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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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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卓信睁开眼睛的时候,董岸风还保持着他睡觉前看到的那个姿势,背对着他。
周围一片寂静,他也安静的坐着,只有偶尔调整姿势的时候发出的轻微声响,能证明他确实是个活人。
林卓信张了张嘴,想叫董岸风,但又怕自己突然说话会吓到他。
“睡不着?”董岸风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下换林卓信被他吓了一跳。
“嗯。”
充电灯电力不足,闪了两下。
董岸风站起身,关掉主灯,只留了一盏小应急灯。微弱的红光勉强能照出物体的轮廓,也让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压抑。
“你,”林卓信躺在坚硬的床上,被子高高拉起,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董岸风,“你也过来躺着休息会儿吧。”
“这个地方很隐蔽,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董岸风看了看林卓信,又看了看只能容纳下一个人的床,没说话,也没有动。
林卓信也意识到了这个,匆忙直起身,下床,穿鞋,“你休息吧,我来守。”
董岸风看着他,没有动。
“你来啊。”林卓信催促道。
董岸风走过去,脱鞋躺下。被子上是熟悉的霉味,还有一股特别淡的香味。
是林卓信身上的?香水吗?
董岸风看了林卓信一眼,只见他坐在集装箱门口,正猫着身子往外看。
鬼使神差地,他竟然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用力嗅了一口。
好香,不是香水,像太阳一样,好温暖的味道。
“你那道疤,”林卓信忽然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突兀,“是93年留下的?”
“不是。”董岸风顿了一下,双手枕着脑袋,看着箱顶,声音有些模糊,“那次中枪在胸口和大腿。那里的,是后来的事。”
后来?林卓信想问,但董岸风显然不打算细说。
沉默再次降临。
“你,你恨林启泰吗?”林卓信又问。
董岸风沉默了几秒,“我恨的,是所有导致当年那件事发生,以及掩盖真相的人。林启泰是不是其中一个,我还在查。”
林卓信仿佛看到了希望,急忙追问,“那如果查到最后,发现他确实是无辜的呢?”
“那就是他运气好。”董岸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在这场游戏里,无辜和有罪有时候只是一念之间。区别可能仅仅在于知不知情,或者参不参与。”
“你觉得这是场游戏?”林卓信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黑乎乎的轮廓,有些不理解,“用命去玩这个游戏?”
“我的命,早在93年7月16号,就已经不是我的了。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借来的时间,总要还。要么还去查清真相,要么还帮兄弟们报仇。没有其他选择。”
林卓信忽然感觉很难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被仇恨和愧疚驱动的生命,该有多重?
“值得吗?”他轻声问,“为了已经死去的人,赌上自己的全部。”
董岸风很久没有回答。
“没有值不值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只有应不应该。”
“他们是我兄弟,我没保护好他们,是我的错。如果连真相都找不到,仇都报不了,我没脸下去见他们。”
林卓信鼻子发酸。他想起妈咪去世的时候,自己那种撕心裂肺又无处发泄的痛。
但至少,他知道妈咪是病死的,有明确的敌人。可董岸风呢?他的敌人藏在迷雾里,甚至可能穿着自己人的衣服。
“你就不怕最后发现,自己一直信错了人?或者,你一直坚持的东西,根本毫无意义?”
林卓信知道自己这些话很残忍,但他不能不说。他怕,他怕是因为董岸风一直陷在仇恨里,所以自动忽略了这些问题。
“怕。”董岸风毫不犹豫地承认,这反而让陈林卓信愣了一下。“我怕。怕到头来一场空,怕死去的兄弟闭不上眼,怕自己变成那些自己最恨的人。”
“但怕没用。怕,也得走下去。”
林卓信看着他,但又看不清他。
在这个充满铁锈,霉味和危险的钢铁盒子里,在这个男人毫无保留,或许还是第一次,流露出的这么脆弱的情感下。
林卓信心里的某堵墙,轰然倒塌。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东西。像一根刺,扎进血肉,带着痛楚,却让人异常清醒。
“我帮你。”他说。
之前的承诺里掺杂了太多别的目的。他当初选择和董岸风合作,确实有私心,本来就是互相利用,他也不过是想借着他来还林氏清白,还林启泰清白。但现在这个承诺,它很干净,不为了任何别的什么,就只是为了董岸风。
“你能帮我?怎么帮?用你的学位去跟雷老虎讲道理?还是用你的零用钱买通他?”董岸风的语气又开始刻薄起来,“林大少爷,这里不是你的游艇俱乐部,也不是林启泰的董事会。”
“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你,这里是会流血,会死人的。你连自己都顾不好,还说什么帮我?”
林卓信被他话里的轻视激得血气上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我知道我没用。我没有你有本事,没有你有经验,我甚至连怎么开枪都不知道。”
“但我也有你没有的东西。”
董岸风的视力很好。即使是在黑暗的情况下,他也能看到应急灯的红光在林卓信眼底跳动。
“一开始我想不明白,无冤无仇的,雷老虎为什么会盯上我。”
“后来,我慢慢就想通了,雷老虎想用我来要挟林启泰。包括你,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对吧?”林卓信顿了顿,声音更低,却也更清晰,“我不知道你后来为什么改变了想法,直到现在都没有进行下一步行动。”
“既然反正都要当诱饵,为什么不当一个知道怎么配合你的诱饵?”
董岸风挑了挑眉,这几天,他差不多已经把林卓信的脾气摸透了,他能说出这些话并不意外。
“配合?你打算怎么配合?等着雷老虎的人抓住你,然后等我去救?”
“我不知道。”林卓信承认。
“但我知道,你想通过雷老虎,找到当年出卖那次行动的人。你想让他们以为你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只能靠绑架我来向林家勒索,从而放松警惕,暴露更多。”
“你需要我扮演一个惊慌失措,没有脑子的富家子弟。我可以演。我可以演得更逼真,因为,”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本来就是这样。”
“所以,你把我送给雷老虎吧。”
董岸风死死盯着他,“你会死。”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林卓信也不是第一次听。
“嗯,可能会。”林卓信点点头,“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回到林启泰身边,我同样不会心安。我会一直想,一直怀疑,一直被困在那个金丝鸟笼里,做一辈子的糊涂鬼。”
“与其那样,我宁愿赌一次。赌你不会真的丢下我去死,赌我能看到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董岸风才低声说,“你会后悔的。”
林卓信想,可能吧,谁知道呢。
“我不会。”他却这么回答。
董岸风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夜,他和兄弟们躺在简陋的宿舍地板上,畅想着完成任务后,要去哪里喝顿大酒,要怎么庆祝。
那时的他们,眼睛也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一样,亮得刺眼。
“你的烟,”林卓信吞吞吐吐,“我可以抽一支吗?”
董岸风睁开眼睛,缓了几秒,才看向林卓信。
“嗯,过来拿吧。”他说。
他是觉得很意外,但也没有多问。
林卓信走到董岸风面前,伸出手。他之前在国外抽过一款很细的烟,味道很淡,没什么烟味。
接过烟,董岸风又让他低头。
“嗯?”
董岸风半坐起身,掏出打火机,点燃,看着林卓信。
林卓信看了他两秒,叼着烟凑过去。
火苗舔上烟头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混杂着纸灰和苦杏仁的焦糊味猛地炸开。
第一口因为吸得太急,直直捅进喉咙深处,林卓信猛地弓起背,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
“扔了吧,这烟很便宜,你抽不习惯。”董岸风伸过来一只手要夺。
林卓信侧身躲开,咳嗽还没平复,他又把烟凑到嘴边,这次只敢轻轻吸了一小口。
辛辣的烟雾在口腔里打了个转,他屏住呼吸,硬生生咽了下去。
“何必呢?想不通?还是后悔了?”董岸风问。
林卓信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两秒才说,“我说过,我不会后悔。”说着,他背对着董岸风在床边坐下,“我只是觉得心里憋得慌。”
“林卓信。”董岸风突然叫他。
“嗯?”林卓信侧过头看着他。
董岸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很慢地碰了一下他的脸。
林卓信浑身一颤,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脏了。”董岸风平静的说。
“这样啊,”林卓信没有怀疑,抬手擦了擦脸,笑着说,“多谢。”
董岸风没有看他,侧身躺下,“我要休息了。”
“好,那你休息吧。”
黑暗中,董岸风听到身后林卓信走远的动静,他摸出最后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过了一会儿,他用力闭了闭眼,把嘴里没有点燃的烟拿下来,一点点捏碎。
烟草碎末从他指间飘落,混入集装箱地面的尘埃里。
他不能心软。
一点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