗？”
“记得。那个雨天，我们在这里躲雨，你弹这首曲子。”
“你说你喜欢雨声和琴声交织的感觉。”
陈默点点头：“现在依然喜欢。”
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市声。
“谢谢你愿意来。”周屿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这个地方……对我们都很重要。”
“是的。”陈默环视琴房，陈设几乎没变——深棕色的钢琴，几把椅子，墙上的乐谱架，窗台上的几盆绿植。“七年了，一切都没怎么变。”
“除了我们。”周屿轻声说。
陈默看向他。在午后的光线下，周屿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七年的分离在这个熟悉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具体——他们不再是那两个青涩的少年，而是经历了成长、挣扎和改变的成年人。
“这两周，”周屿开口，目光落在琴键上，“我一直在思考我们上次的谈话。我知道我的表白可能让你感到压力，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没有感到压力。”陈默诚实地说，“只是……需要时间思考。”
“我理解。”周屿点头，“七年的时间不是一两天就能跨越的。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成长轨迹。”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发出单一而清澈的音符：“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需要多少时间，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尊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们能够重新连接，能够坦诚相待。”
陈默感到心中一暖。这种理解，这种尊重，正是他记忆中周屿最珍贵的品质之一。
“我也在思考，”他说，声音有些犹豫，“关于感情，关于过去，关于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高中时，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是最好的朋友，是理解我最多的人，是让我感到完整的存在。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性。可能是因为我太年轻，也可能是因为我害怕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
周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离开后，”陈默继续说，“我经历了一段很困难的时期。不仅仅是失去朋友的痛苦，还有一种更深的……失落感。就像生命中的一部分被突然抽走，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写那些信，一部分是出于愤怒和困惑，另一部分……是为了填补那个空洞。通过写信，我仿佛还能和你对话，仿佛我们之间的联系没有完全断裂。”
周屿的眼神变得深邃，充满了理解和共情。
“后来，”陈默深吸一口气，“我开始尝试向前看。上大学，交新朋友，开始新的生活。表面上，我做得很好——成绩优秀，社交活跃，看起来完全走出了过去的阴影。但内心深处，我知道那个空洞还在那里。每次看到夕阳，每次听到钢琴声，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你。”
这是陈默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表达这些情感。说出来后，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卸下了长久以来的负担。
“陈默，”周屿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对我来说，知道这些……很重要。”
他转回身面对钢琴，手指在琴键上轻轻移动，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几个和弦的循环，温柔而忧伤。
“在法国的第一年，”周屿说，伴随着琴声，“我几乎每天都做梦，梦见我们还在一起。梦见学校的走廊，图书馆，这个琴房。每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听到陌生的语言，那种失落感……难以形容。”
他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游走：“我开始学法语，学画画，努力适应新生活。表面上，我也做得很好——语言进步很快，画技得到认可，交到了新朋友。但和你一样，内心深处总有一个部分停留在过去，停留在有你的记忆里。”
琴声渐强，情感变得更加丰富。
“有时候我会想，”周屿说，声音与琴声交织，“如果我们没有分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会不会一起去北京上学？会不会租一个小公寓？你会不会坐在窗边看书，我会不会在画架前画画？周末我们会不会一起去探索那座城市？”
他的手指突然停在琴键上，琴声戛然而止。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但生活没有‘如果’。”周屿转过身，面对陈默，“我们经历了分离，经历了各自的成长和挣扎。现在我们在这里，七年后的今天，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他直视陈默的眼睛：“我不期待回到过去，因为过去的我们已经不在了。但我希望……希望能够重新认识现在的你，也希望你能重新认识现在的我。不是作为十七岁的延续，而是作为二十五岁的我们，带着七年的经历和成长，重新开始。”
陈默感到心跳加速。周屿的话触及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不是简单地回到过去，而是在承认过去的基础上，建立一种新的连接。
“这听起来很理想，”他说，“但现实往往更复杂。我们有七年的空白，有不同的经历，有不同的……可能已经有了不同的生活和价值观。”
“我知道。”周屿点头，“这正是我们需要时间去探索的。了解现在的对方，分享这些年的经历，找到共同的节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我不期待立即的答案，不期待完美的重逢。我只期待……可能性。一种我们可以尝试的可能性。”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周屿，看着这个他曾经如此熟悉现在又有些陌生的人。七年的分离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界线，但现在，这道界线似乎不再那么不可逾越。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陈默突然说。
“当然。”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七年后决定回来，决定坦白一切？”
周屿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有几个原因。首先，我终于有足够的独立和勇气做出自己的选择，不再被父母或他人左右。其次，我的艺术生涯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让我有时间和空间思考个人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但最重要的是，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无法替代的。你可以有事业成功，有社交圈子，有物质享受，但如果内心有一个重要的部分始终空缺，那些成就和享受都会显得空洞。”
他看向窗外的秋日阳光：“在法国，我有了一切——艺术上的认可，舒适的生活，有趣的朋友。但我还是感到不完整。因为那个让我感到完整的人，不在那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陈默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所以，”周屿继续说，“我决定回来。不是期待完美的重逢，不是奢望一切如故，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们的故事一个机会——无论是继续还是结束，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章节，而不是永远的悬置。”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阳光在室内移动，光斑从地板慢慢爬上了钢琴的边缘。
“我明白了。”陈默轻声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校园。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篮球，青春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跳跃。七年前，他和周屿也曾是那些身影中的一部分。
时间在流逝，人在成长，但有些情感似乎超越了时间的线性流动，停留在某种永恒的状态中。
“周屿，”陈默转身面对他，“我无法立即给你答案。我需要时间，需要更了解现在的你，也需要更了解现在的我自己。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愿意尝试。愿意尝试重新连接，愿意尝试了解你这些年的经历，愿意探索我们之间是否有新的可能。”
周屿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阳光照亮的琥珀。
“这就够了。”他说，声音中有明显的释然，“对我来说，愿意尝试就是最大的礼物。”
陈默走回钢琴边，手指轻轻划过光滑的琴盖：“可以再弹一首吗？随便什么。”
周屿点点头，双手放回琴键。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始弹奏。不是肖邦，不是任何经典曲目，而是一段简单而优美的原创旋律，温柔中带着希望，忧伤中透着光亮。
陈默闭上眼睛聆听。琴声在琴房里回荡，像时间的河流，带着过去的记忆和未来的可能，在这个午后的空间里交汇。
他想，也许有些故事不需要急于寻找结局。也许过程本身——这种坦诚的对话，这种缓慢的重新连接，这种小心翼翼的探索——就是最重要的部分。
七年分离后的第七次见面，在这个充满回忆的琴房里，他们终于开始了真正的对话。不是关于过去的不解和怨恨，而是关于现在的理解和可能。
琴声渐强，充满情感，然后又逐渐轻柔，最后以一个清澈的音符结束。
余音消散后，房间里一片宁静。窗外的阳光更加倾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交织。
“这首曲子叫什么？”陈默问。
“还没名字。”周屿说，“是最近创作的，灵感来自……重逢的可能性。”
陈默点点头：“很好听。”
“谢谢。”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中有理解，有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快五点了，”周屿看了看手表，“琴房的预约时间快到了。”
他们收拾东西，走出琴房。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出艺术楼时，秋日的夕阳正挂在西边的天空，将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下周，”周屿说，“我的工作室有个小聚会，几个艺术圈的朋友。如果你有兴趣，欢迎来参加。没有压力，只是想让你见见我的世界。”
陈默考虑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时间地点发给我。”
“我会的。”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又一次到了分别的时刻。
“今天谢谢你，”周屿说，“愿意来这里，愿意听我说这些。”
“也谢谢你，”陈默回应，“愿意分享，愿意等待。”
周屿做了那个告别的手势，陈默也抬手回应。
“那……下周见？”
“下周见。”
陈默看着周屿转身离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这座承载了他们青春记忆的地方。
七年前，他们在这里告别，以为只是短暂的暑假分别。
七年后，他们在这里重逢，开始了一段新的对话。
时间改变了他们，也塑造了他们。那些分离的痛苦，那些思念的煎熬，那些成长的挣扎，都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也不应被否定。
陈默转身走向回家的路，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但也带着一种清澈的清醒。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和周屿的故事会如何发展。但他知道，他们终于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重新连接——不是简单回到过去，而是在承认过去的基础上，探索现在的可能性。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勇气。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手机震动，是周屿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今天很特别，谢谢你。”
陈默微笑，回复：“也谢谢你。下周见。”
发送后，他收起手机，继续走在秋日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时光的故事。
他想，也许有些夏天永远不会真正结束。它们只是变换了形式，以记忆、以琴声、以未说完的话语，永远存在于时间的某个角落。
而现在，在这个秋日的傍晚，那个未完成的夏天似乎终于找到了延续的可能。
陈默加快脚步，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希望。
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次，他将不再独自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