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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糯米饭 桃花,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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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这天可以说是天高云淡、风和日丽。九月初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的暴烈,落在皮肤上是一种温吞的暖。天空蓝得像用清水洗过的瓷,几缕云丝懒洋洋地挂着,风从校门外那片梧桐林穿过来,带着点清晨特有的草木清气。
空气里有新刷油漆的味道——教学楼门口的宣传栏刚换过,红底白字写着“新学期新气象”;有油墨的味道——几个学生抱着刚领的新教材匆匆走过,塑料封皮在阳光下反着光;还有食堂那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葱油饼香气。
晁景略在申请名额分配生报名的时候来过学校一次,对布局有个大概印象。知道自己要去哪个教室。
正要往里走,胳膊突然被旁边经过的人狠狠撞了下。
力道不小,晁景略身子一歪,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差点脱手。她踉跄半步站稳,抬眼就看见撞她的人——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没回头,甚至没减速,就那么单手插兜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撞到的不是个人,而是根电线杆。
“喂——”
“同学你没事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是晁景略下意识要出口的质问,后者来自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那手稳稳撑住了她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晁景略转过头。
扶住她的是个女孩子。瘦,很瘦,校服外套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她扎着丸子头,但技术显然不太行,歪歪斜斜地偏向一侧,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毛躁躁地贴在脸颊边。
女孩似乎很紧张,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那是个洗得发白的粗布书包,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我没事,谢谢你啊。”晁景略站稳身子,朝她笑了笑。
女孩松开了手,但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没放松。她垂下眼睛,声音很小:“那个……你知道高一(二)班在哪里吗?”
咦?晁景略眨眨眼,这才仔细打量起对方。女孩的校服确实不合身,肩线垮到上臂,裤腿也长出一截,在脚踝处堆叠着。但洗得很干净,能闻到淡淡的肥皂味。
“你也是高一(二)班的学生吗?”晁景略问。
女孩点点头,依旧没抬眼。
“巧了,我也是。”晁景略朝教学楼方向抬了抬下巴,“一起走吧,我也正找呢。”
听到这话,女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真的吗?”她声音大了些,带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骗你干嘛。”晁景略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叫晁景略。晁盖的晁,景略是风景的景、谋略的略——是前秦名臣王猛的字。”
她自我介绍时习惯带上名字的典故。以前同学总说这介绍太拗口,但她乐意。名字是父母给的第一个礼物,值得认真对待。
女孩跟上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她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我叫……余桃花。年年有余的余,桃花的桃花。”
“桃花?”
晁景略眼睛一亮,脚步都放慢了。她侧过身,看着身旁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很认真地说:“是《诗经》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那个桃花吗?春天开得最热闹、最漂亮的花?”
余桃花愣住了。
她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那儿。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倒映着晁景略笑盈盈的脸。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表情很复杂——惊讶,茫然,还有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混杂在一起,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
“怎么了?”晁景略问。
“没、没什么。”余桃花猛地低下头,刘海彻底遮住了眼睛。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细细小小的调子,像蚊蚋嗡嗡,“就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说啥呀?”
“说我的名字……好听。”余桃花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晁景略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这个小城里,“桃花”实在不算个时髦的名字。它太直白,太“土”,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村口那棵开得没心没肺的树,或者墙上贴的年画里脸蛋红扑扑的胖娃娃。
桃花?那是乡下丫头的名字。
晁景略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可能是小学时同学的哄笑,可能是亲戚不经意的一句“这名字取得随意”,可能是自我介绍时老师微微皱起的眉头。这些细碎的、不经意的瞬间,像水滴石穿,在一个人心里凿出深深浅浅的坑洼。
但她真是觉得好听。
不是客套,不是安慰。她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我是真的觉得好听。”晁景略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余桃花,语气很认真,“桃花多好啊。她是春天第一拨开的花,寒气还没散尽呢,就敢热热闹闹地开满一树。花瓣薄薄的,透着光,颜色从淡粉到绯红,一层一层的,像工笔画里晕染出来的。而且她不只是好看,还能结果子,桃子多甜啊。桃花酿的酒香,桃胶能养颜,连叶子都能入药。《诗经》里写她,《桃花源记》里写她,唐伯虎还自称‘桃花庵主’呢。从古到今,多少人喜欢她,赞美她。
她顿了顿,又说:“名字是人的第一个礼物。桃花是春天的花,有生命力的花。这名字特别好。”
余桃花依旧低着头,但晁景略看见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松了松,又收紧。看见她耳根慢慢泛起一点很淡的红,那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脖颈,最后消失在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里。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继续往教学楼走。穿过主道,踏上台阶,走进有些昏暗的楼道。墙上的瓷砖是米黄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缝隙里积着灰。栏杆是深绿色的铁管,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
“你是从哪儿考来的?”晁景略试着找话题。
“水荇镇。”余桃花说,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在南市东边,坐中巴要一个多小时。今年暑假我们家才搬过来的”
“那你今天起得很早吧?”
“嗯,我怕迟到。”余桃花顿了顿,又说,“我家里……是家里人帮我报的名,我没提前来看过学校,不知道教室在哪儿。”
晁景略点点头,没多问。
她想起自己。如果不是系统“预支”的那笔钱,如果不是父母咬牙凑齐了手术费,她现在不也是要省吃俭用,每天算着饭钱过日子。
“到了。”晁景略在二楼拐角处停下。
(二)班的教室在走廊中段。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教室布局很标准。八列六行,四十八个座位,前后黑板,讲台左侧是多媒体控制台——在这个年代算是很先进的配置了。窗户很大,朝南,此刻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
座位上没有贴学号,也没有姓名条。看来是让学生先随便坐,等班主任来了再调整。
晁景略扫了一眼教室。前排已经坐满了,都是些看起来就认真乖巧的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小声背书。后排空位多些,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说笑,声音有点大。中间靠窗的位置还有两个连着的空座。
“坐那儿吧。”她一个人也不认识,余桃花也很紧张,晁景略便顺手指了指。
余桃花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坐下时也小心翼翼的,先把书包放在腿上,然后才轻轻搁到桌上。
刚坐稳,晁景略就听见一阵细微的、咕噜噜的声音。
很轻,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还是能听见——声音来自旁边。
她转过头,看见余桃花整个人僵住了。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脸,但露出来的耳朵尖红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指节都泛白了。
“带吃的了吗?”晁景略已经开始翻书包了。
她把一个糯米饭团拿出来,递过去。
余桃花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真的不饿,它叫一会儿就不叫了……”
“拿着。”晁景略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动手撕开了包装,把饭团塞进余桃花手里。
塑料薄膜被撕开的声音很清脆。紫苏叶的清香瞬间飘出来,撕开包装的饭团塞进余桃花手里混合着糯米蒸熟后特有的甜香。晁景略买的这个是咸口的,里面裹了老油条、卤肉酱、火腿丝、榨菜丁,还有炸得酥脆的猪油渣。料给得足,饭团捏得结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温度。
余桃花像是被烫到似的,手指蜷了蜷,但没松开。她看着手里那个饭团,看着紫苏叶包裹的糯米,看着从边缘露出来的金黄油条和深褐色的卤肉,喉咙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可是……”她还在挣扎。
晁景略打断她:“包装我都撕开了,你不吃,等会儿老师进来闻到味道,肯定要收走的。”
余桃花眨眨眼,显然被唬住了。
“而且,”晁景略凑近些,压低声音,做出严肃的表情,“老是不吃早饭,容易得胃溃疡。真的,我不骗你。”
这话半真半假。老师会不会收早饭另说,但不吃早饭伤胃是真的——她可是有血淋淋的教训。
余桃花看着手里还温热的饭团,又看了看晁景略。后者朝她疯狂眨眼,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快吃快吃”。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口。
第一口很小,只咬到糯米和一点榨菜。但咀嚼的动作很快停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闪过什么光亮,然后才继续咀嚼,咽下去。
“怎么样?”晁景略问。
余桃花没立刻回答。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些,咬到了油条和卤肉。酥脆的老油条在齿间碎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混合着卤肉浓郁的酱香和糯米清甜的米香。榨菜丁的咸脆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火腿丝增添了一丝鲜甜,而最绝的是那些炸得酥脆的猪油渣——咬下去时先是脆,然后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肥而不腻,满口生香。
她咽下这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好好吃。”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惊喜,“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团。”
晁景略笑了:“那是,这家店我吃了好几年了。糯米是老板自己种的,蒸的火候掌握得特别好,不软不硬,特别弹牙。油条是每天现炸的,卤肉要炖三小时以上,榨菜得用涪陵的,火腿丝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她如数家珍,说着说着自己都乐了,“反正就是特好吃。”
余桃花很认真地听,一边听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团。她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苍白的脸颊因为咀嚼的动作微微鼓起来,看起来终于有了点血色。
这才对嘛,晁景略想着。
这时她才有点感觉,余桃花的眼睛还挺好看的——眼型是漂亮的桃花眼,瞳人像彩墨画上的人物在眼眸处点上了两滴清墨,干净明亮,很有神采。
晁景略又从书包里掏出那盒豆浆,插上吸管,递过去:“给,配着吃。糯米有点干,喝点豆浆顺顺。”
余桃花接过去,小心地吸了一口。温热的豆浆顺着吸管涌上来,豆香浓郁,带着点天然的甜。她满足地眯起眼,又吸了一口。
“这个也好好喝。”她说。
“当然——现磨的,没加糖,就是豆子本来的味道。”晁景略托着腮看她吃,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糯米饭团有甜口的,里面包红豆沙,还有玫瑰酱,可香了。配着加蜂蜜的豆花吃,绝了。”
余桃花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更亮了:“豆花还有甜的?”
“有啊——甜的咸的我都喜欢。明天我给你带一个尝尝?”晁景略说得自然,“我走读,家离学校不远,顺路的事。”
余桃花却连忙摇头,手里的饭团都不吃了:“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真不麻烦。”晁景略摆摆手,“我家楼下就有一家早餐店,什么都有。除了饭团,还有猪肉荠菜包子,渣肉饭——就是糯米上面铺一层油渣肉,可香了。哦对了,还有油条、糍粑、豆腐脑……反正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带。”
她说得眉飞色舞,余桃花听得怔怔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渴望和犹豫在打架。她看着手里还剩几口的饭团,看着吸管被咬出牙印的豆浆盒,喉咙又动了动。
“……真的不麻烦?”她小声问,像是在确认,又像在说服自己。
“真——的——”晁景略拖长声音,“我家离学校就两站路,骑车十分钟。早餐店就在楼下,我每天都要去买早饭的,多带一份又不费事。”
余桃花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被咬得整整齐齐的饭团边缘。紫苏叶已经有些皱了,露出里面油亮的糯米和丰富的馅料。豆浆盒温温的,握在手里很踏实。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说话声、笑声、拖动桌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那……”她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要一个渣肉饭团。可以吗?”
“当然可以!”晁景略笑起来,从笔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那是她用来记作业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她翻开崭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写下:9月4日周二;余桃花渣肉饭团一个。
写完,她抬头问:“要豆浆还是豆花?咸的甜的?”
余桃花想了想:“甜的豆花。”
“好嘞。”晁景略又记上,然后合上本子,“明天早上给你带。”
余桃花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她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很浅,但看得见。
嗯,纠正一下,不只是眼睛,桃花笑起来,酒窝也好看。
余桃花把最后一口饭团吃完,又慢慢把豆浆喝完。然后她拿起那张金黄色的油纸——饭团的包装纸,很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整齐的三角形。
晁景略正转头看教室里的其他人,没注意她的动作。
余桃花趁着这个间隙,飞快地把叠好的油纸三角塞进了书包侧袋。然后她站起身,拿着空豆浆盒,走到教室后排的垃圾桶边,轻轻扔进去。
走回座位时,她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些。脸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亮的,不再是刚见面时那种怯生生的模样。
她坐下,转过头,朝晁景略又笑了笑。
“谢谢你。”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也稳了些,“真的。”
“客气啥。”晁景略摆摆手,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只是一个饭团,一盒豆浆。加起来不到三块钱的东西。
余桃花没再说话,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教材,而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精装书,深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烫金的字迹模糊不清。她翻开书,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油纸三角夹了进去,然后合上,轻轻拍了拍封面。
动作很轻,很珍重。
晁景略倒是没看见,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更亮了些,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走廊里有学生跑过,脚步声咚咚咚的,伴随着清脆的笑声。
高一(二)班教室里,人越来越多了。前排已经坐满,后排也陆陆续续来了人。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暑假的见闻,男生们在讨论刚结束的篮球赛。空气里飘荡着新书的油墨味、校服洗涤后的皂角香,还有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气息。
晁景略转头看向身边的余桃花。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不由得想——桃花,春天的花,热闹的花,在寒气未消时就敢开得漫山遍野的花。
多好的名字。
多好的人。
油渣肉真的很香,你们要吃吗?

豆花里面加蜂蜜也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