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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两百万的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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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晨七点,我站在公寓地下车库,看着那辆黑色的保时捷。车是昨天送来的,江旻给的钥匙,说是“上班方便”。车很新。
算了,当公司福利了。
我没立刻上车,先绕着车走了一圈。轮胎是满气的,车身一尘不染,连轮毂都亮得能照出人影。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钥匙插进点火孔,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这根本就不像一个助理该开的车。但江旻给了,我就得用。
驶出车库时,保安冲我点头:“江先生,新车啊?”
“嗯。”
“漂亮!”
我笑了笑,没说话。车子滑入早高峰的车流,操控很灵敏,油门轻轻一踩就能超车。
到公司时八点半,车库几乎空着。我把车停进江旻的专属车位旁边,这是林薇昨天特意交代的。
电梯里遇到陈明,他看着我手里的车钥匙,眼睛亮了亮:“换车了?”
“公司的。”我说。
“公司配车配这个档次?”陈明笑了,“江总对你可真够好的。”
我没接话。电梯门开了,他拍拍我的肩:“放心,我不乱说。”
办公室里,桌上已经摆好了今天要看的项目文件。最上面那份贴了张黄色便签,是江旻的字迹:“这个重点看”
我翻开,是个房地产项目,在苏州。投资额不小,但地段一般。我花了整个上午研究那些资料,市场分析、成本测算、风险评估。数据很多,看得眼睛发酸。
中午去餐厅,陈明端着餐盘过来坐下。
“苏州那个项目,”他压低声音,“你看得怎么样?”
“还在看。”
“小心点。”陈明说,“这个项目江总盯了很久,但董事会那边有分歧。”
“为什么?”
“太冒险。”陈明说,“现在房地产市场不景气,投这么大一笔钱,万一砸了……”
“江总怎么说?”
“江总想干。”陈明喝了口汤,“所以让你看,估计是想找点支持数据。”
我明白了。江旻不是真的想听我的意见,是想让我从他的角度看问题,然后给出他本来就想要的结论。
吃完饭回办公室,我继续看那些数据。越看越觉得陈明说得对。这个项目风险确实大。但江旻想要,我就得找出它值得投资的理由。
下午四点,内线电话响了。是江旻:“上来。”
我拿着项目文件上楼。他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生面孔。看见我进来,江旻指了指沙发:“坐。这是张总和李总,项目合作方。”
“江先生好。”两人点头。
我坐下,听他们讨论。说的都是些专业术语,容积率、土地性质、资金回笼周期。我听懂一半,另一半靠猜,但至少比刚开始什么都听不懂好多了。
“江笙,”江旻突然叫我,“你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
三个人都看向我。我打开文件夹,拿出准备好的资料。
“优势有三点。”我说,“第一,地块虽然不在核心区,但政府规划的地铁线明年开通,到时候交通会改善。第二,周边配套虽然现在不完善,但正因为这样,地价低,有升值空间。第三,我们拿地的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成本优势比较明显。”
江旻点点头:“风险呢?”
“风险也有三点。”我翻到下一页,“第一,政策风险。现在房地产调控政策随时可能收紧。第二,市场风险。周边竞品多,销售压力大。第三,资金风险。项目周期长,资金占用大。”
“所以你的结论是?”
“值得投,但要控制。”我说,“我觉得可以分三期开发,先试水一期,看市场反应再决定后续。”
张总笑了:“江总,您这位助理思路很清晰啊。”
江旻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收拾文件起身。走到门口时,江旻又说:“晚上一起吃饭。”
“好。”
回到十六楼,陈明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他问。
“江总让我说了看法。”
“然后呢?”
“没然后。”
陈明松了口气:“那就好。这种大项目,我们少说话为妙。”
五点半下班,我下楼开车。晚高峰比早上还堵,车子在车流里寸步难行。
等红灯时,我看到旁边车道的司机盯着我的车看。是个年轻男人,眼神里有羡慕,也许有别的什么。我移开视线,绿灯亮了。
江旻订的餐厅在外滩,能看到整个陆家嘴的夜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江对岸的灯光。
“抱歉,堵车。”我说。
“正常。”他示意我坐,“喝什么?”
“水就行。”
服务员倒水,递菜单。江旻点菜,还是那几样:清蒸鱼,炒时蔬,汤。点完菜,他看着窗外:“今天开车感觉怎么样?”
“很好。”
“习惯就好。”他说,“以后上班就开车,别挤地铁了。”
“停车费很贵。”
“公司报销。”
其实是他报销吧,我想。
我没再说什么。菜很快上来,我们安静吃饭。吃到一半,江旻放下筷子。
“苏州那个项目,”他说,“你觉得风险大吗?”
“大。”
“有多大?”
“可能会亏钱。”我实话实说,“而且亏的不会少。”
“那你为什么还建议投?”
“因为你想投。”我说,“我的工作是给你建议,但决定权在你。”
江旻笑了:“你很会说话。”
“实话而已。”
“如果我说,”他看着我,“这个项目必须投,不管风险多大。你会怎么想?”
“我会想,你一定有别的理由。”我说,“商业上的事,我不完全懂。”
“确实有别的理由。”江旻喝了口水,“但暂时不能告诉你。”
“不用告诉我。”我说,“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江对岸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暗暗。
“江笙,”他说,“你太听话了。”
“听话不好吗?”
“好,也不好。”他靠回椅背,“太听话的人,容易让人失去兴趣。”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问,“不听话?”
“偶尔可以。”江旻说,“但不能太过分。”
这话说得像玩笑,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在试探我的底线,也在提醒我:听话可以,但不能没主见。有主见可以,但不能越界。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车停在地库,我们坐电梯上楼。
“明天晚上,”江旻说,“有个慈善拍卖,跟我去。”
“要捐钱吗?”
“不用,露个面就行。”
“好。”
电梯到了。他走出电梯,又回头:“对了,周末我父亲想过来吃饭。”
我愣了一下:“来这里?”
“嗯。”江旻说,“他说想看看你住得怎么样。”
“我要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江旻说,“到时候让酒店送菜过来。”
“好。”
我们各自回房。我洗澡,换衣服,躺在床上看手机。有未读消息,是陈明发的:“明天开会,苏州项目过会,准备一下”
我回:“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江旻父亲要来这里吃饭,这意味着什么。是进一步认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审视。
不知道,但也懒得想。
比起刚开始住在江旻这里那段时间,我已经把很多事情看得很淡了。
周三上午,投资部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江旻也来了,坐在主位。项目汇报一个一个过,轮到苏州项目时,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负责汇报的是个中年男人,PPT做得花里胡哨,但数据苍白。江旻全程没说话,只是听着。等汇报完,他看向我:“江笙,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我站起来,打开自己的文件夹。
“我补充几点。”我说,“第一,关于地铁规划,我查了政府公示文件,明年开通的是三号线,但我们的地块离三号线站点还有两公里,实际便利性有限。第二,关于成本优势,我们拿地价格确实低,但土地性质是商业用地转住宅,需要补缴的土地出让金没算进去。第三,关于市场风险,我调了周边三个竞品楼盘近半年的销售数据,平均去化率只有百分之四十。”
会议室一片安静。汇报的男人脸色发白。
江旻看着我:“所以你的结论是?”
“风险比昨天评估的还要大。”我说,“建议重新谈判地价,或者放弃。”
“昨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我看的资料不全。”我说,“今天补充了数据。”
江旻沉默了。
“散会。”他说,“苏州项目暂缓,重新评估。”
人们陆续离开。我收拾东西时,江旻走过来:“你故意的?”
“什么?”
“昨天不说全,今天当众说。”他看着我,“想给我难堪?”
“没有。”我说,“昨天确实没看到那些资料,今天早上才查到。”
况且今天是内部会,就算他难堪也难堪不到哪里去。他是想试探我。
“在哪查的?”他问。
“政府网站,房管局数据,还有几个行业报告。”
江旻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行,算你过关。”
他走了。陈明凑过来,小声说:“你胆子真大。”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直接啊。”陈明摇头,“还好江总没生气。”
我其实不确定江旻有没有生气。但他刚才那个笑,让我觉得,他可能还有点高兴。
下午工作到六点,江旻发来短信:“七点,车库见”
我准时下楼。他已经在了,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他掐灭烟:“上车。”
“去哪?”
“拍卖会。”
拍卖会在一个艺术中心举行。门口铺着红毯,闪光灯亮成一片。江旻下车,我跟着下去。记者们围过来拍照,问问题。
“江总,这次打算拍什么?”
他不答。
“旁边这位是?”
他仍然不答。
那些记者也没表现什么不满,可能也是习惯了江旻一句废话都不愿多说的性格。
我们走进大厅。里面已经来了很多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江旻带着我和这个打招呼,和那个碰杯。我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数着时间。
拍卖开始,第一件拍品是幅油画。起价五十万,很快就叫到一百万。江旻举了两次牌,最后没跟。第二件是个古董花瓶,第三件是套珠宝。
到第四件时,江旻突然举牌。
“一百五十万。”拍卖师喊。
有人跟:“一百六十万。”
江旻举牌:“两百万。”
全场安静。拍卖师落槌:“两百万,成交!”
我看向江旻,他表情平静,像刚买了杯咖啡。拍品是什么?我甚至没注意看。
拍卖结束,我们去后台办手续。工作人员拿来拍品。是个翡翠摆件,雕成山的形状,绿得浓郁。
“江总好眼光。”工作人员说,“这是清代的老坑翡翠,存世量很少。”
江旻接过,看了一眼,递给我:“拿着。”
我小心接住。翡翠很沉,冰凉。
回程车上,我问:“为什么拍这个?”
“喜欢。”江旻说。
“两百万的喜欢?”
“嗯。”
我没再问。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他闭着眼睛休息。我把翡翠摆件放在腿上,轻轻摸着表面。
到家后,我把摆件放在客厅茶几上。灯光下,翡翠泛着光。
“放这儿行吗?”我问。
“随便。”江旻脱了外套,“周末我父亲来,就说是你买的。”
“为什么?”
“显得你有品位。”他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酒,没喝。
“不想的话就说是我买的。”江旻说,“但摆在这儿,他会以为是你挑的。”
“你父亲在乎这个?”
“在乎。”江旻喝了口酒,“他在乎跟我在一起的人有没有基本的审美。”
我笑了:“所以你在帮我塑造形象?”
“帮我自己。”江旻说,“他满意你,就少找我麻烦。”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翡翠摆件。灯光在翡翠表面流动,像有水在里面。明明是静态,却会给人流水的温婉。
“江笙。”江旻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今天开会的时候你做得很好。”
“谢谢。”
“但下次,”他侧头看我,“提前跟我说一声。”
“好。”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手搭在我肩上。
“周末吃饭,”他说,“不用紧张。我父亲不会为难你。”
他也就安慰我的时候这么和我说话了。
“我不紧张。”
“那就好。”他收回手,站起来,“早点睡。”
“你也是。”
他上楼了。我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会儿那个翡翠摆件。两百万的东西,就这么随便放在客厅茶几上。
就像我,两百万买来的,放在他身边,就只是摆设。
但摆设也有摆设的价值。至少,他愿意花钱买我,愿意花心思摆我。
好像也不错吧。
我喝完酒,上楼睡觉。经过江旻书房时,门缝里透出灯光。他还没打算睡。
我也没敲门。
我走进房间里躺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真的很喜欢这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