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回不去 有些画面, ...
-
石野想,如果谭竹没有去那所中学,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葛城一中和葛城实验,本地并驾齐驱的顶尖高中,分数线不相上下,只是实验规模更大,招生更多些。
对谭竹这样的尖子生,选择哪所本该只关乎偏好,氛围,或者朋友在哪。
可现实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被一场重病,一笔免掉的学费和一点补助,轻易地改写了方向。
“谭竹自己,没反对?”石野听见自己问。
“他没说什么。”谭文哑声道,“孩子从小懂事,知道家里难处。只说实验也挺好。可我知道……他班主任老师,之前还特意找过他,说留在本校,资源更熟悉,人缘更好,竞赛机会也多……”
后面的话,谭文没再说下去。但石野懂了。
那不是一个轻飘飘的选择。那是一个少年,在家庭的困窘面前,沉默地选择把自己本该更顺畅一点的前路,轻轻地折了一下。
本就一下。
石野想起自己初升高那会儿,父母也问过他意愿,但那询问说白了就是一种好奇。他知道选哪里都没关系。
他没怎么想就升了一中本部高中,因为近,因为熟,林骁那帮哥们儿都在。
他从没想过,对另一些人来说,“去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如此沉重,沉重到足以压弯一个家的脊梁,甚至,可能改变一生的轨迹。
钱能压死人。
“高中那次到底出了什么事?”石野追问,“刚才阿姨说那次之后……”
李秀兰和谭文的脸色又变得惨白,这次眼神里闪过更清晰的恐惧。
“就是一次意外。”李秀兰的声音很小,“实验室,小竹不小心……操作失误。”
“不是操作失误!”谭文忽然低喝了一声,“小竹回来那天晚上,烧得做噩梦,一直喊‘不是我’……小竹成绩这么好,中考实验都是满分,他做实验最稳当不过了!怎么会……”
“老谭!”李秀兰猛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别说了……都过去了……别再提了。我们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恐惧如此真实,弥漫在狭小的病床周围。像是对某种庞大阴影刻入骨髓的畏惧。
石野的心沉了下去。那就不是简单的意外。至少在这对父母心里,不是。
可他们不敢说。连提都不敢细提。
“是谁?”石野问,声音冷了下来。
谭文张了张嘴,李秀兰抓住他,用力摇头:“石先生,您是好心人……别再问了。真的,过去了……小竹现在这样……我们只求他能少受点罪,多活一天是一天……”
她哭得几乎站不稳,谭文扶住妻子,尽管自己也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喃喃重复:“过去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石野看着床上随时更糟的谭竹,看着这对被恐惧和绝望压垮的父母。
不。没有过去。
它就在这里。在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病房里,在这个二十四岁却已油尽灯枯的身体里。
石野没有再逼问。他看出来了,再问下去,除了撕开血淋淋的伤口,毫无用处。
于是他沉默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又在背面写下了私人手机号。
“叔叔阿姨,”他把名片递给谭文,“这上面有我电话,任何时候,有任何需要。不管是要钱,要找医生,还是要人帮忙处理任何事,可以打给我。”
谭文接过名片,薄薄的纸片有千钧重。“石先生……这,这怎么使得。您已经帮了大忙了,我们非亲非故……”
“使得。”石野打断他,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确凿,“谭竹是我同学。我既然知道了,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手术的钱,还有后续治疗,我会给。你们……好好照顾他,也照顾好自己。”
他没再多说,朝病床上昏睡的人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消毒水的气味从未如此刺鼻。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老旧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仿佛要借此驱散胸腔里那冰冷的滞闷。
钱能压死人。恐惧更能。
而真相,被死死捂在黑布里。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耳边还在回响着李秀兰那压抑的哭声,谭文那句含恨的不可能,还有自己心脏沉闷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起,林骁的头像跳出来:“野哥,场地约下来了,周六下午三点,记得来啊。”
石野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林骁,周慕远他们所处的那个明亮,充满笑闹的世界,与刚才那间昏暗拥挤的病房隔着不止一层玻璃。构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他发动车子,驶离医院。后视镜里,老旧的住院楼逐渐缩小远去,最终被林立的高楼彻底吞没。
但有些画面,一旦烙印上去,就再也抹不掉了。
比如那个被“免学费”和一点补助,轻轻改写了方向的人生岔路口。
石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窗外,葛城的夜晚降临,霓虹灯初上,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忙碌渲染得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