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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是斐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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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长东一脚踩在布条前端即将从平面跃起的二维小人身上。
小人抖了几下,变回一块小的黑布。他将黑布拍了拍,往手背上一缠,黑布自然而然的延长,淹没他的五官,皮肤,令他和这些黑色小人别无二致。
“‘新忠诚号’要起航了!‘新忠诚号’停下了!”江长东喊着,向前跑去,跟随这群人爬上舷梯,混入服务生的房间。
“你们还没有脸,”主管的视线扫过新进来的二十个个无面人,最后在江长东身上略作停留,“不要吓着客人了。”
他费劲地挪动身体,用短胖的手指指了指墙角几个巨大的塑料筐:“带上这个。”
筐里堆满了纯白色的瓷质面具,光滑、统一的五官起伏,。
江长东排队领取了一个,扣在脸上。冰冷的瓷质紧贴皮肤,
“衣服在那边,自己找合身的。拿上工具车,去B甲板1到20号房做抵港基础清洁。”主管递过来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B”字。
江长东推着服务车走向一号房间,一打开房间就一股呕吐物的异香袭来。两个空香水瓶倒在桌子上,一摊呕吐物在桌子底下。
江长东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必不可能自己打扫,他伸手召唤出乐谱。
召唤物某些方面和主人性情类似,乐谱一出来看见房间的一片狼藉,马上书页一合,装死。
江长东就哄它,说是给他找纸页吃,才开始慢慢打扫。
他一间房子一间房子打扫着,发现第一间房居然是目前最正常的。
江长东把慢悠悠的把服务车推到最后一间,挥挥手让乐谱收拾东西。
这难得——是个正常人的房间。架子上是一瓶男士香水,一个大得异常包挂在椅子上的包是人一层层缝大的,主人估摸着是包不够用就再缝一层。衣服洗干净挂在浴室里,连被子都是铺平的。
一切都井然有序,除了没放小费。
他在心里慢慢的构思这个房主的形象——男性,冒险家或者军人,节俭......
“你好,我这间其实不用打扫。”
江长东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房客高鼻深目,步伐稳健,脸上习惯性的带着笑意。
一头粗硬卷曲的黑发,他金色眼瞳下的反光微微摇曳,像盏着两滴快溢出来的酒。
一股大浪骤然拍上船身,有几滴海水跃过阳台,溅到江长东背上。
他一时没站稳,鼻腔里都是盐的气息。
是斐然。
江长东难以用具体的五官来斐然的特质,譬如他金色的眼睛,流畅的身型,这些都难以表达他的具体形象,江长东只好寄于一些抽象的物体来展现整个人的气质,譬如太阳,狂风,这一系列熊熊燃烧的,掠过他的生命。
江长东静静的注视着斐然,液体在瓶子里疯狂撞击。
我该说什么?
他认出我了吗?
我该说好久不见吗?
“你好?”斐然挥了挥手。
于是他把被子又扯平了一点,“抱歉,您的门口没有挂不需要打扫的牌子。”
“辛苦了,我下次会挂。”斐然在口袋里摸了摸,又去翻那个奇怪的大包。
“额,抱歉。我身上没有现金可以当小费。”
江长东吸口气,从口腔上部挤出一句“没关系,祝您生活愉快”他离开房间,推着清洁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离开B-20号房后,他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酒红色地毯上卷曲着米白色的花纹,他凝视着这种纹样。
这种白色的花纹仿佛顺着他的脚后跟爬上他的脸颊,紧紧的包裹他。
江长东抬手抚摸被黑布包裹的皮肤,黑布与脸颊皮肤的接合处异常牢固,仿佛已经生长在一起,他用了一点力,皮肤传来被撕扯的刺痛。
不对劲。刚刚那是什么?是这艘船本身的催眠?是长时间佩戴这伪装物的副作用?
他后背渗出一点冷汗。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他赶紧整理面具,转过身。
江长东看到了一张难以界定年龄和性别的脸。白发雪肤,嘴唇也是苍白的。这个石膏似的人嵌了双极浅的灰蓝色眼睛,平静无波。
他的胸口别着一个名牌:江影 | 医生。
“服务员,麻烦把我门口的垃圾收一下”江影开口,声音平直,中性。
江长东点点头。模仿其他服务员一样机械的走向房间门口。
“不必如此细致的模仿,船上这些服务员都是消耗品,没人在意。”江影冷不丁的说。
江长东不语,继续假装不能说话,拎起门口垃圾袋。入手的感觉猛地一沉。
这垃圾袋质量还挺好。
袋子里根本不是普通房间垃圾该有的分量,更像……装满了一袋石头
“如果你想取掉你皮肤上的东西,”江影最后说道,舱门开始无声闭合,那平直的声音从逐渐变窄的门缝里传来,“可以来找我。”
江长东拎着那袋异常沉重的“垃圾”,面色如常地将垃圾袋放在操作台上。
他解开袋口的扎绳。
里面没有果皮纸屑,没有空瓶罐子。只有一堆惨白色的大理石碎石,断面新鲜,。而在这些碎石中间,赫然躺着一片东西——
那是一个人的嘴巴。
不是蜡像,不是模型。皮肤纹理清晰,甚至带着一点点干涸后的自然褶皱,唇形稚拙,但毫无血色,从“脸”上被完整地、利落地切割下来,边缘并不整齐,带着石凿的粗粝痕迹。
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白石堆里,仿佛一件被废弃的雕塑部件。
随着船上广播响起柔和的提示音,标志着晚间剧场与舞会等活动开场,江长东这一批白班服务员也到了交接的时候。
他回到下层舱室那片拥挤的休息区,和其他完成工作的服务生一样,等待主管训话和记录。
胖胖的主管拿着板子走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眉头都没动一下,开始例行点名和简评。
江长东注意到,此刻站在这里的,加上他自己,只有五个。
主管在笔记本上划了几下,平淡地宣布:
“编号07、19、22,已转入宾客候补序列。”他顿了顿,像是说着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最近消耗的越来越多了。”
“生命短暂啊。”
江长东回到安排的宿舍,坐在硬邦邦的铁架床上,指尖摩挲着耳后闭上的金色眼球
“首先是服务生的异常。主管点名时,最初二十名服务生,如今只剩下五人,另外十五人里,三人被转入“宾客候补序列”,其余十二人不知所踪。如果从服务员变成宾客,会不会方便很多?
“其次是江影。这个人可靠吗?”
江长东睁开眼,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小玻璃瓶,里面金红色的液体还在规律撞击瓶壁——斐然就在这艘船上,且离自己不远。
当务之急,是取下黑布变成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