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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逢君知意未尽泪 逢君知意未 ...
漫长且无聊的等待。
顾横波坐在等待区长椅上,突然开始翻东西。
她拧开一瓶酒精放在身侧,面无表情地依次拧下一排耳环、唇钉、眉钉、耳桥,丢进瓶里,七彩斑斓的钻饰带着小小气泡咕噜噜地沉底,在瓶底折射出更多颜色的反光。她对着光观赏一会儿,拧上酒精瓶丢进包里。
她在膝头摊开一张棉布手帕,摘下戒指、项链、手镯、手链、脚链、发饰,细心用手帕包好放进包里。
她逐个掰下穿戴甲放在一旁。
她摸出一瓶卸妆水和一包化妆棉,一寸寸抹去脸上的浓妆,露出白得发青的底色。
她捏着用过的化妆棉和穿戴甲一起丢进垃圾箱。
她脱掉艳丽冗杂的衣服和除了美丽一无是处的高跟鞋,整理好塞进包里。
她身上还裹着一条长及脚踝的宽松棉布睡袍,看上去就很亲肤。
她从包侧面拽出一件藏青色羊绒开衫,披在肩上。
她从同一个侧兜掏出一双亚麻灰棉拖鞋,趿在脚下。
然后她把包搂在胸口,缩成一团,阖眼假寐。
直到手术室的门滑开,医生摘着手套走出来。
“Lux家属?”
顾横波一个旱地拔葱站起身来。
“我是。”
她一把拧住医生的领口,咬牙切齿地在耳边说:“告诉他,手术很成功。然后我会去你办公室问他的真实情况。”
“病人来得及时,神经活性还很强,预后好。”
小命儿尽在顾横波掌握之中,这种事情见多了,医生假装很害怕,不打草稿地胡说八道。
顾横波很开心地一手甩着包一手推着病床往病房赶。
“别闹了,阿昭。”李平安疲惫地闭着眼唤她名字,短短几个字,却字字泣血诛心:“别吓唬医生。别骗我。江城那些人跟我哥说的,没瞒着我。”
顾横波猛地刹住脚步,抹把脸,朗声狂笑起来:“L-u-x-你就是个傻子。事到如今你还管他叫哥么?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有——把你——当成过——弟弟!”
这句话撕掉了曾经“兄友弟恭”的最后一片遮羞布,李平安没回嘴,只是脸色阴沉得吓人。
顾横波蹲下去,直直盯着李平安,一字一顿:“你明知道自己大概率会残废,仍然告诉我们准备最好的医疗资源。哪怕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哪怕成功率微乎其微,你都要抓这一点儿几乎看不见的希望!你所谓的哥呢?听人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轻而易举随随便便把你放弃了!他负责吗?他爱过你吗?他配为人兄长吗?”
李平安回答不了。
“你一定会完全恢复。这是阿昭说的。”
顾横波不给他回嘴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把人送到病房,直接掏出两颗黄豆大小的浅金色药丸摆在他眼前:“这两颗药,你选一颗吃下去。”
李平安看看这颗,又看看那颗,怎么也没看出来两颗的不同之处:“有什么区别?”
“这颗是炒白果味儿的。”顾横波晃晃左手。
“那这颗呢?”李平安的视线移向她的右手。
“这颗也是。”
“所以他俩有啥区别?”
“问问问烦死个人了!让你吃你就吃咋这多p话!”顾横波那个爆炭脾气永远说不上三句话,她比李平安还要奉行“能动手就别bb”的定律,左手一捏卸了他下巴,一颗药啪地丢进去直达嗓子眼,看着吞下去了右手一拍又把下巴装回去。她把装有剩下那颗药的玻璃瓶塞到李平安枕下:“炼多了,拿好,能保命!”
“你…你这是谋害老板!卸下巴很痛的!”李平安知道顾横波心黑手狠脾气爆,甚至猜到了她可能要捏鼻子逼他张嘴,也没想到她会用卸下巴这种简单粗暴直接的方式灌药。至于那药是什么——吃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心窝直冲手腕,麻药都还没过的他竟然能在纱布里控制指尖细微动作,这还不够显而易见吗?
“抱歉,我觉得不痛。下次不卸了。”顾横波干净利索地把自己的下巴也卸下来再拍回去:“我说了,你一定会完全恢复。下班时间到,晚安。”
李平安目瞪口呆地看完全程,又张口结舌地目送顾横波毫无留恋地溜掉。
“不是哥们,就这样把病人自己扔这儿?这对吗?”
隔壁床的护工操着一口北方方言接话:“你都说了人家不是哥们儿,当然要扔你。是哥们儿的才陪你——要换水要上厕所吱声哈,出门在外都老乡,不碍事,洋鬼子听不懂咱说话。”
“…谢谢。”
大概是岚国的医疗资源真的远好过江城,李平安只在医院躺了两天,手部功能就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除了穿针绣花这种精细活干不了,自己穿衣洗漱端碗吃饭还是能做到的。
要说会来事儿还得是二狗,不愧是能考上帝都大学的高材生,学什么都快。别看才毕业出来工作没几天,这边李平安刚出院,那边二狗就能撺掇着Ayers一帮精英办起来派对,美其名曰“庆祝Lux回归”。
觥筹交错、把酒言欢,氛围其乐融融。
但李平安接到了一通越洋电话。
李也带着哭腔喊他:“三叔,我爸快不行了…我该怎么办…我好怕…三叔我想你…”
“定最早一班飞江城的机票,后续工作等我信息。”李平安转头指使萧游,又温言安慰李也:“三叔在,三叔一直都在,等我回去,别怕。”
众人散去,只有滴酒不沾的顾横波一路火花带闪电把李平安扔到机场。
李平安摸摸口袋里那颗小瓶子,心头有了计较。他有些忐忑地望向顾横波,像做错事的小孩子。
“你不会…?”
“顾横波会生气。”顾横波已然看穿李平安内心所想,却只是拍拍李平安的肩,释然地笑:“但是阿昭不会。去做能让你内心安定的事,别管其他的。一路顺风。”
医院。
李也一头扎进李平安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像走失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李平韫躺在病床上,两颊凹陷,头发花白,四周长枪短炮插着一堆管子,胸口微微起伏。
“不哭,老头还没死呢。”李平安把小孩拽出来擦擦脸,顺手薅了李平韫的氧气面罩。
李也忘了哭,惊声尖叫:“三叔!”
李平韫:“啊?”
未出口的半句“逆子”被一颗药和“啪”一声弹回来的氧气面罩堵了个结实,凭借本能咽下去回过神来发现俩小的早就不见踪影。
“你瘦了。”
“这几个月…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短暂的沉默后又是异口同声地震耳欲聋。
“我从来没有怨你。”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思念没有重量,却压低了李也的头颅、压薄了李平安的肩膀。
“我们回青玉楼谈谈。”
“好。”
第一次见面的落地窗前,压着沾了酒渍的地毯,他们像两只嗜血的孤狼,互相撕扯吞噬又互相抱团取暖。
他们当然知道这十恶不赦大逆不道。
他们当然知道父兄命悬一线时自己耽于儿女情长是不忠不孝。
但那又怎样?!
他想要,他给予,他索取,他得到。
“你根本就没有中毒!你的血检…是怎么查出药物成分的?!”李也枕着李平安的手臂,含含糊糊地问。李平安这盘棋,他复盘了很久,别的都能说通,唯独检测结果做不得假。
“和你爹一样蠢。”李平安笑骂,“借着擦嘴把药吐进袖子,他们总不至于去抽残废的手,肯定会抽右手。就粘在皮肤和衣服上那点药水,干涉检测结果也足够了。”
李也听得分明,懒得再作反应,呼吸声平缓绵长,睡得香甜。
李平安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
没名没分又怎样、天理难容又怎样。好名声不能当饭吃、与天斗其乐无穷。
手机铃声炸响。
李也迷迷糊糊看一眼来电显示,懒洋洋地伸展身体,像条冬眠被打扰的小蛇,顺着打哈欠的劲儿一口咬在李平安脖子上。
“我不要接。”
李平安接过电话,摁下免提,陌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少爷,李总他醒了,说要见您,和…您身边那位。”
李也应激地炸毛要骂,李平安堵住他的嘴。
“我就是他身边那位。知道了。还有事吗?”
李平安掐掉电话,把人捞起来,打扮bjd娃娃似的给他一件件整理好衣服,收拾整齐了再自己随便一套。李也一直在打盹犯迷糊,直到被李平安抱到病房门口,才揉着眼睛从怀里跳下来。
“别怕。再也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了。”
李平安握住门把手。
李也温柔坚定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自己推开了门。
李平韫端坐在病床上,不露声色,身上的管子已撤掉大半。
“三哥儿。”李平韫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痛心、没有感激,甚至没有败者的谄媚。他只是再平常不过地,用家常的称呼,喊了一声李平安幼时的小名。
二哥李青云死得早,捡到李平安时家里就请了大师算生辰八字,偏生推出个不吉利的生辰,凌晨四点四十四分。一半是怕夭折,一半是贱名好养活,索性按排行唤“三哥儿”,名字倒不怎么叫。
李平安沉默地站在李也侧后方,抬眸与李平韫对视。
很久很久。
李平安张开手,甲缝里满是新鲜的血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张了又合,轻声答道:“李总。”
李平韫吃瘪,却并不生气。他早预料到李平安不会认他,真喊声“哥”出来才要考虑考虑又憋的什么坏水儿。他目光坦荡,语调平缓,一字一顿像敲在两个年轻人的心上:“好。Lux。谢谢你不计前嫌救我。也谢谢你用行动告诉我,我们老一辈人那一套,现在已经不实用了。未来,是你们的。”
李平安微微点头。
“Lux,对不起——”
李平安抬手止住:“李总,您最对不起的应该是您自幼疏于管教、鲜少陪伴、从不关注成长、险些酿成大祸的儿子。俗话说商场如战场,Lux难得棋逢对手,成王败寇而已。”
李平韫能接受李平安对他的疏离,也承认自己曾经的疏漏——除了金钱名利,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索性摊开来讲,补上欠他们十八年的道歉。
“是,我是对不起你们两个孩子——让你们分开,委屈你们了。李也,爸当年…那些理由不提也罢,到底是爸对不住你,没养好你。平安,哥太自负了,你一个小孩子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
李也点头:“过去的事都是过去。咱都该往前看、往前走。爸,您退休颐养天年吧。公司交给我打理,有三叔提点,不会太坏。”
李平韫疲惫地阖眼挥手。
2026.2.22凌晨4:18
失眠了
小顾啊~~~
(不睡了接着写,过年假期争取全文存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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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逢君知意未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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