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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笨蛋 高三一诊的 ...

  •   高三一诊的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时,整个空间仿佛瞬间被投入了滚沸的油锅。黑压压的人头从各个楼层、各个教室的门洞里涌出来,汇聚成一片焦虑与期待的潮水,嗡嗡的议论声不再是背景音,而是有了实体,裹挟着粉笔灰和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在挑高的廊柱间冲撞、回荡。有人仗着身高或蛮力,硬是挤到最前,伸长脖子,目光如探照灯般从榜首那寥寥几个名字开始,一寸寸下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符号。找到了,便是一口长气无声吐出,肩膀松弛下来,或许还会兴奋地拍打身旁同伴的脊背,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更多的人则是在反复扫视几遍后,眼神渐渐失焦,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像教室新刷的墙壁一样苍白,继而默默退到人群的外围,背影透着一股被抽去力气的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纸张油墨味和无形压力的复杂气息。

      骆骅没有加入那场拥挤的博弈。他独自站在人群涌动边缘的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个子高,即使隔着几步距离,也能将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收入眼底。视线习惯性地从最顶端那几行早已熟稔于心的名字滑过——那里是属于另一个梯队的光芒,与他无关。然后目光匀速下移,掠过中段那些起伏不定的名字,最后,在榜单偏下的、接近末尾的区域,他找到了自己。“骆骅”两个字,以一种近乎刺目的方式钉在那里,后面跟着的分数和全市排名,像一串冰冷的嘲讽。他嘴角原本就习惯性微抿的线条,此刻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更紧,更硬,几乎要割伤他自己。比上次月考,名次跌了将近一百。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滑落,更像是一记闷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心口,比他自己在心底预设的最低防线,还要再低一截,低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狼狈。

      他在那片属于他的、不甚光彩的坐标前,静止了几秒钟。时间很短,但又长得足以让他将那数字烙印在视网膜上。然后,他毫无预兆地转身,动作快得带着一股想要逃离现场的决绝。平日里在篮球场上跑动时挺拔如白杨的背影,此刻肩线几不可察地向下塌陷了一点点,像是承受了某种无形的重量。他迈开步子,脚步落在地上,又沉又钝,不像在走,倒像在拖曳着什么看不见的、却无比滞重的东西。大厅的嘈杂依旧,那些声音却仿佛自动与他隔开了一层毛玻璃。

      然而,总有些尖锐的碎片,能穿透这层隔膜。几缕压得极低、却又因为内容本身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议论,像淬了毒的细针,趁着他经过时,精准地飘了过来:

      “骆骅这次……怎么回事?掉这么多?”

      “嗨,心思不在学习上呗。天天泡在球场,当饭吃啊?”

      “啧,也不全是吧……我听说,就他们宿舍那档子破事出了之后,他状态就一直不太对劲……”

      “哦,你说那个……吴茗?是吧?谁知道呢,两个人古里古怪的……”

      骆骅的脚步,在那句“吴茗”的名字被含糊带出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微乎其微,几乎无人能察。他没有回头,没有寻找声音的来源,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将原本就挺直的脊背绷得更紧了一些,像一根压到极限的弹簧,然后更快地穿过嘈杂的人群,朝着通往楼下的楼梯口方向走去,试图将那些细碎的杂音彻底甩在身后。

      吴茗就在他侧后方不远的地方。他甚至没有试图靠近那张决定许多人当下悲欢的红榜。他的全部注意力,从骆骅出现在大厅边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像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钉在了那个高大而此刻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上。他看着他驻足,看着他仰头凝视榜单,看着他下颌线因为用力咬合而呈现出异常清晰的、紧绷的轮廓,看着他转身时,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成拳,指节泛白,又在下一秒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倏地松开。最后,他看着骆骅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快步离开,那背影被窗外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不再是球场上那种意气风发的影子,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浸透了烦闷与挫败的阴翳。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不是剧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不断的钝痛,随着呼吸一抽一抽。

      他太了解骆骅了。了解他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属于运动男孩的明亮骄傲,了解他对成绩那种表面上看似随意、内里却异常执拗的在意——他从不甘落于人后,无论是球场还是考场。了解他即使在一场无关紧要的野球赛中输了,也会梗着脖子,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眼神却亮得灼人,对着对手或者队友掷地有声地说“下次赢回来”。而这次,是高三一诊,是某种意义上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实战预演。摔得这样狠,这样难堪,他心里该有多憋屈,多难受,多……自我怀疑?

      吴茗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抠着单肩书包粗糙的织带,指甲边缘划过尼龙表面,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沙沙声。脑子里像是闯入了一窝受惊的蜂,嗡嗡乱响,无数的话、无数不成型的念头在里面横冲直撞,彼此纠缠。

      ——只是一次模考而已,别太放在心上,下次努力就好。
      ——你篮球打得那么好,训练肯定占用了不少时间和精力,这很正常。
      ——晚上……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话,晚上自习,我们可以一起看看错题?我的化学笔记记得还算清楚,可以借你。
      ——你……别不高兴。

      这些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笨拙的安慰和提议,在他喉咙深处反复翻腾、灼烧,几乎要烫伤他的声带。他看着骆骅越走越远,那道背影在午后逐渐西斜、带着暖色调却莫名显得凄清的光线里,渐渐缩小,透出一种他从未在这个总是活力四射的男生身上见过的、罕见的落寞。那落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吴茗的心头,泛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酸涩。

      他的脚,几乎是不受大脑控制地,向前挪动了半步。鞋底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到可以忽略的声响。

      就只是这微不足道的半步。

      紧接着,所有刚刚涌起的那一点点想要靠近、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就被另一股更加汹涌、更加冰冷、早已在他心底沉积经年的记忆浪潮,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拍回了现实的岸边,撞得粉身碎骨。

      ——“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那冰冷刺骨的声音,和声音主人当时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惊怒,时隔一年,依旧清晰如昨。
      ——此后漫长的一年里,在走廊上无数次不期而遇时,对方那刻意、迅速移开的目光,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之物。
      ——宿舍里,那张相隔不到两米、却宛如隔着深渊的床铺之间,长达三百多个日夜的、令人窒息的冰封沉默。
      ——那些或明或暗的、来自其他人或好奇或恶意或戏谑的打量、低语,甚至那不堪入耳的“母狗”的讥诮。
      ——还有自己那晚情绪彻底崩溃、嘶吼出所有委屈与不甘后,换来的,只是对方在黑暗里,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解释与后续的三个字:“对不起。”

      他有什么立场去安慰?
      他以什么身份去表达关心?
      一个曾经被对方当众用最伤人的字眼审判过、此后一直被视若瘟疫般避之唯恐不及的、心怀叵测的室友?

      现在凑上去,除了让本就心情糟糕透顶的骆骅更觉厌烦,还能有什么结果?在他已经足够烦闷、足够挫败的时候,自己这个“麻烦源头”再去不识趣地添乱,只会显得更加可笑,更加……惹人憎厌吧。

      骆骅高大的身影已经走到了楼梯口的转角处,只需一步,就会彻底消失在吴茗的视线里,下楼,或许去操场,或许去某个无人的角落,独自消化这份难堪。

      吴茗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起来,撞得他肋骨生疼,耳膜里都是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驱使,一种深植于习惯与关切的冲动,压过了理智的警告。他几乎是凭着这最后一点残存的、不顾一切的劲儿,又往前追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极低,轻飘飘的,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瞬间就被大厅里鼎沸的人声淹没,几乎无人能闻:

      “骆骅……”

      走在前面的那道高大身影,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亦或是那声呼唤里蕴含的某种独特频率穿透了嘈杂,他的脚步,蓦地停住了。

      骆骅侧过了半边脸。午后偏斜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户落下来,恰好照亮他一半的轮廓。他额前那些总是带着运动后湿意的碎发,在侧脸上投下浅浅的、晃动的阴影。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因为惯常的不耐,那里面沉积着更厚重的东西——一种被打扰后的、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事不关己的、近乎漠然的冷淡。他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保持着这个侧身的姿态,目光似乎落在吴茗的方向,又似乎只是看着虚空,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要开口询问的意思,只是那样沉默地等着,等着对方的下文,带着一种无形的、却让人瞬间感到压力的审视。

      就这一个停顿,这一个半侧的脸,这一个没有任何情绪泄露的眼神。

      吴茗所有好不容易鼓胀起来、试图冲破一切隔阂的勇气,就像被一根最尖锐的细针猝然戳破的气球,“嗤”地一声,瞬间干瘪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了张嘴,感觉到喉咙干涩得发紧,那句在舌尖盘桓了许久、演练了无数遍的“你没事吧?”,在对方那冷淡到近乎空旷的目光注视下,硬生生地拐了弯,扭曲成了一句仓皇的、退缩的、前言不搭后语的:

      “要不……算了。”

      他甚至不敢再看骆骅的脸,飞快地垂下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他的声音更低下去,几乎成了含在喉咙里的气音,带着明显的难堪和自嘲,匆匆地、像是要抹去刚才那片刻的失态:

      “没什么……真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大得甚至有些踉跄,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与楼梯口完全相反的、走廊的另一端快步走去。他的背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脚步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凌乱,每一步都踩在仓促与难堪的节拍上,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急于将自己重新藏匿回安全的、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骆骅维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在原地又站了好几秒。大厅里的喧嚣——看榜者的惊呼与叹息,同伴间的安慰与调侃,以及榜单前持续不断的骚动——在这一刻,仿佛被骤然调低了音量,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毛玻璃传来。他其实听见了,那一声混杂在噪音里、轻得几乎消散的“骆骅”,以及那声音里无法完全掩饰的、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怯懦的担忧。他也看见了,在他停步回视的那一瞬间,对方眼中骤然亮起、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又在与他目光接触的刹那,如同风中残烛,急速地、彻底地熄灭了。

      他甚至能毫无困难地猜到,吴茗原本想说什么。无非是那些千篇一律、苍白无力的安慰之词,或者一句干巴巴的“别在意”。

      可最终,传到他耳边的,却只有那句仓促的、带着明显撤退意味的“没什么”。

      骆骅慢慢地、完全地转回了头,目光却并未聚焦在近处任何事物上,而是越过空荡荡的楼梯转角,投向更远处窗外那片被教学楼切割成几何形状的、灰蓝色的天空。胸口那股因为一诊惨败而翻涌不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烦躁和挫败感,在这一刻,奇异地被另一种更为滞重、更为细微、也更为陌生的情绪覆盖、稀释了一些。那情绪很复杂,有点酸,像是未熟的果子哽在喉头,有点涩,像吞咽了一口冷掉的苦茶,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并不激烈,却挥之不去。

      是他自己。是他亲手用最伤人的话语和长达一年的冰冷隔阂,把那个曾经会因为他晨练晚归而悄悄留一份早餐在桌上、会在他打球磕破膝盖时一声不响跑去医务室买来碘伏和创可贴、会因为他一个无心的玩笑而抿起嘴角、眼里漾开细碎笑意的少年,一步步推到了如今这般境地——推到了连一句最普通、最寻常的、出自同窗之谊的关心,都不敢、也不能坦然说出口的,遥远而尴尬的对岸。

      夕阳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更加浓烈,从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窗户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不再是午后清亮的金色,而是沉淀成了某种醇厚的、带着渐变橘红的暖色调,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扯成一道沉默的、不断延伸的、斜斜的、孤独的线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吴茗身影消失的那个走廊转角,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墙壁冰冷的反光和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欲言又止。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带的字眼,几乎在形成的同时,就被骤然响起的、宣告着一天课程正式结束的、尖锐而持久的下课铃声彻底吞没,消散在黄昏时分渐渐浮起的、微凉的空气里,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笨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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