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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罚与罪   月色如 ...

  •   月色如练,静静铺洒在观海桥上。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桥面,此刻褪去喧嚣,只剩一片浸骨的死寂。

      偏这死寂里,偏生缠缠绕绕着些悲悯声响,断断续续的低语像断线的纸鸢,飘在耳畔,絮絮叨叨诉说着未了的心愿,带着三分不甘,七分痴缠。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指甲刮擦桥面的刺耳声响。

      “吱呀”一下,又“吱呀”一下。

      执着得近乎偏执,在空荡的桥面上反复回荡,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却总绕着桥身打旋,甩也甩不开。

      这些声音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却始终萦绕在桥的周围。

      这是怨鬼在向生前的仇人索命的前兆。

      桥下的河水黑得深沉,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却仿佛随时会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栏杆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偶尔,桥的另一端会闪过一道模糊的白影,快得像指尖划过烛火的错觉。

      可错觉刚生,便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来。

      “嗒,嗒,嗒”

      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刺耳,一步一步,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逼近,带着亡魂特有的阴寒。

      夜风吹过,没有半分凉爽,反倒像冰碴子刮过皮肤,寒意顺着衣摆钻进骨头缝里。

      风里还夹着若有若无的呼唤,细细辨来,竟是一声叠一声的名字,缠绵又凄厉,像是刻在魂魄里的执念,挣不脱,也忘不掉。

      这是属于枉死之人的夜晚,是冤魂挣脱束缚、奔赴人间索命的时刻。

      而这座观海桥。

      正是它们通往人间的通道。

      ……

      月色惨白,观海桥静得只剩下风声呜咽。

      两个穿着海城一中校服的男生哆哆嗦嗦地走上桥面,校服外套被冷冽的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不行了,我们学校不是有人失踪了吗,听说连永昼的人都来了。”

      “你信他啊,这都不来狗欧屎的地方……”

      高个男生还想说话,喉咙突然像被什么堵住。

      暗色的纹路从他脖颈处蔓延开来,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迅速爬满整张脸。

      高个男生惊得要跑,却发现自己的皮肤也开始发麻,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般,顺着指尖往心脏缠去。

      两人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的脸色由青转黑,最后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桥面上。

      江谕言隐在桥墩的阴影里,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眼眸微眯,直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阴气从桥下升起,才缓缓迈步走出。

      岚婷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比前次相见时更加凝实。

      她浑身湿透,乌黑的长发黏在溃烂流脓的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眶。十指化作尖锐的利爪,泛着青黑的寒光,周身萦绕着冲天的怨气,像一阵黑色旋风,直扑江谕言而来。

      江谕言侧身避开致命一击,余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两人,声音平静:“看来,你认得他们。”

      岚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再次扑来。这一次江谕言没有躲闪,抬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阴冷的怨气顺着接触处蔓延,却在他指尖三寸外悄然消散。

      “行了。”

      越镜的声音从岚婷身后响起。

      数道黑色锁链突然从虚空中窜出,链身刻着“渡厄”二字的金色符文,如蛇般缠绕而上,瞬间将岚婷捆得结结实实。

      这锁链是用她生前佩戴的银镯炼化而成,符文流转间,不仅化解着怨气,更隐隐传来一丝熟悉的暖意。

      岚婷疯狂挣扎,嘶吼着,溃烂的皮肤在挣扎中簌簌掉落,可当锁链触碰到她手腕处残留的银镯印记时,动作突然一顿。

      越镜走到她面前,看着这张曾经清秀如今却面目全非的脸,轻叹一声:“抱歉哈,知道你死得冤,但你现在连自我意识都没有,只能先这样了。”

      岚婷突然停止挣扎,溃烂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看着越镜。

      一滴漆黑的水珠,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黑色锁链如墨浇铸,死死缚住岚婷的四肢,链身刻着的暗纹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亦霄指尖凝着一缕柔光,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侧,生怕那锁链再勒紧半分,她那张溃烂得不成样子的脸,竟无半分波澜,仿佛皮肉腐烂的痛楚,早已与她无关。

      桥面上,两个男生瘫软在地,像两滩被抽去骨头的烂泥。

      先前爬满他们周身的暗色纹路已然褪去,可脸色依旧青黑交织,唇瓣泛着死气沉沉的灰,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稍不留意便要熄灭。

      四肢时不时抽搐一下,嘴角挂着未干的白沫,看着竟有几分可怖。

      是人类?

      越镜缓步转身,目光扫过这两人半死不活的模样,眉梢微微一挑。

      要说江谕言没出手相救,倒也不尽然,至少这两条性命是实打实保住了;可若说他尽心尽力,这分明就是吊着一口气、活人微死的境地。

      这人的心思,还真是难猜。

      他几步走到江谕言身边,就见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指尖凝着一层淡淡的清辉,仿佛刚才碰触的不是两个活人,而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他们这副模样,你打算如何处置?”越镜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地上两人身上。

      江谕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涟漪:“没死。再等等就活了。”

      “……”

      “毕竟,有些过错,不是每次都能这么轻易弥补的。”

      他顿了顿,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这世间的便宜,哪能让他们这样好占?”

      ……

      次日天微亮,稀薄的晨光穿破云层,像揉碎的银箔,轻飘飘落在沉寂的海城一中。

      自打岚婷那缕缠了校园多日的怨灵被永昼收容带走,笼罩在檐角廊下的无形压抑便散了大半。师生们走路时肩头都悄悄松快了些,眉宇间的紧绷褪去,总算不用再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哪处阴影里突然冒出刺骨寒意。

      江谕言再次踏进校园长办公室时,门没关严,漏出半缕清淡的晨光。

      他抬手推门的瞬间,目光先一步越过室内的红木家具,落在了会客沙发上的身影上。

      那是个穿着海城一中蓝白校服的女生,校服样式规整朴素,却衬得她一头金发如朝阳下的麦浪,晃得人移不开眼。更惹眼的是那双眸子,竟是罕见的粉琉璃色,亮时像盛着桃花露,暗时又似蒙了层薄纱,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剔透与疏离。

      江谕言的脚步微顿,指尖还搭在门把上,侧头看向一旁躬身相迎的何校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何校长,一般学校校规里,似乎不允许学生染发、戴美瞳吧?”

      何校长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金发女生已经站起身来,落落大方地回应,声音清脆:“我的头发和眼睛颜色是天生的。我是混血。”

      江谕言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从某种角度,这并非不可能,若祖辈(如外曾祖父母)是来自北欧或西欧等金发基因频率较高的地区的异国血统,基因隔代隐性表达,确实可能让金发粉瞳这样的特征在后代身上显现。

      他没再纠结于此,径直走向另一张沙发坐下,切入正题。

      何校长连忙介绍:“江医生,这位是高二三班的陈淮析,是岚婷……生前的同桌。”

      陈淮析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得体,但那双粉瞳深处难掩一丝黯淡。

      通过她的叙述,一个比档案记载更为鲜活,也更为孤独的岚婷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陈淮析说,岚婷的性格和她自己有些相似,都有些内向。

      但相比之下,岚婷要更加孤僻和沉默。这很大程度上源于她的家庭。

      父母早年离异,她虽然最终被判给了母亲,但母亲对她几乎不管不顾,只有年迈的外婆偶尔会关心她一下。

      “就是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有些人才觉得她好欺负,肆无忌惮地霸凌她。”陈淮析的语气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知道这一切,并且曾试图帮助岚婷反抗过。

      但结果是,她自己也成为了被针对的目标。

      只不过的是,陈淮析的家庭背景不同,她的家人足够重视她,那些霸凌者终究有所顾忌,不敢对她做得太过分。

      可岚婷就没有这份幸运了。

      “就算我想帮她,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守在她身边。”陈淮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力感,“那些人……在我面前假装悔改,背地里,却还是该怎样就怎样。”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陈淮析金色的发丝上跳跃,却无法驱散她话语间弥漫的沉重。

      江谕言看着她,眼眸深邃,仿佛在评估她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也在衡量着那份无力感背后,是否还隐藏着其他未曾言说的真相。

      办公室里。

      陈淮析说完那句“背地里还是该怎样就怎样”后,空气凝滞了几秒。

      江谕言没接话,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透明证物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里面是几张手机照片的打印件,像素粗糙,角度偷摸,但内容清晰得骇人,岚婷在校外一间昏暗KTV包厢里,被几个男生围住,衣衫不整,眼神空洞绝望。照片边缘,一只戴名表的手正掐着她的下巴。

      打印件滑到何校长面前。他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手指碰到袋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

      第一张:岚婷被按在KTV包厢肮脏的地毯上,校服衬衫被扯开大半,露出大片青紫的皮肤。一只戴黑色机械表的手正死死捂住她的嘴,表盘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冷光。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空白的恐惧。

      第二张:角度更低,能看到她腿上蜿蜒流下的深色痕迹,分不清是酒渍还是血。旁边散落着空酒瓶和烟头。

      第三张:有人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迫使她的脸转向镜头方向。她的嘴角破了,血丝混着唾液粘在脸颊上。眼神已经彻底涣散,像是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躯体。

      照片边缘,总会出现那只戴表的手。有时在拉扯她的衣服,有时按着她的肩膀,有时只是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仿佛在炫耀一种冷酷的所有权。

      陈淮析的粉色瞳孔瞬间放大,死死盯着照片,呼吸急促起来。

      “当然不止这些,岚婷的□□有多处撕裂伤,伴有大量出血。颈部扼痕显示,她是被活活掐晕后,扔进观海桥下的。死亡时间,三月十一日晚九点至十一点。”

      他抬眼,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何校长脸上:“何晟的手表,表壳内侧刻了名字缩写。巧了,施暴者之一的手上,正好戴着同款。更巧的是,三月十一日晚,何晟的信用卡在观海桥附近加油站有消费记录。”

      何校长瘫进椅子里,眼镜歪了。

      “昨晚桥上那两个,是负责拍照和望风的。岚婷记得他们。”

      他收起证物袋,动作不紧不慢。

      “何校长,你亲手压下去的,不止是学生矛盾。是你儿子,何晟,和他那群朋友,共同谋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彻底沉下去。

      “而且,何晟今年高三,刚满十八。法律上,他是个完完全全的成年人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陈淮析死死捂住嘴也无法完全压抑的,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抽噎。

      以及何校长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混乱呼吸声。

      江谕言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陈淮析在后面跟着,她火气正上头,这时却看见了何晟。

      她也顾不上傍边还有人,直接破口大骂。

      “我操你妈的何晟,你是人吗?什么事都干的出来,你怎么不把你爸给□□,你说你活着干嘛!”

      江谕言看此场景也开口道:“你也不用跟他说这些,他得瑟不了多久……你也不必为了岚婷的死耿耿于怀,有些时候活着比死亡还要痛苦。”

      就像。

      潮水退去是为涨潮蓄力,死亡或为沉淀后轻盈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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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改文,改的主要是世界观,不会太影响后期观看的】 周更,章节数量不固定,不会弃文 本文偏剧情向,感情线会写的不是很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