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新生活 ...
-
周一早上七点半,阿海准时在公寓楼下等我。我拎着个几乎空着的公文包,里面只有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坐进车里。
“江先生,早。”阿海发动车子。
“早。”
车流缓慢地移动着。早高峰的上海像一头睡醒的巨兽,吞吐着无数人和车。我看着窗外那些匆匆赶路的行人,忽然想起不久前的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挤地铁,赶打卡,担心迟到扣钱。
现在不用了。
江旻的公司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三十层,他的办公室在顶层。阿海送我到大堂,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已经等在电梯口。
“江先生您好,我是江总的助理林薇。”她微笑,递过来一张门禁卡,“江总让我带您去办公室。”
“谢谢。”
电梯直达十六楼。门开时,我看到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工位整齐排列,已经有不少人在工作。林薇领我穿过办公区,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独立办公室。
“这是您的办公室。”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视野很好。整面落地窗朝南,阳光洒进来,照在崭新的办公桌上。桌上摆着电脑、电话、绿植,还有一套没拆封的文具。
“江总说如果您缺什么,随时告诉我。”林薇说。
“不缺什么。”我说,“谢谢。”
“那您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事内线拨0找我就行。”
她走了,轻轻带上门。
我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很舒服,可以调节高度和倾斜度。我试了试,然后打开电脑。开机密码已经设好,是我的生日,江旻知道的。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必要的图标。我点开邮箱,里面已经有几封邮件,都是欢迎新同事的模板信。还有一封是林薇发的,附件是公司简介和部门架构。
我花了半小时看完那些资料。江旻的公司业务很杂,地产、投资、贸易都有涉及。十六楼是投资部,主要负责一些小额项目的初审。
说白了,就是个过滤杂事的部门。
门被敲响。
“进。”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头进来:“江笙是吗?我是隔壁的陈明,部门经理让我来跟你对接一下工作。”
“请进。”
陈明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这些是最近在跟的项目资料,你先看看。不用急,慢慢熟悉。”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我扫了一眼,大概七八个项目,每个都厚厚的。
“具体要我做什么?”我问。
“前期筛选。”陈明推了推眼镜,“看项目计划书,做初步评估,写个简报告。通过的就往上递,不通过的就归档。”
“标准是什么?”
“文件里有评估表,按那个打分就行。”陈明笑了笑,“其实挺简单的,就是费时间。”
“好,谢谢。”
“不客气。”陈明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午饭一般十二点,楼下餐厅或者外卖都可以。需要订餐的话跟我说,我拉你进群。”
“好。”
他走了。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开。是某个科技公司的融资计划书,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我看得有些吃力,很多专业术语不懂。
但没关系,可以查。大学时候学的知识基本用不上,之前刚开始干外贸的时候同样吃力,也是靠查。
一上午,我看了两份计划书。一份是做智能家居的,一份是做在线教育的。我按照评估表一项项打分,写评语。速度很慢,但后面逐渐得心应手了。
十二点,我下楼吃饭。餐厅在二楼,自助式。我拿了个托盘,随便夹了点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几口,对面坐了个人。
是陈明。
“怎么样?还习惯吗?”他问。
“还行。”
“慢慢来,不着急。”陈明吃着饭,“其实这些项目大部分都到不了江总那儿,我们这关筛掉八九成。”
“那为什么还要看?”
“流程嘛。”陈明笑,“大公司都这样,流程大于一切。”
我们安静吃饭。餐厅里人很多,嗡嗡的谈话声混在一起。
“你和江总……”陈明突然开口,又顿住,“不好意思,不该问。”
“没关系。”我说,“朋友。”
“哦,朋友。”陈明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信。
吃完饭回办公室,我继续看文件。下午三点,林薇敲门进来,放下一杯咖啡。
“江总让我送来的。”她说。
“谢谢。”
咖啡很香,是我喜欢的口味。江旻连这个都知道。
四点半,我写完第一份评估报告。发邮件给陈明,抄送林薇。五分钟后,陈明回复:“收到,明天开会讨论”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区里陆续有人离开。我没走,继续看第三份文件。
六点,手机震了。江旻:“下班了吗”
“还没”
“上来”
我保存文件,关电脑,上楼。顶层需要刷卡,我的卡刷不了。前台帮我开了门。
江旻的办公室比我的大五倍不止。整层都是他的,除了办公区,还有会客室、休息室、甚至有个小健身房。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
我安静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讲了大概十分钟,挂掉电话,转身。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还行。”
“工作能上手吗?”
“能。”
“同事呢?”
“还行。”
江旻看着我:“江笙,你可以多说几个字。”
我顿了顿:“工作内容不难,同事也友好。办公室很好,咖啡很好。谢谢。”
他笑了:“这还差不多。”
“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了。”
“急什么。”江旻说,“等我一会儿,一起吃饭。”
“不用,我——”
“我说,一起吃饭。”他打断我,语气没变,但不容拒绝。
我没再说话。他走回办公桌,继续处理文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
七点,他合上电脑。
“走吧。”
电梯里,他问:“想吃什么?”
“都行。”
“日料?”
“好。”
还是那家小店。女将看见我们,笑得很暖:“江先生,江先生,好久不见。”
“最近忙。”江旻说。
坐下后,女将端来热毛巾和茶。江旻点菜,还是那几样。等菜时,他问:“今天看了几个项目?”
“三个。”
“有什么想法?”
“智能家居那个,市场太饱和。在线教育的模式有问题,盈利点不清晰。”
“然后呢?”
“然后我打了低分,建议驳回。”
江旻端起茶杯:“你知道这两个项目是谁递上来的吗?
“不知道。”
“智能家居是王建民侄子公司的。”江旻说,“在线教育是赵德海朋友搞的。”
我看着他。
“所以,”江旻说,“你的评估报告,明天开会时会有人反驳。他们会说你不懂市场,不懂行业,打分太主观。”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江旻喝了口茶,“你就坚持你的观点。说得过就说,说不过就听着。但报告不改。”
“会给你惹麻烦吗?”
“不会。”江旻笑了笑,“这种还不至于。”
菜上来了。我们安静吃饭。吃到一半,江旻突然说:“下周末我要去香港,三天。”
“哦。”
“你跟我一起去。”
我抬头:“为什么?”
“需要个助理。”江旻说,“林薇家里有事,请假了。”
“公司没别人了?”
“有,但我想带你去。”
我没说话。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又放下。
“不想去?”江旻问。
“不是。”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通行证有吗?”
“有。”
“好,具体行程林薇会发你。”
吃完饭,他送我回公寓。车停楼下时,他说:“明天上班不用太早,九点到就行。我还有点事,暂时不回。”
“好。”
“评估报告,该怎么写还怎么写。”
“好。”
我今天说了很多次这个字。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上去吧。”
我下车,关车门。车子没立刻开走,等我进去才离开。
周二早上,我九点到公司。陈明已经在了,看见我,招手让我去会议室。
“早会。”他说,“每周二上午,部门例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投资部的。我坐在陈明旁边。会议开始,每个人汇报手头项目的进度。轮到我的时候,陈明把我的评估报告投到屏幕上。
“这是江笙昨天做的两个项目的初步评估。”他说,“智能家居和在线教育,建议驳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一个中年男人开口:“小江啊,这两个项目我了解过,其实潜力还是有的。智能家居现在是红海,但这家公司有核心技术。在线教育虽然模式还不成熟,但团队背景不错。”
“数据不支持。”我说,“智能家居那家,研发投入占比太低,所谓的核心技术没有专利保护。在线教育的用户留存率只有百分之十五,这个数字太低了。”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另一个女同事说,“有时候不能光看数据,还要看团队,看背景。”
“评估表里有团队评估项。”我说,“我都打了分,综合分数还是不达标。”
陈明打圆场:“这样吧,这两个项目先放一放,我们再讨论讨论。”
会议继续。后面讨论什么我都没怎么听进去,只是在想刚才那些话。他们反驳我,不是因为我说得不对,是因为项目背后有人。
散会后,陈明拍拍我的肩:“别往心里去。这种事常有。”
“嗯。”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邮箱。有封新邮件,是江旻发的,只有一句话:“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
中午吃饭时,陈明又坐我对面。
“早上的事,别多想。”他说,“那个智能家居的项目,王总亲自打过招呼。所以……”
“我明白。”我说。
“你明白就好。”陈明松了口气,“其实大家都知道项目不怎么样,但有些面子得给。”
“那为什么还要我们评估?”
“走流程啊。”陈明笑,“流程走完了,该驳还是驳,但至少面上过得去。”
我懂了,说白了是演戏。演给上面看,演给关系户看。
下午我继续看项目。这次学聪明了,先查项目背景,看是谁递上来的。如果是关系户,评估就写得委婉点,分数打高点。如果不是,就按真实想法写。
快下班时,林薇敲门。
“江先生,香港的行程发您邮箱了。”她说,“酒店和机票都订好了,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好,谢谢。”
“另外,”林薇犹豫了一下,“江总让我问您,需要买什么衣服吗?香港那边有正式的场合。”
“不用,我有。”
“好的。”
她走了。我打开邮箱,看行程。三天,两个会议,一个晚宴。晚宴需要正装。
周五晚上,我在家收拾行李。江旻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
“就带这些?”他问。
“够用了。”
“晚宴要穿正装。”
“带了。”
他走过来,打开我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衣服,一套西装。他皱了皱眉。
“不够。”他说,“香港那边可能会临时有安排。”
“有什么安排?”
“见人,吃饭,应酬。”江旻说,“多带几套,有备无患。”
“我不喜欢带太多东西。”
“那就到那边买。”江旻关上行李箱,“明天下午的飞机,上午我带你去买衣服。”
“不用——”
“我说了算。”他打断我,语气平静,但显然没商量余地。
我没再说话。他把行李箱拎到一边:“今晚早点睡。”
“你也是。”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关心我?”
“……”
他走了,轻轻带上门。我看着那个行李箱,忽然觉得很累。我有点讨厌这种被人安排一切的感觉,像提线木偶。
但转念一想,提线木偶至少不用自己挣扎,还蛮不错的。
周六上午,江旻真的带我去买衣服。不是定制店,是商场里的专柜。他挑得很认真,衬衫、西裤、外套,一件件让我试。
“这件,”他指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适合你。”
我试了,确实不错。剪裁合身,颜色衬肤色。
“包起来。”他对店员说。
“不用买太多。”我说。
“不多。”江旻继续挑,“香港那边热,带点薄的。”
最后买了五六套,还有鞋子和配饰。刷卡时,他看着账单,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
江旻这会猜到我想问什么:“公司报销。”
“为什么能报销?”
“你是以助理身份出差。”他说,“助理的置装费,公司出。”
我没再坚持。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下午去机场,头等舱。江旻一上飞机就开始看文件,我戴着眼罩睡觉。三个小时的飞行,我睡了两小时。
到香港时是傍晚。酒店在尖沙咀,海景房。我的房间在江旻隔壁,小一些,但也能看到海。
放下行李,江旻敲门:“半小时后下楼吃饭。”
“好。”
我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时,江旻已经在大堂等。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很随意。
“想吃什么?”他问。
“你定。”
“那走吧。”
他带我去了一家老牌粤菜馆。包厢里已经有人了,两个中年男人,看见江旻都站起来。
“江少,好久不见!”
“李叔,张叔。”江旻和他们握手,然后介绍我,“我助理,江笙。”
“江先生好。”两人很客气。
落座后,他们开始聊生意。香港的地,深圳的楼,澳门的赌场。我听不懂,安静吃饭。菜很好,烧鹅皮脆肉嫩,龙虾蒸得恰到好处。
吃到一半,那个李叔突然问我:“江先生是上海人?”
“不是,但在上海工作。”
“做什么的?”
“投资。”
“哦,投资好,有前途。”李叔笑,“跟着江少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
饭后,江旻和他们还有事谈,让司机先送我回酒店。临走前,他低声说:“明天上午没事,你可以自己逛逛。下午两点,大堂见。”
“好。”
回到房间,我站在窗前看夜景。维港的灯光璀璨得像银河,游船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道光痕。
手机震动,是陈明:“江笙,周一开会讨论的那两个项目,最终还是驳回了”
我回:“知道了」”
“江总亲自签的字”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愣。江旻不是说这种小项目不至于吗?为什么亲自驳回?
想了想,我回:“好”
第二天上午,我真的去逛了。没去景点,就在附近走走。香港的街道很窄,楼很高,人很多,有种拥挤的热闹。
中午吃了碗云吞面,然后回酒店。两点,江旻准时出现在大堂。
“去哪了?”他问。
“随便走走。”
“买了什么?”
“没买。”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们上了车,去开会的地方。
会议在一栋写字楼的会议室里。对方是家英国公司,想在香港设亚洲总部,找江旻合作。全程英文,我大部分听不懂,只能假装记录。
江旻英文很好,流利,发音标准。谈判时语气平静,每句话都带着些分量。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但江旻总能抓住他们话里的漏洞。
谈了三个小时,最后达成初步意向。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晚上想吃什么?”江旻问。
“都行。”
“那就回酒店吃,累了。”
我不累,但我知道他确实累了,毕竟周旋了这么久。
酒店餐厅,靠窗的位置。点完菜,江旻说:“今天表现不错。”
“我什么都没做。”
“不需要你做什么。”江旻说,“坐在那里就行。”
“为什么?”
“有些场合,需要有人在旁边。”他喝了口水,“一个人显得太孤单,两个人就像回事。”
原来我是撑场面的道具。
“明天晚宴,也是这个作用?”我问。
“差不多。”江旻说,“但明天要说话,要敬酒,要应付人。”
“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江旻说,“别冷场就行。”
菜上来了。我们安静吃饭。窗外,维港的灯光秀开始了。
“江笙。”江旻突然开口。
“嗯?”
“你喜欢香港吗?”
“还行。”
“以后可以常来。”他说,“如果你喜欢。”
我没接话。以后,谁知道以后什么样。
吃完饭,各自回房。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看手机。有未读消息,是江旻发的:“明晚六点,大堂见。穿正式点”
“好”
发完,我盯着天花板。香港的酒店天花板很白,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也像我现在的生活,看起来很体面,但空空如也。
第二天晚上,我穿上新买的西装。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精神,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下楼时,江旻已经在等。他今天穿了身黑色礼服,打了领结,像小学生要去参加颁奖礼。
晚宴在半岛酒店。大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亮得刺眼。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江旻带着我穿梭其中,和这个握手,和那个寒暄。
我被介绍为“我的助理江笙”。每个人都会看我一眼,笑一笑,说句“年轻有为”。
酒过三巡,江旻被一群人围住聊天。我退到一边,拿了杯香槟,慢慢喝着。
“一个人?”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
我转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酒红色的礼服,妆容精致。
“嗯。”我说。
“江旻的助理?”她笑,“第一次见他带助理来这种场合。”
“是吗?”
“是啊。”她靠近了些,香水味很浓,“他以前都一个人,或者带女伴。”
我没说话,喝了口香槟。
“你跟他多久了?”她问。
“不久。”
“那要小心。”她压低声音,“江旻这个人,对身边的人好起来很好,但翻脸也很快。”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笑了笑,走了。我看着她走向另一群人,谈笑风生。
江旻走过来:“刚才谁?”
“不认识,随便聊聊。”
“离她远点。”江旻说,“她老公是我对头。”
“知道了。”
晚宴结束已经十一点。回酒店的路上,江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你累了?”我问。
“嗯。”他眼睛没睁,“应酬比干活累。”
我没说话。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等到了酒店,下车,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明天下午的飞机。”江旻说,“上午可以再逛逛,买点东西。”
“没什么想买的。”
“给你妈买点。”江旻说,“化妆品,保健品,随便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记得我妈。
“她用不上。”
“用不上也得买。”江旻说,“做儿子的,该买。”
电梯到了。我们走出电梯,在房门口停下。
“江笙。”江旻叫住我。
“嗯?”
“今天那个女的跟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说实话。”
我看着他:“她说你翻脸很快。”
江旻笑了:“她说得对。”
“所以呢?”
“所以,”他走近一步,手搭在我肩上,“别给我翻脸的机会。”
他的手很重,压得我肩膀发疼。我看着他,没说话。
“去睡吧。”他收回手,打开房门,“明天见。”
“明天见。”
我回房,关上门。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肩膀还在疼。
他说的对,在这个游戏里,我没有犯错的机会。
一次都没有,一次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