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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又是钱 “小竹他本 ...

  •   葛城第一医院的住院楼掩在一片梧桐树后,墙面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兴的瓷砖,不少已经斑驳脱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饭菜和陈旧织物的混合气味。
      石野停好车,在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个果篮,又挑了箱牛奶。

      电梯晃晃悠悠到三楼,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侧排满了病床,有些甚至加塞在过道。
      家属或坐或蹲,面容憔悴。他找到307病房,是间六人间,拥挤不堪。

      靠窗那张床前,站着两个人。
      男人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亮的皮衣,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正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床上人的手臂。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是……石先生吗?”李秀兰放下毛巾,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眼眶瞬间又红了。

      “叔叔阿姨好,我是石野。”石野把东西放在床尾的空椅子上。
      谭文上前一步,想握石野的手,又缩回去,最后深深鞠了一躬,嘴唇哆嗦着:“谢谢您,石先生……谢谢……”
      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别这样,谭叔叔。”石野连忙扶住他。

      他看清谭文的脸——他想起来初中美术课老师讲的一幅油画,画面是一个黝黑的老农民捧起一只陶碗,谭文就是这样的,满是常年劳累愁苦刻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到了病床上。
      人比照片里更瘦了。谭竹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几乎看不出起伏。
      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皮肤是泛着不正常的蜡黄,紧贴着骨骼的轮廓。
      睫毛在肌肉凹陷的脸上投出浓重的阴影。一只手搭在被子外,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裂痕般行走。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石野的呼吸一滞。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直面这种被病痛彻底侵蚀,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形体,冲击力远非一张照片可比。
      他无法将眼前这具躯体与记忆中那个在阳光下递来矿泉水,眼神澄澈的少年联系起来。

      二十四岁,只比他大了一岁,或者不到一岁。本该是人生刚刚铺展的年纪。

      “小竹他……”李秀兰拿起毛巾,继续轻轻擦拭儿子那只苍白的手,“昨晚醒了会儿,今天又一直昏睡。医生说,是身体太虚了……肾不行了,毒素排不出去,脑子也受影响……”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很轻,怕吵醒儿子,又怕不说的话,自己几乎不能在这令人窒息的现实里坚持着。

      “高中那次之后,孩子活的就不好了。可他又孝顺,要强,不肯歇着,非要出去工作,进了厂子,天天加班,应酬。那些人灌他酒,拿他高中的事取笑他……”
      谭文蹲在床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是我们没本事,护不住他……”

      石野喉咙发紧。他拉了张凳子坐下,记得那个节点:“叔叔,阿姨,高二期末那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秀兰和谭文对视一眼,浮现出恐惧织的神情。
      谭文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看了眼石野这个生面孔,对这对夫妇点点头:“307,三床家属来一下医生办公室吧,有些情况要跟你们再沟通。”

      李秀兰对石野歉意地笑了笑:“石先生,您先坐会儿,我们……我们去去就回。”
      两人跟着医生离开了病房。

      嘈杂的六人间里,一时只剩下各种仪器单调的鸣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石野独自坐在病床边。目光再次落到谭竹脸上。

      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锁着,在忍受某种持续不断的痛苦。

      石野想起初中那次一千米。最后冲刺时,肺像要炸开,腿沉重得抬不起来,但他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冲过去就好了。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最大的坎,不过就是一场奔跑。

      可现在他看着谭竹。这个人,曾经跑得比他从容多了。
      然后呢?然后坠落了。无声无息地,坠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谭竹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冰凉。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
      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石野触电般收回手。
      谭竹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极其混沌的眼睛,蒙着一层灰黄的阴翳,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
      他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眼球迟缓地转动,目光散乱地落在石野脸上。
      氧气面罩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石野看清了那个口型。
      是“水”。
      是很多年前,跑完一千米后,他递过的那瓶水。

      酸涩猛冲上石野的鼻腔。他环顾四周,看到床头柜上有个保温杯和小勺。
      拧开杯盖,里面是温度正好的清水。他用小勺舀了一点,一只手小心翼翼掀开一角面罩,凑到谭竹唇边。

      勺沿碰到嘴唇,一半滑入口腔缝隙,一半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枕边一小块谭竹的眼睛又阖上了。

      石野僵在那里,直到那滴水彻底消失在枕套的纹理里。
      他慢慢放下勺子和杯子。
      堵得厉害。他想起自己昨晚支付那五万块时,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能多撑几天?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几天,或许几周。然后呢?等一个渺茫的肾源?
      更多的、不知何时会来的捐款?

      走廊里传来谭文夫妇回来的脚步声,很慢,很沉。李秀兰的眼睛又红又肿,谭文则面如死灰。
      “医生……怎么说?”石野问,声音有些哑。

      谭文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李秀兰捂住嘴,肩膀耸动着:“不好了……肌酐值测出来了……医生说,可能要紧急透析,要尽快手术了……”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被那个词烫到,“可是手术……先不说钱,肾源……哪里等得到啊……”

      石野的想起刚才碰到的那截手臂,皮肤下几乎感觉不到血肉,只有骨头的硬度。那样的身体,还能再上一次手术台吗?

      “怎么会这么严重?”石野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年纪这么轻,之前身体不是……”

      “底子早就坏了。”谭文终于开口,“高中那次之后……没养好,硬撑着。后来工作,更是不把自己当人……”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石先生,您是葛城一中毕业的吧?”

      石野一怔,点点头。

      “小竹他本来也该去一中的。”李秀兰用袖口擦了擦眼泪,“那年,他成绩出来,实验和一中都抢着要他。一中是本来的去处,熟,朋友也多……可实验那边,有个招生老师,私下找到我们,说只要小竹去,不仅免学费,每学期还额外给一笔补助……”

      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那时候,小竹他爷爷,摔了,住院……一天就要上千。我们实在……”

      病房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抽空。石野站在那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窗外的光线艰难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的尘埃也难以挣脱束缚。

      钱。

      原来只是因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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