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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怪物 ...

  •   摩托车在颠簸的林间土路上疾驰了近一个小时,最后驶进一片荒废的码头区。
      董岸风把摩托车藏进一个半塌的工棚里,示意林卓信跟上。
      他们钻过迷宫一样的集装箱堆场,最终停在一个普普通通的蓝色集装箱前面。
      董岸风蹲下,在门轴处摸索一会儿,竟然从暗格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
      里面竟然别有洞天。虽然还是简陋,但比之前的那个铁皮屋好太多了。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小型燃气炉,几箱罐头和瓶装水,甚至有个便携式充电灯。墙壁上挂着防水布,地上铺着旧地毯,显然是一个经营已久的藏身点。
      “进去吧。”董岸风侧过身让他。
      林卓信抬脚走进去,空间有限,即使董岸风让开了一条道,两人还是几乎要贴在一起才能错身。
      林卓信进去后,董岸风关上门,落锁,集装箱内瞬间变得昏暗。
      “没有灯……”林卓信问。
      同一时间,董岸风突然打开充电灯。
      林卓信:“……”
      董岸风没有理会他的尴尬,脱下外套,走到角落水箱旁边,拿起一块破毛巾,浸湿,擦拭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污。
      林卓信注意到他后背靠近肩胛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你的疤是……”
      “今晚在这里过夜。”董岸风背对着他说。
      两人又在同一时间开口。
      林卓信:“……”
      林卓信撇撇嘴,没有再追问。董岸风听到他问这个,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但也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说,“没我同意,不准出去。没有下次警告。”
      林卓信靠坐在行军床的边缘,他现在真的很疲惫,但神经却丝毫松懈不下来。
      他目光直直看着董岸风宽阔的背影。那个在岛上,在停车场,在山林里,用冷冰冰的话语威胁他的男人,此时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依附的浮木。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荒谬和屈辱。
      “你怎么知道雷老虎的人一定会去安全屋?”他问。
      董岸风擦完脸,把毛巾扔进水箱里,转过身,靠在折叠桌边,摸出烟盒。点燃一支,深吸一口,“不是一定会去,是一定会试。”
      “什么意思?”林卓信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董岸风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透过烟雾落在林卓信脸上,“我的安全屋位置,理论上只有我和我的上线知道。”
      “但雷老虎收到风声,知道我把你藏在那附近。他不确定具体地点,所以会派人在可能的区域内搜查。”
      “他们找到那间铁皮屋,只是时间问题。”
      “你的上线,”林卓信看着他,想到他可能又被信任的人出卖,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出,出卖了你?”
      董岸风夹着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也是最奢侈的东西。”
      林卓信没有说话。
      董岸风又吸了口烟,接着说,“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件更有趣的事,你想听吗?”
      林卓信看了他几秒,直觉他说出来的话肯定不中听,但还是禁不住好奇心,“什么?”
      “林启泰知道我正在查旧案,知道我想揪出当年的内鬼,他怕我查出一些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所以,想借雷老虎这把刀,清理门户,一了百了。顺便,”他瞥了一眼林卓信,“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害怕,然后收手。”
      “你乱讲!”林卓信猛地站起,头差点撞到低矮的顶板,“什么清理门户!他不会杀人!更不会,把自己的儿子当成他杀人的刀。”
      “自己的儿子?”董岸风嗤笑,向前逼近了一些,烟头的火星几乎要烫到林卓信的衣角,“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儿女?只有棋子和筹码。”
      “你看不明白?还是你不想看明白?”
      林卓信胸口剧烈起伏着,说不出话。
      董岸风还觉不够,站起身,伸出另一只手,用带着薄茧的食指,用力戳了戳林卓信的心口,“醒下啦,林少爷。”
      “林启泰送你去英国,不是保护你,而是隔离你。让你远离他的世界,因为那个世界太脏,他不想让你看见,怕你承受不住,怕你搅乱了他的棋局。”
      “你住口!”林卓信挥手打开他的手指,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心想着报仇,所以想拖所有人下水。”
      “你想让我恨他,想让我变得和你一样,成为一个只会憎恨的怪物!”
      “怪物?”董岸风的眼神骤然变得阴狠,他一把抓住林卓信的衣领,把他狠狠抵在冰冷的集装箱上。
      “我是怪物?是!我承认!我在烂泥里爬了五年,你知不知道,我连睡觉都得握着枪,我亲眼看着兄弟死在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我不变成怪物,我怎么活下去?我怎么替他们讨回公道!”
      “你,咳咳!”林卓信被他扼制的太紧,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他觉得董岸风现在很吓人,又很可怜。他像一只濒死的野兽在嘶吼,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那双笑起来很好看的眼睛里,有恨,有无尽的自责,有深入骨髓的孤独。
      “而你呢?”董岸风的鼻尖快要和林卓信的鼻尖相抵,继续说,“你在充满光明的世界里长大,读最好的书,有最好的前程。”
      “为什么要撞进来?为什么不乖乖听林启泰的话?我告诉过你,你的好奇心可能会害死很多人,包括你自己!”
      “是不是林启泰把你保护的太好,宠的太天真,你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林卓信彻底被董岸风眼中的痛苦和暴戾震住了,呆呆的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能感觉到董岸风抓着他衣领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一种濒临极限的崩溃。
      过了很久,林卓信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坏。”
      “但如果,如果他真的做过什么,如果林家的船真的运过那些害死人的货物。”
      “我不会假装不知道。”
      “我不会。我妈咪说过,”提到妈咪,林卓信忍不住哽咽了一下,“人不能因为觉得真相过于沉重,就去否认它的存在,就去,就去逃避它的存在。”
      董岸风慢慢松开手。他看着林卓信湿润发红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愚蠢的,和这个肮脏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清澈和倔强。
      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个早就已经模糊在记忆里的,同样不肯低头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如果他也有得选……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惜没有如果。
      “随便你。”董岸风烦躁地把烟头扔到地上,又用鞋尖碾了几下,他的声音恢复到了之前的冷漠,但似乎少了几分戾气,“你要追查真相,就查个彻底。看看你承不承受得起。”
      说完,他不再看林卓信,转身去整理背包,从里面拿出两个罐头和压缩饼干,扔到折叠桌上。“吃饭吧,今晚你睡床上。”
      “你呢?”林卓信下意识问。
      “不用了。”董岸风头也不抬,检查着手枪里的弹夹,“我守夜。”
      “难道你想和我躺在一张床上?”
      林卓信识趣地没再说话。
      他默默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冰冷冰的罐头,用附带的简陋开罐器打开。又掰了半块压缩饼干,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
      不想让董岸风觉得他娇气是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他其实真的不娇气。
      妈咪走的早,林启泰又早早把他送出国,基本没怎么管过他,哪样不是他自己亲力亲为。
      董岸风检查完武器,走到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集装箱内只剩下林卓信的咀嚼声和董岸风压抑的呼吸声。
      充电灯的光线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模糊的界限。
      林卓信吃了几口,又忍不住抬头看向董岸风的背影。
      昏黄的光线下,那个背影显得异常孤独,又异常坚硬,仿佛承载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却依然固执地站立着。
      他忽然意识到,董岸风和他,或许都是被困在各自命运囚笼里的人。
      董岸风的笼子是血仇和背叛,他的笼子是家族的秘密和林启泰的掌控。而此刻,这两个笼子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董岸风。”他忽然开口。
      董岸风没回头,只微微侧了下脸。
      “……多谢。”林卓信说。
      谢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如果没有董岸风,他可能会被林启泰一辈子蒙在鼓里。他可能一辈子都会觉得,那个人,只是冷漠了一点而已。
      董岸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依然维持着那个倾听着的姿势,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林卓信觉得无趣,又实在太累太困,他打了个哈欠,“那我先睡了。”
      迟迟等不来回应的他很快进入梦乡。
      董岸风回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很快又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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