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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会再来碍眼 篮球撞击地 ...

  •   篮球撞击地面、鞋底摩擦塑胶、少年人带着喘息的吆喝与欢呼……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团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牢牢盘踞在操场东侧的半场。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荷尔蒙最直接的宣泄口便是那里。大半男生都涌了过去,分组,跑动,争抢,将青春的躁动毫无保留地泼洒在烈日下的球场上。

      骆骅几乎是被簇拥着进的场。他个子高,身形挺拔,运动能力出众,在这样的场合向来是焦点。很快就被分入其中一队,简单的热身拍球后,比赛便开始了。

      他运球的动作流畅而富有节奏感,起跳投篮时手臂伸展的弧度干净利落,汗水很快濡湿了深蓝色的球衣,贴在紧实的背肌上,随着动作勾勒出充满力量的线条。晶莹的汗珠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在下巴尖悬停一瞬,又“啪”地砸在炙热的地面上。在奔跑跳跃的人群中,他确实是最扎眼的那一个,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却又吸引着所有视线。

      与球场的沸腾截然相反,操场边缘的跑道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吴茗没有去篮球场。他向来对那种激烈直接的对抗兴趣不大,更偏好一些安静些的活动。他和同样不爱打球的张瑞家一起,沿着红色跑道的内缘,慢悠悠地散步。

      傍晚的风渐渐起来了,带着些许凉意,拂过汗湿的额发和微热的脸颊,很是舒爽。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暗红色的塑胶地面上,随着步伐缓缓移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散漫地从昨天的海龟汤游戏,跳到即将到来的月考复习,再扯到班里某某和某某的趣事。吴茗的语气始终轻松,偶尔被张瑞家的某句话逗笑,眼尾便弯起浅浅的弧度,笑容清淡温和,映着暖橙色的夕照,看起来平静而闲适。

      仿佛篮球场那边震天的喧嚣,那个汗水淋漓、引人注目的身影,真的已经与他无关,被他轻轻搁置在了心门之外。

      只有吴茗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潜行。

      他的步伐是均匀的,呼吸是平缓的,与张瑞家对话的节奏也恰到好处。可他的视线,却总像是不受控制的风筝线,时不时地,就要被球场中心那股强大的“风”牵扯过去。

      并非刻意停留,也没有驻足凝望。只是在他转头看向跑道旁的梧桐时,在他低头听张瑞家说话时,在他望向远处教学楼模糊的轮廓时……那目光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弧度里,轻轻一掠,蜻蜓点水般,滑过那片沸腾的区域,精准地捕捉到那个穿深蓝球衣、不断跑动、起跳、传球的身影。

      看见他被人围堵,看见他突破防守,看见他跃起时绷紧的小腿肌肉线条,看见他进球后与队友击掌时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近乎可以忽略的松动。

      然后,视线收回,不着痕迹,继续落在前方的跑道,或是身旁同伴的脸上。仿佛刚才那一眼,真的只是浏览广阔背景时无心的一个瞬间。

      习惯了吗?大概吧。

      吴茗在心里对自己说。习惯了这样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却莫名牵动人心的电影。习惯了将所有的在意、所有的悸动、所有未曾熄灭的余温,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藏进平稳的步伐里,藏进轻松的笑语里,藏进一次次看似随意掠过的目光里。

      不靠近,就不会被推开。
      不打扰,就不会被厌烦。
      不期待回应,就不会再次品尝那种从云端跌落的失落。

      他走得安静,将自己的心事也走得悄无声息。

      然而,篮球场上的那个人,似乎也并未真正投入那场激烈的角逐。

      骆骅运球过人,假动作晃开防守者,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地扫向跑道。那里,两道散步的身影在夕阳光下,被拉出长长的、时而交叠的影子。

      传球给队友,短暂的间隙,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追过去。吴茗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听张瑞家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画面,安静,平和,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刺眼。

      是因为他和张瑞家之间的距离太过自然亲近?还是因为他脸上那种全然放松、毫无阴霾的笑容,近来已极少在自己面前显露?

      骆骅说不清。只觉得心里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窒闷,让他运球的力道都重了几分。指尖深深陷入篮球粗糙的表皮。

      “马哥!这边!”

      队友的喊声将他骤然拉回。他手腕一抖,将球传出去,动作依旧标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沉凝了些,下颌线绷得死紧。
      “没文化,是骅骝的骅啊,好马的意思”吴茗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那是有一次他听到骆骅队友这么说的反应

      接下来的时间,他打得越来越心不在焉。防守漏人,传球失误,甚至有一次差点走步违例。他的注意力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住,线的另一端,系在跑道边那个慢悠悠散步的人身上。

      眼睛追着那道身影,看他走完直道,拐过弯道,又一圈。看他偶尔低头轻笑,看他抬手将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看他和张瑞家并肩而行,偶尔肩膀轻轻碰在一起,自然而熟稔。

      他们之间,没有刻意保持的距离,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欲言又止的尴尬,更没有那种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种清晰的认知,带着冰凉的寒意,猝不及防地击中骆骅:

      ——原来,没有自己在他身边,他也可以如此平静,如此……安然。

      ——原来,他不是非自己不可,不是离不开,只是以前……愿意等,愿意停留在原地,愿意一次次承受自己的冷硬和推开。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上来,勒得他心口一阵尖锐的酸涩,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或者说,他一直下意识地认定,那个人会永远站在那里,目光会永远追随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的在意会永远为他保留。他以为自己拥有无限挥霍和试探的资本,以为那道门会永远为他虚掩。

      直到此刻,看着吴茗在夕阳下与旁人安然散步谈笑的模样,骆骅心里第一次,真切地涌上了一丝慌乱。

      如果他真的慢慢走远了呢?
      如果他的目光不再为自己停留?
      如果他心里那份“特殊”的在意,真的被时间、被一次次失望、被自己愚蠢的回避慢慢磨平了呢?

      自己该怎么办?

      跑道边,吴茗和张瑞家缓缓走到了篮球场侧面。一阵风过,隐约送来他们零碎的笑语,听不真切,却像羽毛般搔刮着骆骅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骆骅在队友配合下,抢下一个篮板球。他持球转身,作势欲投,视线却再次鬼使神差地飘向跑道——

      恰好,吴茗似乎被场内的什么动静吸引,也微微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喧嚣的球场、奔跑的人群、扬起的微尘,在橙红色的夕阳光晕中,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只有短短一瞬。

      吴茗先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只是不经意间扫过一片普通的风景,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情绪泄露,随即又落回张瑞家身上,继续着被打断的谈话。自然的,平淡的,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骆骅却僵在了原地。

      篮球从他手中滑落,“咚、咚、咚”地弹跳着滚远,他也浑然不觉。

      那一秒的对视,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他心里某个自欺欺人的气球。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人,那道曾经总是追随着自己的目光,好像真的在一点点、一点点地,向后撤去了。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的、正在学习放手的……远离。

      而他这条一直靠嘴硬和冷漠铺就、假装坚不可摧的路,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一瞥,轻轻晃动了根基。前方看似笔直的道路,仿佛出现了细微的、却足以颠覆一切的裂痕。

      操场上,一边是沸腾喧嚣的球场,他在人群的中央,被欢呼和汗水包围,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

      一边是宁静延伸的跑道,吴茗在晚风的边缘,与友人闲散漫步,侧影被夕阳镀上柔软的金边。

      明明距离不过几十米,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不敢言说、不敢靠近、布满误会与遗憾的青春。

      你在散步,假装风轻云淡,将心事藏进每一步。
      他在打球,视线却失控,偷偷将你的身影刻进每一次心跳。

      谁都没有开口,谁都没有靠近。
      可谁的心,都没能真正放下。

      球场上的气氛依旧白热化。骆骅重新捡回球,抿紧嘴唇,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专注于眼前的比赛。队友再次将球传到他手中,他退到三分线外,面前防守者紧逼。他深吸一口气,屈膝,起跳,手腕发力——

      本该是教科书般标准流畅的投篮动作。

      然而,就在篮球即将脱手而出的那一刹那,他的视线,再次背叛了他的意志。

      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又捕捉到了跑道边那道身影。吴茗正微微侧身,听着张瑞家说话,嘴角噙着一抹很浅的笑意,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安静又柔和。那画面,与他此刻所处的激烈、汗湿、充满碰撞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攫取了他大半的心神。

      就这电光石火间的分神,指尖传递的力量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差。

      “咻——”

      篮球划出的弧线依旧优美,但落点却明显偏离了预定的轨道。它没有奔向篮筐的中心,而是擦着篮筐的右沿,“哐”地一声脆响,被猛地弹飞出去!

      不是软绵绵的弹出,而是带着未被篮筐卸去的、巨大的前冲力,像一颗出膛的炮弹,高速旋转着,直直朝着场外、朝着毫无防备的吴茗和张瑞家所在的方向呼啸而去!

      “小心——!”

      “我靠!”

      “躲开!”

      场内外好几声惊呼几乎同时炸响,带着骇然的音调。

      吴茗刚听到声音,疑惑地转头抬眼,那团黑影已经裹挟着风声,逼近眼前!速度太快,距离太近,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只能本能地紧闭双眼,肩膀下意识地高高耸起,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准备迎接那沉重的一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立刻降临。

      就在篮球即将狠狠砸上他面门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深蓝色的影子,以快得几乎撕裂空气的速度,从他视野的斜前方猛地冲了过来!

      是骆骅。

      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在球脱手偏出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丢开了球场、比赛、队友、胜负,脑子里只剩下那片刺眼的、即将被击中的身影。他大步流星跨出球场边界,在地上猛蹬一步,借着冲力纵身跃起,伸长手臂,在篮球距离吴茗鼻尖可能只有几十公分的地方,硬生生地,单手将那颗来势汹汹的球狠狠按了下来!

      “嘭!”

      一声闷响,是掌心与皮革剧烈撞击的声音。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骆骅整条手臂发麻,虎口一阵刺痛,但他握得死紧,五指深深嵌进球体,生生扼住了它前冲的势头。

      他的冲势未减,借着惯性,整个人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保护性的强硬,顺势旋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吴茗身前,将他完全护在了自己与危险源之间。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肌肉贲张,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仿佛任何后续的危险都会被这具身体毫无保留地挡下。

      整个过程,从球飞偏到被拦截,再到他以身作盾,发生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

      风声似乎有一瞬的停滞,周围的喧闹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吴茗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视线所及,是近在咫尺的、被汗水浸透的深蓝色球衣布料,紧贴着一片宽阔而紧绷的背脊。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汗味、阳光气息和淡淡皂角香的、独属于骆骅的味道,强烈地充斥着他的鼻腔。

      骆骅背对着他,保持着那个护卫的姿势,握着球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嶙峋,泛着青白色。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呼吸声比平时粗重,泄露了方才那瞬间不顾一切的爆发和此刻仍未平息的、深藏的后怕与慌乱。

      他没有回头,没有立刻查看吴茗的情况,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像一堵沉默而坚实的墙,矗立在那里,隔绝了所有可能的风险。

      然而,这充满保护意味的一幕,落在惊魂未定的吴茗眼里,经过他此刻高度敏感且惯于悲观解读的心绪过滤,却彻底扭曲、变味,凝结成了一块更坚硬的寒冰。

      心底那点因为猝然遇险而本能升起的、对“被保护”的微弱悸动,迅速冷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彻骨、更扎心的冰凉认知:

      他不是怕我受伤。
      他是怕球砸到我,怕我因此有事,怕和我之间因此产生哪怕一丝一毫不必要的牵扯,怕欠下我哪怕一丁点人情。

      对,一定是这样。

      逻辑链条在冰冷的心绪中迅速串连成型:
      之前体育课压肩,他毫不犹豫地躲开,是抗拒任何可能的肢体接触。
      食堂里偶尔同桌,他沉默以对,是避免任何尴尬的交流。
      海龟汤游戏,他快速引导并结束,是不想和自己多浪费一秒时间。
      而现在,仅仅是一个意外,一个差点波及到自己的篮球,他就急成这样,拼了命似的冲过来阻拦、隔开……

      这哪里是关心和保护?
      分明是极度的嫌麻烦,是生怕被牵连,是竭尽全力要和自己划清一切界限,杜绝任何产生交集的可能。

      他连“被球意外砸到”这种被动、微小的交集,都如此抗拒,如此急于撇清。
      他连一句可能因此而来的、被迫的问候,一次不得不的接触,都想彻底避免。
      他连一点点因“保护”而产生的人情债,都不想欠下。

      自己于他而言,竟是如此……麻烦的存在吗?麻烦到连一场意外,都要被他如此急切、如此强硬地“挡”开,仿佛自己是什么需要被立刻隔离的危险源。

      吴茗僵在原地,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慢慢凉了下去。刚才因惊吓而狂乱的心跳,逐渐平息,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闷而涩然的死寂之中。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一直蔓延到心底。

      骆骅背对着他,胸膛起伏渐渐平复。他紧紧攥着那颗惹祸的篮球,手心的刺痛依旧清晰。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两秒,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吴茗脸上,又迅速下移,飞快地扫过他全身,从头发丝到脚踝,每一寸都不放过,像是在用视线进行最严密的扫描,确认有没有被球风扫到,有没有被自己刚才鲁莽的冲撞碰到,有没有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吓之外的伤害。

      他不会说软话,不懂如何温柔询问,更不习惯流露出内心的慌乱。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只能被压缩成更加冷硬的外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语气又冲又硬,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碍手碍脚的人:

      “……站远点。”

      三个字,冰冷,短促,不带丝毫温度,更像是一道不耐烦的驱逐令。

      吴茗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地蜷缩了起来,指尖抵住冰凉的掌心。他极慢地低下头,浓密的眼睫垂下,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小片颤抖的阴影,完美地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自嘲的淡笑和更深重的灰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死水般的平静:

      “……知道了。”

      他没有看骆骅,没有道谢——这“谢谢”在此刻显得多么荒谬可笑。他甚至没有再多给那个刚刚“救”了自己的人一个眼神。他只是默默地、顺从地,依言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骆骅之间原本就近在咫尺的距离,然后轻轻拉了拉旁边同样吓呆的张瑞家的袖子,示意离开。

      他的步伐很稳,但背影却透出一种刻意疏远的僵硬。他全程都低着头,仿佛在认真遵守着“站远点”的指令,配合着对方那显而易见的“不想有任何交集”的态度。

      走出去几步,晚风送来他极轻的、更像是在喃喃自语的一句,清晰地飘回原地:
      “不会碍到你的。”

      骆骅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颗沉甸甸的篮球。他看着吴茗迅速后退、刻意拉开距离、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堵得他呼吸艰涩,心口又闷又痛,还有一种强烈的、无处宣泄的焦躁。

      他明明是怕球砸伤他!
      明明是慌得失去了所有分寸,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剩下“不能让他受伤”的本能!
      明明是第一次,抛开所有顾虑、所有伪装、所有可笑的坚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要护住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落在吴茗眼里,自己拼尽全力的保护,竟然被解读成了“不想有交集、不想欠人情、嫌他麻烦”?

      他想冲上去抓住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想用力摇晃他的肩膀,想对着他喊:不是的!你看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是骆骅。他的语言系统在应对这种复杂汹涌的情感时,贫瘠得可怜。他嘴硬,他迟钝,他习惯了用冷漠掩饰一切。他太清楚,此刻自己若是开口,说出的恐怕只会是更生硬、更词不达意、更像是在划清界限的话,只会将误会推向更深的渊薮。

      最终,他只能像一尊笨拙的雕塑,紧紧攥着那颗篮球,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吴茗和张瑞家并肩走远,身影融入跑道尽头渐浓的暮色里,连一丝回头的迹象都没有。

      一阵晚风吹过球场,卷起几片落叶,也似乎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秒里所有的慌乱、所有的紧张、所有未及言明的冲动与保护欲,都吹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吴茗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跑道上,晚风带来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寒。心底只剩下一片清晰到残忍的认定: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
      连意外都不行,连偶然的交集都不行,连半分因他而起的“人情”都不愿背负。
      我就应该像他说的那样,站得远远的,离得开开的,再也不要去靠近,再也不要去自作多情,再也不要去成为他哪怕一丝一毫的“麻烦”。

      而骆骅依旧站在球场中央,队友的询问、旁人的议论、重新开始的比赛哨音……全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道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痛彻地感觉到,自己这副总是硬邦邦、不会说话、只会用行动却往往造成反效果的样子,真的……把他推得太远、太远了。

      远到,似乎快要看不见了。

      一个,将对方拼尽全力的保护,误解为急于撇清的冷漠,在绝望中一步步后退。
      一个,怀着一腔慌乱失控的在意,却只能用更生硬的方式表达,在懊悔中眼睁睁看着对方远离。

      误会如同最坚厚的冰层,横亘在两人之间,冻结了所有可能传递温暖的渠道。
      他越是心急如焚地想要护住,他越是心灰意冷地退避三舍;
      他越是笨拙地用冷硬掩饰在意,他越是深信不疑地感到心寒;
      他心底的浪潮越是汹涌澎湃,他眼中的光芒就越是趋于寂灭。

      操场上,少年们的欢呼依旧响亮,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依旧充满活力。
      可他们之间,只剩下一片由沉默、误读和倔强共同构筑的、荒芜而伤人的冻土。
      夕阳彻底沉没,暮色四合,将一切喧嚣与寂寥,都温柔又残酷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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