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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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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越是狭小私密的空间,越容易滋生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如果只有自己,会觉得安全;但如果有另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让你心跳不太规律的人,那安全感就会转化为一种微妙的、无处安放的尴尬。
沈江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刚才在超市还好,那种公共的环境反而稀释了单独相处的紧张感。但现在,密闭的车厢内,只有她们两个人,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觉得也能听到苏黎的呼吸声。
按理说刚认识的人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聊的,死嘴!快说点什么啊!哪怕问问音乐、问问路况也好!沈江在心里疯狂催促自己。
“那个……你家,住哪啊?” 她终于憋出一句,感觉这问题干巴巴的,像查户口。不管了,有话说总比没话说好。
“嗯?”苏黎报了一个地址,开车大概要半个小时。
“啊哈哈,那挺远啊。”不是姐,你挺能逛啊!逛个超市而已,有必要特意跑这么远吗?这距离都跨区了吧?
她正琢磨着怎么把这话说得更委婉些,或者干脆换个话题时,苏黎却主动开口了:
“沈江,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跑这么远来逛这家超市吗?”
沈江被她这突然的反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为什么跑这么远来逛超市?”
话一出口,她心里升起一种微妙的预感。
“想看看……能不能偶遇到某人。”
沈江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偶遇到了吗?”
红灯亮起,她看见苏黎转头,唇角明显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清晰而迷人的笑容。
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说:
“偶遇到了。”
停顿。
“现在,正和她一起去我家。”
“……”
沈江感觉自己大脑的CPU在那一瞬间,“轰”地一下彻底烧了,宕机了,死机了,蓝屏了。
不是……
姐……
你……
什么意思!?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偶遇到某人”?什么叫“现在正和她一起去我家”?这个“某人”……这个
“她”……
难道……是我???
无数个问号和惊叹号在沈江的脑子里炸开,她僵在副驾驶座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脸颊烫得吓人,连耳朵尖都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被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炸得她七荤八素,完全无法思考。
沈江感觉时间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苏黎的眼睛,无数个问题划过,问出了最没有脑子的那一个“那要是,她今天没来逛超市呢?”
苏黎转过脸,重新看向前方,车子平稳滑入车道。她似乎认真想了几秒,才轻声接道:
“那我就……”
她顿了顿,尾音微微拖长,像在掂量某种可能。
“下次再来偶遇。”
啊?
啊???
这……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沈江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让她心脏快要负荷不了的沉默。
“那你……运气挺好哈。”
话音刚落,她就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这算什么回应!
然而,预料中的冷场或者无语并没有到来。
相反,苏黎听了这句蠢兮兮的话,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她应道,“今天的运气……确实特别好。”
沈江扭过头去,看向窗外飞速倒掠的街景,没有再试图说什么煞风景的话来掩饰或回应。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心脏依旧有些不规律的跳动,嘴角像被什么东西勾着,死命地想要往下压,却总是不听使唤地向上翘起一点弧度。
这姐……看着冷冷清清、一副高岭之花、生人勿近的模样,怎么讲起话来……这么……这么要人命啊。直白得让人心惊肉跳,又坦率得让人……心痒难耐。
车子驶入苏黎所在的小区,环境清幽,绿化极好。沈江跟着苏黎走进单元楼,刷卡,进电梯。不知道为什么,从踏入小区大门开始,她心里就泛起一种极其微弱的、莫名的熟悉感,仿佛空气里的味道,楼道的光线,甚至是电梯运行时的轻微嗡鸣,都感到一丝诡异的亲切。
这感觉来得突兀又毫无道理,让她心里微微发毛。
直到跟着苏黎进了门。
沈江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精准地扫向了鞋柜旁边的某个位置——那里果然放着一双干净的、尺码合适的女士拖鞋,款式简约。她自然而然地换上,然后又非常顺手地从苏黎手里接过一部分购物袋,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方向,把今天要用的食材放在料理台上,又把暂时用不到的肉类和需要冷藏的调料,熟练地打开双开门冰箱的冷藏室,分门别类地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正准备问苏黎接下来怎么做,才猛地意识到——
这不对吧?!
这又不是我家!我怎么能这么熟练?!我甚至没问她拖鞋在哪,没问她冰箱能不能随便用,没问任何东西的摆放位置!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她猛地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静静观察着她的苏黎。
“那个……”沈江瞬间慌了,语无伦次地解释,“苏黎,你听我说,我真不是变态!我没偷摸来过你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家这么熟悉……我,我发誓!我真的第一次来!” 她急得脸都白了,生怕被当成什么有特殊癖好的跟踪狂。
苏黎却只是歪着头看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她只是轻声笑了一下,“没事,我知道。你不用紧张。” 她顿了顿,“我先去换身衣服,你……可以随便看看,或者喝点水坐下休息会儿。”
说完,苏黎便转身,走向了卧室的方向,留下沈江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心绪难平。
等到苏黎的房门轻轻关上,沈江才像卸了力一样,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抱住自己的头,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拼命想要冲破某种屏障跳出来。那种强烈的、仿佛触发了某种身体记忆般的熟悉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去探寻这份熟悉感源头的本能抗拒,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烦躁。
她忘了什么?她到底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她坐立难安,却又不敢深想。
这种悬而未决的焦躁感一直持续到苏黎换好衣服出来。
苏黎换了一身柔软的浅灰色居家服,长发松松地用抓夹挽起,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没有了精致妆容和时尚服饰的加持,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柔和,甚至带着点居家的慵懒。沈江看着她,有一种她们是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恋人,此刻只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准备一起做顿简单的晚饭。
疯了!真是疯了!
沈江被自己这个荒诞的念头吓得不轻,赶紧用力甩了甩头,不能再想了!肯定是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大,脑子不清醒了!
车上那种微妙尴尬感又浮现了出来。
“呃,那个……”沈江站起身,走向厨房,“我们现在开始教学吗?”
“可以。”苏黎跟了过来,站到她身边,目光落在料理台上的食材上。
沈江为了缓解尴尬,开始像报菜名一样,拿起每一样食材,一本正经地介绍:“这是酱油,这是醋,这是五花肉,这是排骨,这是番茄.....”
她还没介绍完,苏黎就无奈地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沈江,我只是不会做饭,我不是不识字,也不是不认识菜。”
“呃……啊哈哈,”沈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那我们开始吧。”
她拿起菜刀,开始处理五花肉,一边麻利地切成薄片,一边尽量用清晰平实的语言讲解步骤:“肉要逆着纹理切,这样炒出来不容易老……先放一点料酒和生抽腌一下,去腥增味……辣椒斜着切,更容易入味……”
苏黎站在她身侧,微微倾身,认真地看着她的动作,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比如“料酒放多少合适?”“焯排骨要放姜片吗?”她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沈江的耳畔。
沈江强迫自己专注于手里的刀和锅铲,不去在意旁边站着的苏黎。
然而,苏黎偏偏不让她如愿。
辣椒炒肉的最后一步,五花肉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边缘卷起焦黄的弧度。沈江全神贯注地盯着锅,数着秒等青椒下锅的最佳时机。
“这样翻对吗?”
苏黎站在她身侧,近得过分。她握着锅铲,手腕僵硬,像个认真的小学生。沈江瞥了一眼,握住自己的锅铲柄示范:“手腕放松,不用这么用力。”
苏黎试了一下。
还是不对。
“是这样吗?”她微微侧过脸。
沈江转过头,太近了,距离近到她能看清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手腕放松。”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轻轻颠一下就行。”
苏黎“嗯”了一声,听话地翻炒两下。然后——
“火是不是太大了?”她倾身去够开关。
沈江也伸手去够。
两只手同时落在同一个旋钮上。
苏黎没躲。她甚至没有动,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沈江近在咫尺的侧脸。
沈江僵住了。她能感觉到苏黎手指的温度,凉凉的,贴在她手背上,像一片落在热铁上的雪。
“是这个吗?”
她根本没打算确定哪个是开关。她就是故意的。
“……是。”沈江喉咙滚了一下,快速抽回了手指。
苏黎轻轻笑了一声,调小了火,然后收回手,继续翻炒。
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强行把视线拽回锅里,青椒倒进去,油烟腾起,滋啦一声盖过了心跳。苏黎没再说话,安静地翻炒,但每次手臂动作,袖口都若有似无地擦过沈江的手臂。
棉质,很软。
带着她身上的雪松香。
沈江往旁边挪了半寸。
锅铲的声音更响了。
红烧排骨需要炒糖色。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化,琥珀色的糖浆咕嘟咕嘟冒泡。这是精细活,不能分心,不能——
“糖放多少?”
苏黎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很近,带着一点温热的吐息。
沈江握着锅铲柄的手指收紧。她没转头,盯着锅里翻涌的糖色:“两勺。”
苏黎拿起糖罐,舀了一勺,没往锅里倒。她就那么举着,等着。
一秒,两秒。
沈江终于转过头。
苏黎正看着她。厨房暖黄的灯光从侧面落下,在她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说话,嘴角却有一点极浅的弧度,像在等什么。
她在等沈江看她。
这个认知让沈江的喉咙发紧。
她伸手,握住苏黎拿着勺子的手腕。皮肤相触的地方,凉而细腻,像握着一截温润的玉。她没敢看苏黎的表情,只是带着她的手,将那一勺冰糖缓缓倾入锅中。
糖粒落入糖浆,溅起细小的金色涟漪。
她松开手,收得很快。
沈江盯着锅里翻滚的排骨,觉得糖色好像炒过了。
白菜豆腐,平安无事。番茄蛋汤,平安无事。
沈江一口气吊着,把四菜一汤全部端上桌。
终于结束了。
她站在餐桌边,刚要松一口气——
苏黎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饮料,走到她面前。
不是递给她。
是拉开拉环,然后把冰凉的罐身轻轻贴在她红透的耳垂上。
“很热吗?”苏黎看着她,眼神清澈“你耳朵好红。”
沈江整个人定在原地。她想逃,此刻,现在。
按照她浸淫小说和影视剧多年的经验——此情此景,暧昧到位,气氛正浓,独处空间,对方主动撩拨——她应该说点什么把话题接住,或者顺着苏黎的注视迎上去,让空气里的那根弦再绷紧一点,然后再经过几次这样的拉扯,某天某个恰到好处的时刻,两位主角顺理成章地捅破窗户纸,从此甜甜蜜蜜,皆大欢喜。
她写过无数这样的故事。
但此刻,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身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直觉告诉她,靠近这个女人,会很危险。
然后,她就真的逃了。
“那个……”沈江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躲闪,“沈河还在家等我,我先回去了。”
没等苏黎回应,她已经转身,抓起玄关的包,换鞋,开门,一气呵成。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甚至没敢回头。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又暗了。
沈江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逃了。
她真的逃了。
而此时,门内。
苏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沈河……”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手腕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摩挲着饮料罐边缘凝结的水珠。
冰的。
凉的。
她等了一会儿。
门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