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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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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我去取了西装。店员帮忙熨烫平整,装进防尘袋。提着袋子走出店门时,天空飘起细雨。我没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雨水打在防尘袋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江旻:“在哪?阿海说你出去了。”
“取衣服”
“下雨了,让阿海接你”
“不用,快到了”
其实离公寓还有两公里。但我享受这点独处的时间,尤其是雨天。
回到公寓时,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江旻坐在客厅看新闻,听见动静转头看我。
“淋雨了?”
“嗯。”
“去洗澡,别感冒。”
我上楼,把西装挂好,冲了个热水澡。蒸汽模糊了镜面,我盯着那片白雾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消散。
周日傍晚六点,我开始换衣服。衬衫,西裤,西装外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正式,甚至有点陌生。
我调整领口时,看到镜子里锁骨的位置,那里有江旻前天晚上留下的痕迹,淡了些,但仔细看还能看见。我用遮瑕膏盖了盖,效果一般。
下楼时江旻已经在等。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三件套,袖扣是暗蓝色的宝石。看见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不错。”
“谢谢。”
阿海开车,我们坐在后座。江旻在看手机,我盯着窗外。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碎成一片。
“这次还紧张吗?”江旻突然问。
“有点。”
“不用紧张。”他没抬头,“他们不会为难你。”
“如果为难呢?”
“那你就听着。”江旻放下手机,看着我,“他们说什么,你都听着。别反驳,别解释。”
“如果说得不对呢?”
“那也不关你的事。”江旻说,“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我没有发言权,只有听着的份。
车子驶入别墅区。这里的房子比上次去江父那里的更气派,也更冷漠。每家每户都有高高的围墙,紧闭的大门,像一座座孤岛。
我们要去的这栋在最里面。铁门自动打开,车子沿着私家路往里开。路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树木,即使在雨中也显得一丝不苟。
主宅是栋三层建筑,欧式风格,门廊下站着穿制服的管家。车停下,管家撑伞过来开门。
“江少,江先生。”他微微躬身。
江旻下车,我也跟着下去。管家把伞倾向我们这边,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雨里。
专业啊。
走进门厅,暖意扑面而来。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昂贵的熏香。
“阿旻来了。”一个女声从里面传来。
走出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香槟色的旗袍,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她眉眼间和江旻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些。
“妈。”江旻叫了一声。
江母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江旻笑:“这位就是江笙吧?”
“伯母好。”我说。
“你好你好。”江母打量着我,眼神温和,“常听阿旻提起你。来,里面坐。”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江父坐在主位沙发上,旁边还坐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是亲戚。我们进去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爸。”江旻说。
“来了就坐。”江父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江笙是吧?坐。”
我听懂了话里的意思,看来江父不太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先前见过。
我在江旻旁边坐下。沙发很软,但坐得笔直。
江母给大家介绍:“这是阿旻的朋友,江笙。”
“朋友”这个词,她说得很自然。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什么样的朋友会被带来这种家宴。
一个中年男人开口,是江旻的叔叔:“小江是做什么的?”
“之前在外贸公司,刚辞职。”我说。
“哦?那现在在忙什么?”
“休息一段时间。”
“年轻人是该多看看。”江叔笑了笑,“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来我们公司?阿旻打个招呼,安排个位置不难。”
这话听着像好意,但语气里的轻蔑藏不住。我还没开口,江旻先说了:
“他有自己的打算,不劳二叔费心。”
江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也好,那也好。”
接下来的时间,基本都是亲戚们在说话。聊生意,聊股票,聊谁家的孩子又进了哪所名校。江旻偶尔插几句,我安静听着。
他们说的那些事离我很远,所以我也只是听着。
江母偶尔会问我几句,都是不痛不痒的问题,喜欢吃什么,上海住得惯不惯,平时有什么爱好。我一一回答,简短得体。
饭点到了,移步餐厅。长桌能坐二十个人,每套餐具都摆得一丝不苟。我坐在江旻旁边,对面是个年轻女孩,江旻的表妹。她一直在看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
菜一道道上来。中餐。每道菜都有人介绍食材和做法,还都是不同的人。
吃到一半,江父突然开口:“江笙,听说你母亲在国外?”
“是。”我依旧装得一副模样。
“做什么的?”
“不清楚。”我说,“很久没联系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江父看着我:“父母都不在身边,一个人不容易。”
“还好。”
“以后有什么打算?”江父又问,“总不能一直闲着。”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些都尖锐。我放下筷子:“在考虑。”
“考虑什么?”江父追问,“考虑做什么工作?还是考虑别的?”
我看了一眼江旻。他正低头喝汤,没看我。
“都在考虑。”我说。
江父笑了笑,没再问。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更强烈了。我知道,在这些人眼里,我就是一个攀附江旻的、没有根基的年轻人。他们好奇我凭什么,也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失宠。
饭后,男人们去露台抽烟,女人们在客厅聊天。江旻看了我一眼:“去阳台透透气?”
“好。”
阳台很大,能看到整个花园。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江旻点了支烟,递给我一支。我接过,点燃。
“刚才,”江旻说,“我父亲的话,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我说,“他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他
“我确实没有打算。”我看着远处的树影,“也确实在靠你养着。”
江旻转头看我。夜色里,他的眼睛很暗。“你在意这个?”
“不在意。”我说。
他笑了,吐出口烟。
我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那要我怎么样?”我问,“假装我们是在谈恋爱?假装我不是为了钱?”
江旻没说话,只是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灭。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一开始,你去我公司上班。”
我愣了一下:“做什么?”
“随便。”江旻说,“给你挂个闲职,领份工资。这样下次再有人问,你就有话说了。”
“我不需要。”
“你需要。”江旻说,“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每次家宴,都会像今天这样。”
我看着他。
他知道今天这种场合让我不舒服,但他不说“别在意”,也不说“有我在”。反而给我一个解决方案,一个能维持表面体面的方案。
他知道我在意这种体面,不然也不会和姓赵的僵持这么久。
“工资多少?”我问。
江旻报了个数。不低,但也算不上高,属于合理的范围。
“做什么工作?”
“不用真的做事。”江旻说,“每周去两天,露个面就行。其他时间随你。”
“好。”我说。
“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会说吗?”
江旻笑了:“不会。”
那就对了。给什么,接什么。要什么,给什么。简单直接,不拖泥带水。
抽完烟,我们回到客厅。亲戚们准备走了,正在道别。江母拉着江旻说话,我站在旁边等着。
表妹走过来,对我笑:“江笙哥,加个微信吧?”
我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的样子,妆容精致,笑容甜美。
小妹妹,虽然我不想拒绝你,但要是我同意了,你表哥估计会发飙。所以,为了我的安全,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我说,“手机没电了。”
“没关系,你说号码,我加你。”
我没再说话,笑着看着她。
她自己都笑了。“那算了。下次让表哥带你出来玩。”
“好。”
她走了,一步三回头。江旻走过来:“她跟你说什么?”
“要微信。”
“给了吗?”
“没。”
江旻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他很难得地牵了我的手。
爽就直说。
送走所有客人,江父把我们叫到书房。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江旻。
“还行。”
“江笙,”江父看向我,“习惯吗?”
“习惯。”
“不习惯也得习惯。”江父说,“既然选了这条路,有些场面就得应付。”
“我明白。”
江父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个盒子,推过来。“见面礼。”
我看了眼江旻。他微微点头。
我这才接过打开,里面是块手表。很简约的设计,质感很好。我不认识牌子,但知道不便宜。
“谢谢江伯伯。”
“戴着吧。”江父说,“以后跟阿旻出去,要注意点。”
这话说得直白,但我没反驳,只是说:“好。”
从别墅出来时,已经十点多了。坐上车,我才松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
江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累了?”
“有点。”
“以后这种场合还多。”他说,“慢慢就习惯了。”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
回到公寓,我上楼换衣服。西装挂好,手表放在床头柜上。
洗澡时,热水冲在肩膀上,很舒服。我闭着眼睛,这种时候总是适合想事情。
江父最后那句话就差把“别给江旻丢脸”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是啊,我现在的一切,衣服,住处,甚至这份“工作”,都是江旻给的。没有他,我确实称得上寒酸,在他身边,也是拉低他的档次。
擦干身体,我穿着浴袍下楼。江旻在客厅喝酒,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喝吗?”他问。
“不喝。”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今天,”他说,“你做得很好。”
“谢谢。”
“但还不够。”江旻说,“下次,你要学会主动说话。不能总是别人问你答。”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江旻喝了口酒,“聊天气,聊新闻,聊最近看的书。显得你有点内涵,不是个花瓶。”
我笑了:“我本来就不是花瓶。”
“在他们眼里,你是。”江旻说,“所以你要证明你不是。”
“怎么证明?”
“用时间证明。”江旻说,“用你待在我身边的时间证明。一年,两年,三年。时间久了,他们就会习惯,就不会再问。”
“那要多久?”
“看你。”江旻说,“看你能待多久。”
我们都没说话。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江旻,上次你说你父亲想见我是因为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上心。那你知道答案吗。”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他吻我。这个吻很深,很用力,像要把我吞下去。这是我第一次回应他。
吻了很久,他松开了我。
“上楼。”他说。
我们上楼,进卧室。他没开灯,只能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我闭上眼睛,感受他的触碰。温热,湿润,带着欲望,但也带着别的什么。他拉的很长,即使在黑暗里,我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结束后过了一会儿,他说:“周一我让阿海送你去公司。”
“嗯。”
“办公室在十六楼,朝南。不喜欢可以换。”
“不用。”
“工资每月五号发。不够用跟我说。”
“够。”
他撑起身,看着我:“江笙,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想了想:“谢谢。”
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点模糊。“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份工作。”我说,“谢谢你让我住在这里。谢谢你今晚没让我难堪。”
我故意说得很快。
江旻看了我很久,然后躺回我身边,手臂环住我的腰。
“睡吧。”他说。
我闭上眼睛。我知道,今晚他说的话,做的事,有别的意思。
给我工作,是给我一个身份。带我见家人,是给我一个位置,也是想让我记住,谁是我的依靠。
我都懂。
所以我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